小说精读 · 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 · No.30
Мастер и Маргарита · 1928–1940 写作 · 1966–67 删节发表 · 1973 全本
五月一个傍晚,莫斯科热得反常。牧首湖畔一个人也没有,两个文学界的人坐在长椅上喝温吞的杏子汽水,谈一件公事:怎么才能证明耶稣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林荫路那头走来一个人,个子高得不像话,一只眼睛黑,一只眼睛绿。他很客气地在长椅边坐下,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没有上帝,那么,是谁在安排一个人的一生呢?
四十分钟后,其中一个人的脑袋被电车轧了下来。
魔鬼带着一队随从降临 1930 年代的莫斯科,用一场黑魔术表演把这座城市的贪婪、告密与虚伪当众登记在案;一个被批倒、烧掉自己书稿、住进精神病院的作家(他只肯被称作「大师」),和一个为了他甘愿当女巫、主持撒旦舞会的有夫之妇,得到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结局;而大师烧掉的那部小说讲的是本丢·彼拉多——一个明知无罪却签了死刑令的总督,为那十秒钟的怯懦失眠了两千年。
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Mikhail Bulgakov,1891–1940),生于基辅,父亲是基辅神学院的教授——这一点很重要,他写耶路撒冷不是临时查的资料。他自己学医,当过乡村医生,二十几岁改行写作,1920 年代靠讽刺小品文(feuilleton,报纸上短小尖刻的时评专栏)为生,写出《狗心》《不祥的蛋》,又靠剧本进了莫斯科艺术剧院。
然后一切被关掉。到 1929 年他的剧目被全部撤下,小说无处发表。1930 年 3 月他烧掉了这部小说的初稿,随后给苏联政府写信,请求要么放他出国、要么给他一份工作——斯大林亲自打来电话,他得到了剧院的一份差事,但终生没能出国。他从 1928 年写这本书写到 1940 年去世,最后几个月已经失明,靠口述让妻子叶莲娜记录修改。
它在文学史上占的格子很特殊:一部写完之后在抽屉里躺了二十六年的书。1966 年 11 月至 1967 年 1 月,《莫斯科》杂志分两期刊出删节版,被删的段落随即以打字稿形式在民间流传(samizdat,「地下自印」);完整俄文本 1973 年才在苏联出版。它此后成了俄语二十世纪最被反复引用的小说。
柏辽兹是一份厚文学杂志的主编,也是 MASSOLIT——小说里作家们的官方组织,一个能分配公寓、别墅和餐券的机构——的主席。这天傍晚他约了年轻诗人伊万·流浪汉(笔名意思是「无家可归」)谈稿子。伊万奉命写了一首反宗教长诗,柏辽兹不满意:诗里的耶稣写得太活了,像个真人。要求不是「批判他」,是「证明他根本不存在过」。
他正讲到各民族神话里的救世主如何都是编的,一个陌生人在旁边坐下了。此人自称外国专家,被请来鉴定一批新发现的古代手稿——魔鬼的正式身份是手稿鉴定专家,这个玩笑到全书最后才收账。他问:如果没有上帝,人的一生是谁安排的?柏辽兹说,人自己。陌生人于是说:一个人连自己今晚干什么都不能保证。比如您——今天您的脑袋会被砍掉,砍您的是一个共青团女青年,而且,伏笔 ①
「安努什卡已经把油打翻了。」—— 沃兰德在牧首湖畔(原文,第一章)
两人认定他是疯子。接着他说了第三件事:耶稣确实存在过,用不着证明,因为——他压低声音——他当时在场。然后他开始讲一个故事,从本丢·彼拉多讲起。故事讲完,柏辽兹跑去打电话报告有个可疑外国人,跑向电车轨道时脚下一滑——转弯处洒着一摊葵花籽油,是一个叫安努什卡的女人刚才打碎油瓶洒的。一辆由戴红头巾的女司机驾驶的电车碾了过去。回收 ① ↑注意执行人是谁:命运在这本书里从不抽象,它总是由一个具体的、不重要的、正在为别的事烦心的人执行的。伊万发疯般追捕那伙人——高个子外国人、一个戴破夹鼻眼镜的瘦长家伙、一只走路像人的巨大黑猫——最后只穿着内裤闯进作家俱乐部的餐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尼散月十四日清晨,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穿着白披风、里子血红,在希律王宫的柱廊上审一个案子。他犯偏头痛,闻不得玫瑰油的味道,恨这座城,恨这份差事。押上来的是耶舒亚·哈-诺兹里——二十七岁上下的流浪哲人,罪名是煽动毁坏圣殿。审讯很快跑了题:耶舒亚一眼看出他头疼,说了几句话,头疼居然好了。他管所有人叫「善良的人」,包括刚抽了他一鞭的百人队长;他说世上没有恶人,只有不幸的人;他说他没有门徒,只有一个前税吏马太·利未拿羊皮纸记他的话,而记下来的全不是他说过的。
彼拉多几乎要放了他。坏就坏在案卷里那一条:耶舒亚对一个叫加略人犹大的年轻人说过,一切政权都是对人的暴力,总有一天不再有任何皇帝的政权——犹大把他请到家里,专门把话头引到这里,屋里藏着证人。这条一旦落纸,案子就不是宗教纠纷,是对提比略皇帝的大不敬。彼拉多试了最后一次:按逾越节惯例可赦免一名死囚,他把大祭司该亚法叫到廊下逼问了很久,该亚法一口咬定赦另一个真凶巴拉巴。于是彼拉多站上台,念了处决令。他不是被骗的,也不是糊涂的,他是算清楚了才签的字:档案里已有那一条口供,谁替这样一个人说话,谁的位子和命就都没了。
秃山上,三个人被钉了大半天。马太·利未赶到时已经晚了,只能坐在石头上诅咒一个「不肯让好人痛快死掉」的上帝;暴雨落下时他把尸体解下来抱走了。当夜彼拉多召见秘密警卫队长阿弗拉尼,说:我听说犹大今晚会被人杀死,我很担心,请你保护他。阿弗拉尼低头听着,什么也没多问。这是全书写权力写得最冷的一段——命令一个字也没下,事情办得干干净净。一个叫尼扎的女人把犹大约到客西马尼园,三十枚银币被扔回大祭司家的院子。
然后彼拉多做了一个梦:他沿着一条月光铺成的路往上走,身边是那个流浪哲人,两人一路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而处决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是梦里最要紧的一句。伏笔 ②他醒来,明白处决发生了。他抚摸他的狗班加——那是这个人唯一还爱着的东西。
回到莫斯科。沃兰德一伙住进花园街 302 号乙楼第 50 号房——一套「不吉利的公寓」,近两年里房客一个接一个不明不白地消失(小说不点破,读者知道那是什么年代)。随从这时齐了:科罗维耶夫,瘦长、格子上衣、破夹鼻眼镜,一张嘴能把任何人绕进去;河马,一只像猪那么大的黑猫,用后腿走路、喝伏特加、上电车要买票;阿扎泽勒,红发獠牙,负责动手;还有女吸血鬼赫拉。
他们干的事有一条统一的规矩,懂了它就懂了全书的讽刺:他们从不引诱任何人犯错,只是让人在自己已经想要的东西面前站一会儿。剧院经理宿醉醒来,几秒钟后人已经在一千多公里外的雅尔塔海边;房管会主任收了一沓贿赂塞进通风口,几分钟后搜查的人掏出来的是外币。最有名的一场是杂耍剧院的黑魔术表演:天花板上落下真钞票,全场疯抢;舞台上开出一间巴黎时装店,女观众排队把旧衣裳换成新的;报幕员上台要求当众揭穿骗术,河马一把把他的脑袋拧了下来。全场先是狂笑,然后有人喊「看在上帝份上把头给他装回去吧」。沃兰德在包厢里下了判词:他们还是老样子,普普通通的人,只不过住房问题把他们弄坏了。散场后钞票变成废纸,新衣服全部消失,几百个女人穿着内衣站在深夜的街上。
拆开看,魔鬼一件坏事也没做:钱是他们自己抢的,衣服是她们自己换的,头是观众自己求着装回去的。沃兰德不是诱惑者,是审计员——他在莫斯科唯一做的事,是把这座城市已经有的东西调到能被看见的亮度。
精神病院第 118 号病房,夜里,阳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八岁上下的男人。他是自愿住进来的。伊万问他是谁,他说:我是大师。他不肯说名字,说他已经没有名字了。
他从前是历史学家,会五种语言。有一天他在一篮子脏衣服里翻出一张公债券,中了十万卢布,于是辞了职,在阿尔巴特一条小巷里租了半地下室的两间小屋——窗子只能看见来往行人的脚,院子里有丁香和椴树——开始写一部关于本丢·彼拉多的小说。写到一半,他在街上遇见一个捧着一束「令人厌恶」的黄花、孤零零走着的女人;他说那天让他停下来的不是花,是她眼里的孤独。这就是玛格丽特:三十岁,没有孩子,丈夫年轻有为、待她很好,住宽敞的独栋洋房,什么都不缺。她后来说,她那天带着花上街是希望能碰上点什么,不然就要投河。
此后她每天来地下室,做饭,读他写的每一页,是她给了他「大师」这个称呼。小说写完了。然后世界的另一面转了过来。杂志不肯发,只勉强登了一段;接着是评论。评论不谈书写得好不好,只谈作者「想把彼拉多主义偷运进苏维埃文学」,标题一篇比一篇整齐。签名的人里有一个叫拉图恩斯基的评论家。
然后是大师自己也没想到的部分:他病了。不是被抓,不是挨饿,是恐惧本身——他开始怕黑,怕人,觉得墙里有章鱼伸出触手。一个天寒地冻的夜里,他把手稿一叠一叠塞进壁炉烧掉。伏笔 ③玛格丽特赶来,从火里抢出最后一叠烧焦的纸,走时说明天回来就跟丈夫摊牌。当夜大师离开了地下室——中间还有一件很小的事:邻居莫加雷奇告发他私藏禁书,图的是那两间屋子。此后他住进精神病院,没有再找过玛格丽特: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给她任何东西了。伊万听完,说了一句:我再也不写诗了。伏笔 ④大师管他叫「学生」,请他将来替自己把这个故事写下去。
大师失踪半年了。春天一个下午,玛格丽特坐在克里姆林宫墙下的长椅上,一个红头发的小个子在她旁边坐下,念了一段彼拉多小说里的句子,交给她一个金盒子,请她今晚八点半把油膏涂遍全身。她涂了:三十岁的皮肤变回二十岁,身体没了重量。她抓起一把扫帚,从窗口飞了出去,隐身,赤裸,飞过莫斯科的屋顶。她要办的第一件事是私事:飞进拉图恩斯基的家把那套房子彻底砸烂,然后一路砸邻居的玻璃,直到看见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站在床边,被响声吓醒了。她停下来,隐着身安抚他,哄他睡着。这个男孩是布尔加科夫故意放在那里的一道闸:她可以毁掉一个评论家的家,但她不能吓着一个孩子。这是她后来能被托付一场撒旦舞会的全部资格。
科罗维耶夫告诉她,今晚沃兰德要开一年一度的春季满月大舞会,需要一位女主人,而按规矩她必须叫玛格丽特、还得有王室血统——找遍全城只有她合格。她答应了,条件一个也没提。舞会开在第 50 号公寓里,公寓被撑成了一座宫殿。她赤身、戴着沉重的钻石项链站在楼梯口,几个钟头里迎接从壁炉里升上来的客人:历代的下毒者、皮条客、刽子手、伪币犯,一个个从灰烬里长出血肉,吻她的膝盖。膝盖肿了,胳膊抬不起来了,科罗维耶夫在旁边不停叮嘱:要一视同仁,不能对谁特别好,也不能对谁特别差。
队伍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叫弗莉达。伏笔 ⑤她在咖啡馆当女招待时生了个孩子,把孩子带到树林里,用一块手绢堵住嘴,埋了。三十年来每天早上她房间里都会出现那块手绢——蓝边的、干净的、叠好的;她烧过它,扔进河里,第二天早上它还在床头柜上。她跪下来抓着玛格丽特的裙子求她,玛格丽特已经被按住了,只来得及说:我给你希望。
舞会最后,沃兰德端来一只用人头骨做的杯子——那是柏辽兹的头骨;一个前来告密的男爵被当场打死,血流进杯子,玛格丽特喝了下去。然后一切消失,房间恢复成一间普通卧室。沃兰德一伙坐着补衣服、下棋、喝酒,也不提报酬。玛格丽特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得不到,正要起身告辞——她一句请求也不打算说,因为她记得规矩:
「永远不要有求于人,尤其别求那些比你强的。他们自己会给。」—— 沃兰德对玛格丽特(原文,第二部)
正因为她真的没求,沃兰德给了她一个愿望。她开口了。她要的不是大师。她要的是:别再给弗莉达送那块手绢了。回收 ⑤ ↑——这正是科罗维耶夫在楼梯口反复叮嘱的那条规矩:不许对哪个客人特别好。她当着魔鬼的面破了它,而且是拿自己唯一的机会破的。沃兰德没有生气,说了句意思是「怜悯有时候会从缝里钻进来」的话,让阿扎泽勒去办弗莉达的事,然后说:那么,现在说你自己的事吧。
她说:我要我的情人大师回来,就现在。大师被带来了,胡子拉碴,穿着病号服,还在害怕。玛格丽特要沃兰德把地下室和小说都还给他们。可是小说已经烧了。沃兰德对河马说:拿来。猫从垫子底下抽出一叠厚厚的手稿——那部烧掉的书一页不缺。
「手稿是烧不掉的。」—— 沃兰德(原文,第二部)回收 ③ ↑
这句话之所以是全书最著名的一句,不在于它安慰人,而在于它是对第四幕那个壁炉的直接回话:读者刚刚陪着一个人跪在火前烧掉自己十年的命,两百页之后,一只猫从沙发底下把它原样掏了出来。被毁掉的东西原样归还,在一部处处写「消失」的小说里是唯一一次逆转。
他们回到了地下室。但事情不能这么结束。屋顶上,马太·利未来见沃兰德,带来一句口信:他读了大师的作品,请你把他带走,给他安宁。沃兰德先反问了一句——如果没有恶,你的善能做什么?如果没有影子,光又能怎么样?利未不接这个茬,只把话说完:
「他不配得到光明,他配得到安宁。」—— 马太·利未转达的口信(原文,第二部)
阿扎泽勒带着一瓶酒来到地下室。两人喝下去,倒地死了;同一分钟,城市另一头的洋房里玛格丽特倒在地上,精神病院第 118 号病房的病人停止了呼吸。他们在莫斯科的账,是照人间的规矩结清的:两具尸体,两份记录。然后阿扎泽勒把他们叫起来,房子烧掉,他们骑上马飞出城。途中随从们卸了妆:滑稽的科罗维耶夫变成一个脸色阴沉的深紫色骑士——他多年前就光与暗开了一个不太成功的玩笑,为此被罚扮小丑扮了几百年,今晚刚好还清。全书最欢闹的几个角色,原来一直在服刑。
他们在山顶停下。月光下有一片石头平台,一个穿白披风的人坐在扶手椅上,旁边卧着一条尖耳朵的狗。沃兰德说:他在这儿坐了大约两千年,睡不着,每逢满月就受折磨;他有过一次说话的机会,那天他没说。沃兰德对大师说:你写了一辈子这个人,现在用一句话把你的小说结束掉。大师朝深渊喊了一声:你自由了!他在等你!
石台裂开,一条月光铺成的路从山顶通向月亮,狗第一个冲上去,白披风的人一边跑一边跟已经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争论着什么。回收 ② ↑——这正是第二幕里彼拉多那个梦:沿月光往上走,一路争论,而处决从未发生。小说给他的不是赦免,是把他的梦兑现了一次。一个人两千年里唯一想要的,就是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大师和玛格丽特得到的是一座永恒的房子:威尼斯式的窗、爬上屋顶的葡萄藤、蜡烛、鹅毛笔。他不再需要写作了,这既是奖赏也是判决——安宁的意思是,你的工作结束了。
尾声。官方的调查结论是集体催眠。伊万成了历史哲学研究所的教授,不再写诗。回收 ④ ↑——他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被小说用一整个尾声认真兑现:这个曾经奉命证明耶稣不存在的人,把一生用来研究历史,他是全书唯一一个被改变了的莫斯科人。但每年春天满月他会去牧首湖畔坐着,然后做同一个梦:一条月光路、一个白披风的男人和一个青年、一个一切都被解释清楚的时刻。醒来时他哭,妻子给他打一针,他就安静下来,睡到下一个满月。
把六幕连起来,这本书的引信不在情节里,在第一页那段对话:一个文学官员正在给一个年轻诗人交代任务——不是批判耶稣,是证明他从来没有存在过。整本书都是对这句话的回答。声称有权把一件事从存在里删掉的人,当场被摘掉了脑袋;烧成灰的手稿一页不缺地回来了;被处决了两千年的那个人还在月光路上等着说完他的话;连魔鬼的正式身份都是手稿鉴定专家。删除是这本书里唯一失灵的技术。
常规写法是让读者和主角一起惊讶。布尔加科夫反着来——他在第一章就把死法、凶器、执行人的性别全部交底,只扣住一个变量:那摊油在哪儿。于是读者不再是柏辽兹的同伴,而是沃兰德的同谋,看着一个人对着已经写好的结局侃侃而谈。他越雄辩,你越难受。
这一场的关键在语气一次也没变:撕脑袋、装脑袋、钞票雨、时装店,全用报道一场普通晚会的口吻写下来。恐怖不来自描写,来自体裁——一份轻松的演出评论里出现了一颗会说话的断头。
更狠的是这场戏的道德结构。全场先是笑,然后是抢,然后有人喊「饶了他吧」。沃兰德给的判断不是「他们坏透了」,而是「他们和从前一样,只是住房问题把他们弄坏了」。这是全书对那个年代最精准的一句诊断,而且是用宽容的语气说出来的:这些人不是恶魔,是被短缺、被恐惧、被一间可以分配的房子塑造成这样的普通人。讽刺一旦承认这一点,就不再是俯视,而是共犯的自白。
舞会写得极长:血、断头、赤裸、发肿的膝盖、从灰里长出来的死人,读到后半段读者的感官已经近乎麻木。布尔加科夫要的就是这个麻木——他在为一句轻声的话腾地方。工程学非常清楚:对比的量级决定力量的量级。同一句请求放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只是善良;放在她刚喝下一个人的血、忍着肿痛的膝盖跪了半夜之后,它就是全书的转折点。而且注意顺序:作者先让她失去唯一的机会,然后沃兰德才补给她第二个——一旦她料到自己会被补偿,这个动作就一文不值了。
《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技术核心不是「魔幻」,是书中书的悬挂方式。彼拉多的故事一共四章,而没有一章是由小说自己的叙述者讲出来的:第一章由沃兰德口述(一个自称在场的目击者),行刑那一章是伊万在精神病院里的梦,最后两章是玛格丽特在读那部复活的手稿。
这解决了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怎样让一部写耶稣的小说,在一个不许写耶稣的国家里既不像布道也不像考据?答案是把它变成物证——它不是作者的观点,而是一份在人物之间流转的文件:被写出来,被烧掉,被抢救出残页,被复原,被朗读,最后由作者本人在山顶上补完最后一句。
两条线的文风也刻意分裂。莫斯科部分是费尔顿腔:短句、感叹号、街头俚语,叙述者不停插嘴;耶路撒冷部分冷得像考古报告——精确的时辰、风向、石头的温度,几乎没有比喻,四章里一个玩笑也没有。荒诞只在莫斯科生效,一进耶路撒冷就失效,这本身就是全书最强的一个论证:那件真正发生过的事,是任何讽刺都碰不动的。接缝也漂亮:玛格丽特从火里抢出的残页上有一句关于「从地中海来的黑暗淹没了总督憎恨的城市」的话,读者先在她手上看见这半句,后来它成了完整一章的开头——这是「手稿烧不掉」在形式上的证明。
最后说沃兰德本身。他在全书里没有诱惑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收过一个灵魂。他惩罚的每一个人都是自投罗网的,他破坏的每一样东西都本来就烂掉了,而在他能力之外的事(给大师「光明」)他明确表示不归他管。本书题记引的正是歌德《浮士德》里魔鬼的自我介绍——「我是那力量的一部分,它永远想作恶,又永远行善」。这本书里的魔鬼是一件工具,真正的主题从来不是善恶之争,是「有些东西删不掉」。
先把彼拉多那一边讲到最强,而且要比同情他的人讲得更狠。他是火药桶省份的总督,逾越节,城里挤满朝圣者,案卷上白纸黑字写着一句对皇帝的大不敬,告发人和证人俱在。放掉这个人的后果不是「挨批评」,是他自己被押回罗马、家人一起完蛋,而犹太行省很可能立刻换一个更狠的总督。他也不是没努力过。他做的是任何一个称职的行政官都会做的事——在既定约束下把损失降到最低。你要求他做的那件事不叫勇敢,叫拿别人的命去买自己的道德感。
现在讲另一边。懦弱之所以是最可怕的恶习,恰恰因为它每一次都有充分理由。贪婪、残忍、嫉妒都得给自己编个借口,只有懦弱不用编——它的借口是真的,而且往往是唯一正确的成本核算。于是它成了唯一一种可以无限次使用、且每次用完自我评价都不下降的恶。小说的判决不在「彼拉多害死了一个人」,而在他自己不接受这个借口:两千年里没有一个人指控他,是他自己失眠。你可以骗过所有法庭,骗不过每逢满月就醒来的那部分自己。
再补一刀:布尔加科夫是有资格写这一段的人,因为他自己也在同一张桌子前坐过——他给政府写过信,接过斯大林的电话,1939 年还写过一部以斯大林青年时代为主角的剧本《巴统》,那部戏在开演前被叫停。把「懦弱是最可怕的恶习」写到极致的,不是一个从未低过头的人,而是一个每天都在算这笔账的人。而所有人都在小尺度上做过彼拉多:会上没说的那句话、签了的那份不太信的东西。这本书不给你「体制使然」这个出口,它只是把你那十秒钟的沉默,做成了一场两千年不肯结束的失眠。
先说它成立的一面,而且成立得几乎骇人。第一个证据就是这本书本身:作者 1930 年亲手烧掉初稿,重写,写到失明,死后手稿在妻子的抽屉里躺了二十六年,删节发表,被删的部分靠打字机流传,最后全本出版,成了一个国家的公共记忆。一句写在书里的话,被这本书自己的命运执行了一遍。它也指出了一件真事:查禁往往是最有效的推广;权力可以销毁纸,不能销毁「这里曾经有过一样东西」这个事实。
现在说它站不住的一面。它只对我们手上有的那些手稿成立。同代的俄语作家里,有人的稿子被抄走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巴别尔 1939 年被捕、1940 年被处决,抄走的手稿至今没有找到。曼德尔施塔姆的诗留下来,靠的是妻子把它们背下来。它们不是自己不肯烧,是被人用命扛下来的。把这句话当成规律,等于把无数人扛下来的功劳,记在了纸的耐火性上。
而且留意布尔加科夫自己怎么处理这句话:他没有让手稿自己从灰里飞回来,他让魔鬼从沙发底下把它掏出来。那是一个需要超自然力量才能完成的动作——也就是说,作者非常清楚它在现实中不成立。他把它写成了奇迹,不是定律。这也许才是它真正的重量:不是对世界的判断,是一个人在完全没有理由乐观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话。我们每个人都用过它的日常版本——「做过的事总不会白做」。它有用,因为不这么想就干不下去;但值得同时记住,它是一句从火边说出来的话,不是从档案馆里查出来的结论。
先讲爽在哪。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外来者降临,不受贿、不站队、不会认错人:贪污的被剥光,告密的被打死,说谎的当众露馅,而真正的受害者被找到、被理解、被带走。他的正义还有分寸——报幕员的头装了回去,因为观众求了情。讽刺文学需要一个不动的支点,否则写出来的只能是绝望。沃兰德就是这个支点:他让「有人在记账」这件事,在一个所有账本都被烧掉的年代里重新成立。
现在讲问题,也讲到最强。书里的莫斯科几乎人人有罪——收贿的、抢钱的、告密的、抢房子的——唯独那个真正在半夜带走人的机构,只以几个笨拙的侦查员的形式出现。于是全书的正义是从外面、从上面来的:不是莫斯科人自己站起来了,是一个超级权力路过,替他们把坏人挑了出来。而书里的作家得救的方式,是他的作品被一个至高存在读到并认可——「他读了大师的作品」。
把这两句放在一起,一个不舒服的读法就出现了,而且它在俄语批评里一直有人主张:这本书最大的愿望满足,恰恰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唯一被允许的愿望——不是制度会变,而是最高处那个人会读到我的东西,会明白,会给我一个公道。这不是诛心之论,这是布尔加科夫真实的生活方式:他给政府写信,他等到了一个电话,他靠那个电话活了十年。也可以反过来看——正因为这是他唯一有过的经验,他才把它写得如此彻底,连它的荒诞也一起写了出来:你需要一个魔鬼,才能得到一次公正的审阅。而我们对「有个人来把事情理一理」的胃口从来没变小过。这本书让你痛快地享受了一遍这个幻想,同时把价码写在标题上——你请来的那位不是法官,是魔鬼。
把他的作品排在一起,会看到同一个场面反复出现:一个有才能的人,坐在一个有权力的人对面,谈判。
《狗心》里,名教授把一只流浪狗改造成人,改出来的沙里科夫立刻学会了写检举信、要户口、占房子,最后教授只能把他改回狗去——权力和才能第一次撞上,赢的是那份表格。写莫里哀的剧本《伪善者的宗教团》里,一个剧作家的全部命运系于国王一次心情的好坏;那部戏在莫斯科艺术剧院演了七场就被撤下,这件事本身成了对剧本内容的注解。到了《大师与玛格丽特》,谈判桌两边换成了彼拉多和耶舒亚——而这一次,有权力的那个才是被审判的人。
另一个反复出现的东西是房子。《白卫军》里那栋有奶油色窗帘的房子,是内战乱世里最后一小块秩序;这本书里房子成了三样:地下室(幸福)、第 50 号公寓(恐怖)、最后那座有葡萄藤的永恒之家(安宁)。「住房问题把他们弄坏了」不是俏皮话,是这个作家的核心政治学:在一个住处需要被分配的社会里,良心是有市价的。
还有他的医生底子:审讯耶舒亚开在一次偏头痛发作里,撒旦舞会的女主人最先垮掉的是膝盖,餐厅主任被告知的死期具体到肝脏。他写超自然的东西时,永远给出体液、疼痛和时刻表。魔鬼可以不解释,但膝盖必须真的疼。
① 这不是一个魔鬼来搞破坏的故事,是一个魔鬼来对账的故事——他没有引诱任何人,只是把这座城市已经有的东西调亮了。
② 全书的引信是第一页那句任务:不是批判耶稣,是证明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之后每一件事都在回答它。
③ 柏辽兹的死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突然,而是因为不突然:读者比他早四十分钟知道结局,只是不知道那摊油在哪。
④ 彼拉多不是被骗了,他是算清楚了才签的字——这就是为什么懦弱是最可怕的恶习:它每一次都有充分理由。
⑤ 两千年里没有一个人指控彼拉多,是他自己每逢满月睡不着。良心的定义在这里被改写了一遍。
⑥ 玛格丽特把唯一的愿望用在一个跟她毫不相干的杀婴女人身上——那一刻她证明了,自己身上还有魔鬼买不走的东西。
⑦ 「手稿是烧不掉的」是一个奇迹,不是一条定律:在书里,它需要魔鬼从沙发底下把稿子掏出来才能成立。
⑧ 四章耶路撒冷没有一章由叙述者讲出来——那部被烧掉的小说,是靠人物一个接一个传递才活下来的。
⑨ 「住房问题把他们弄坏了」是这本书对一个时代最宽容也最狠的诊断:他们不是恶魔,只是有价的普通人。
⑩ 记住的不会是那场舞会,是山顶上那条月光路——一个人两千年里唯一想要的,只是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