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欧内斯特·海明威 · No.66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 欧内斯特·海明威 · 1952
第三天中午,海面上那条鱼终于开始转圈。老人把钓索横过后背,每转一圈就往回收几英寸,收到手上的旧伤裂开,血顺着索往下走。
鱼比他的小船还长两英尺,一身紫色的宽条纹在水里亮着,它不是猎物的样子,是另一条船的样子。
他把鱼叉举过头顶,用尽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力气扎下去。
那一刻他赢了。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海会把这场胜利一口一口吃掉,吃到只剩一根白骨。
一个在古巴海边已经八十四天没打到鱼、被同行当成倒霉透顶的老渔夫,独自把船划到没人去的远海,钓上一条一千多磅的大马林鱼(marlin),跟它在海上僵持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把它杀死绑在船边,然后在回程的十几个小时里被一拨又一拨鲨鱼把鱼肉全部啃光,最后拖回一副十八英尺的骨架、扛着桅杆爬上山坡,倒头睡去,梦见年轻时在非洲海滩上看见的狮子。
欧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1899—1961),二十世纪把英语散文改了一遍的人。他记者出身,写短句、写动作、写对话,把形容词和心理分析几乎全部删掉。他在《死在午后》(Death in the Afternoon,1932)里给过一个说法:冰山之所以移动得庄严,是因为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作家要是真知道自己省略了什么,省略反而让读者感到那部分存在。这被后人叫作「冰山理论」(iceberg theory)。
《老人与海》是这套办法推到尽头的产物,也是他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长篇作品——两万多个英文词,薄得像一篇长短篇。时机很关键:上一部《过河入林》(1950)遭到普遍差评,不少人认为海明威已经写完了。1952 年 9 月,《生活》杂志(Life)用一期整本刊出这个故事,据当时的报道那一期在几天里卖出数百万份;同月出单行本。1953 年它拿下普利策小说奖,1954 年海明威获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的授奖词提到他叙事艺术的精湛,并特别点了这部近作。
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因此有点奇怪:一部用来给大师翻案的小书,从此成了这位大师最被广泛阅读、同时最被专业读者怀疑的作品。故事内核并非凭空来的——1936 年海明威在《时尚先生》(Esquire)谈墨西哥湾流的一篇随笔里记过一桩见闻:一个老渔夫独自钓上大马林鱼,被拖到远海,两天后被发现时鱼已被鲨鱼啃光,老人在船上哭。
古巴,哈瓦那附近的渔村。老人叫圣地亚哥(Santiago),一个人划一条小帆船(skiff)在墨西哥湾流里钓鱼,已经连着八十四天没打到东西。他脸上手上全是热带海面反光晒出的褐斑,两只手上有大鱼钓索勒出来的沟。全身只有眼睛还是年轻的:跟海一个颜色,愉快,不服输。
他的帆是用面粉袋打的补丁,卷起来搁在桅杆上,看上去像一面永远失败的旗子。伏笔 ①这不是老人自己的比喻,是小说第一页就替他挂出来的判决。
头四十天,有个男孩马诺林(Manolin)跟他一条船。四十天没鱼之后,男孩的父母说这老头是 salao——西班牙语里倒霉的最高级,倒霉到成了一种体质——让孩子换了一条船,那条船头一个星期就打上三条好鱼。伏笔 ②男孩每天看着圣地亚哥空船回来,帮他收钓索、鱼钩、鱼叉和那面帆,心里难受。
但男孩没有真的离开。他去露台酒馆给老人讨吃的,去佩里科那儿要来昨天的报纸,晚上到棚屋里陪他说话。棚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泥地上的炭炉;墙上挂着亡妻留下的两张彩色圣像。妻子的照片他收进了角落的架子——挂着让他觉得太孤单。
两个人的对话几乎全是棒球。他们聊扬基队,聊「了不起的狄马乔」(Joe DiMaggio)——老人说他爸爸也是个渔夫——并反复提到狄马乔脚跟上的骨刺(bone spur):那东西疼起来要命,可这个人照样上场,照样打得那么好。伏笔 ③老人还说起年轻时在卡萨布兰卡码头上跟一个大力士掰手腕,从一个早上掰到第二个早上,整整一天一夜,看的人换了好几班,他赢了,从此人家叫他「冠军」。
男孩问他明天打算去哪儿。老人说,往远处走,到很远的地方,风向变了就回来;天亮前出发。夜里他睡着了,没有梦见风暴,没有梦见女人,没有梦见大事件、大鱼、打架,也没有梦见妻子。他只梦见地方,和海滩上的狮子——年轻时他在一条去非洲的船上,傍晚看见狮子在沙滩上出来,像小猫一样互相打闹。伏笔 ④
天还黑着,男孩来叫他,两个人喝了咖啡。老人把船划出港,听见别的船往各个方向散开的划水声。他一路往外,划到看不见岸,划进他心里叫作「大井」的深水区——那里海底陡然下陷,洋流撞上崖壁,各种鱼都聚在那儿。
他把四根钓索下到不同深度,每个钩子都用整条沙丁鱼把钢柄包死,连钩尖都埋进鲜鱼里。他得意的是自己的钓索永远笔直:别人的饵随波漂,他的饵停在他要它停的那个深度上。他想,我没有运气了,可是我还准确。
上午他先钓到一条十磅的小金枪鱼,敲死了扔在船尾的阴影里。伏笔 ⑤接近中午,最深那根索上的绿枝轻轻一沉,又一沉——下面有东西在极其小心地试。老人一动不动,用手指感觉那股力气:非常轻,可是非常大。他松索让它吃进去,等鱼把整条沙丁鱼连钩带柄吞下,才用两只手和整个后背狠狠一拽。
什么也没发生。或者说,发生的是:船开始往外海走。鱼没有跳,没有挣,就是拖着这条小船平稳地走,速度不快,力气大到不讲道理。老人把索绕过后背,像给马套辕一样用身体接住它——索不能拴在船上,一拴,鱼一发力就得断。所以只能用一个人的背当刹车片。太阳下山,海岸的绿线早不见了。他跟自己说: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接下来的时间被压缩成一根绷紧的钓索。老人不能睡、不能松手。船里能吃的只有一瓶水、那条小金枪鱼,以及后来钓到的一条鲯鳅(dolphin,即鬼头刀)和它肚子里的两条飞鱼。
第一天夜里,他的左手抽筋了,攥成一团打不开。他骂它叛徒,说你要抽就抽吧,变成鸡爪子好了,对你没好处。治抽筋得吃东西,于是他用右手和牙齿把那条本来当饵的小金枪鱼切成片,硬吞下去——生吃,没有柠檬,没有盐,吃到想吐。回收 ⑤ ↑这是全书最省事也最狠的一处安排:第二幕里那条鱼被扔在船尾,读者以为它是备用饵,到这里成了唯一的粮食。饵救了下饵的人——小说不说这句话,它只是把鱼片塞进老人嘴里。
第二天日出以后,鱼第一次浮上来。它跳出水面的时候,老人看见了全部:比船长两英尺,嘴像一根棒球棒,又尖又长,身上的宽条纹在阳光下是淡紫色的。他把它的重量算了一遍:一千五百磅往上。他开始对它说话,叫它兄弟,说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大、更美、更沉着、更高贵的东西;又说,不过我今天天黑之前要把你弄死。这两句话在他心里不冲突——他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件事:爱一样东西,同时按规矩把它杀掉。
一只小鸣禽从北边飞来,落在钓索上歇脚。老人跟它说话,让它好好歇,回头去岸上碰碰运气。鸟飞走了。这段插曲不到三页,是全书唯一一次有另一个活物跟他分享那根索。
他的两只手都已经被割开。他把手泡进海水里,看着血散开,然后想起了狄马乔:那个人脚上带着骨刺还照样打球,我现在带着这么一双手,能不能跟这条鱼耗到底?回收 ③ ↑第一幕里那段棒球闲聊看上去只是打发晚上的家常,到了海上才亮出用处——老人手边没有任何人可以比照,他只能给自己找一个参照系,而这个参照系必须是一个带伤还在干活的人。这一手漂亮在朴素:小说没让他念任何箴言,只是让他想起一个球员的脚跟。
第二天夜里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想卡萨布兰卡那一天一夜——既然那时候能赢,现在也能。他跟自己讲:鱼啊,我会一直陪着你,陪到我死。
第三天早上,鱼开始转圈。这是它力尽的信号,也是最危险的阶段:每转一圈老人收回一点索,鱼一急就横冲,索又在他手上割一道。他头晕,眼前发黑。他对自己说,你就是把自己弄死也得把它弄上来。
圈子越转越小。鱼终于贴着船边浮上来,长得看不到头。老人扔下索,双手举起鱼叉,全身重量压下去,扎进它胸鳍后面。鱼往上蹿了一下,整个身子亮在空中,落回水里,砸起的浪打进了船。
它太大,装不进船。老人把它绑在船舷外侧,头对头,尾对尾,像把另一条船系在自己身上。他升起那面补丁帆往回走,心里是安稳的:一千五百磅的鱼,就算只卖三十美分一磅,也够他和男孩过很久。
一个小时。小说给了他一个小时的胜利。
第一条鲨鱼是循着血水来的——一条灰鲭鲨(mako),老人管它叫 dentuso,牙齿像人的手指,又快又漂亮,除了嘴什么都不怕。它一口下去咬走了四十磅肉。老人把鱼叉扎进它的脑子,鲨鱼翻下去沉了——连带着把鱼叉和绳子也带走了。
从这一刻起,剩下的部分就是一道减法:血在水里散开,海里所有鲨鱼都知道这儿有一条被人扎死的大鱼,而老人手里的家伙每来一拨就少一件。
| 第几拨 | 来的是什么 | 他手里还剩什么 | 代价 |
|---|---|---|---|
| 一 | 一条灰鲭鲨(dentuso) | 鱼叉 | 鱼少了四十磅;鱼叉和绳子沉进海里 |
| 二 | 两条铲鼻鲨(galano) | 把刀绑在桨柄上 | 大鱼被撕掉四分之一,露出了骨头 |
| 三 | 又一条铲鼻鲨 | 同一把绑桨的刀 | 鲨鱼死了,刀刃折断 |
| 四 | 日落前又两条 | 一根短棍 | 打跑了,但鱼只剩一半 |
| 五 | 半夜整群一起上 | 舵把,然后是折断的舵把 | 肉被吃光,他不再听见撕咬的声音 |
第二拨来时他已经没有鱼叉,就把刀绑在桨柄上凑出一支矛,杀掉那两条,也杀掉后来单独来的那条——代价是刀刃在骨头上折断。日落前又来两条,他用短棍打退。半夜一整群扑上来,他在黑暗里拿舵把往只能靠声音判断位置的东西上砸,舵把断了就拿断的那截继续砸。有一下他觉得胸口里什么东西碎了,嘴里泛出铁锈味。
后来他不再打了,因为没有可打的了:鲨鱼开始去啃骨头上残余的碎屑,不再来找他。他试着理理船,发现船很轻——轻得像空船,因为绑在外面的已经只是一根脊骨、一个头和一条尾巴。
他对鱼说了句对不起。他跟自己算账:我出海太远了。
「我出海太远了。」—— 圣地亚哥在回程中反复说的一句(原文,此处为直译)
而在第一条鲨鱼来之前,他先说过另一句,是这本书里被引用得最多的一行:
「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老人在鲨鱼来袭前后的自语(原文,此处为直译)
他后半夜进的港,所有人都睡了,没有人接他。他把船拴好,扛起桅杆——上面还卷着那面打补丁的帆——往山坡上的棚屋走。回收 ① ↑第一页那句「像一面永远失败的旗子」到这里才兑现成一个动作:他扛着那面旗回家。小说没把它变成胜利的旗,也没多说一个字,只是让一个背着重物的老人在上坡时坐下来歇了五次,数一数还有多远,再站起来。最后他脸朝下倒在报纸上,两臂伸直,手心朝上,睡过去。
早上男孩来了,看见他那双手,出门一路哭着去报信。他端来咖啡,说,他们没有打败你;那条鱼没有打败你。老人说,是啊,是后来才输的。男孩说,以后我跟你一起出海,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回收 ② ↑第一幕里,男孩是被父母以「这老头 salao」为由带走的;这里他自己把那个判决撕了——他没有反驳「运气」这个词,只是决定不再让它管自己。这一手漂亮在不煽情:整本书里最像胜利的东西,是一个孩子说他明天还来。
渔夫们在沙滩上量那副骨架:从鼻子到尾巴,十八英尺。
下午,露台酒馆来了游客。一个女人低头看水里那根长长的白色脊骨和翘起的大尾巴,问那是什么。服务生想用他会的那点英语说明「鲨鱼」、说明是鲨鱼干的。女人听完说,她不知道鲨鱼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尾巴。她的同伴说,我也不知道。
山上,男孩守在床边。老人睡着。全书最后一句是:
「老人正梦见狮子。」—— 全书最后一句(原文,此处为直译)
回收 ④ ↑第一幕里那个梦是当闲笔给的:一个老人不再梦见风暴、女人和大鱼,只梦见非洲海滩上打闹的狮子。八十多个小时的搏斗之后,这句原样回来,什么也没加。它漂亮在「没有变化」本身就是全部信息:这个人被榨干了,手废了,鱼没了,可他梦里的东西一点没动。海拿走了它能拿走的一切,唯独没碰到这个。
把因果收成一根引信:这个故事的引信不是那条鱼,是「他把船划到了别人不去的地方」。八十四天的空手逼他必须证明点什么,于是他往远海走;走得够远,才遇得上这么大的鱼;也正因为太远,杀死它之后回不来——鱼血在热带海水里散开的每一分钟,都是他多划出去的那些海里在收利息。他赢得这条鱼的原因,和他失去它的原因,是同一个。小说把这件事说得很轻:他念叨的是「我出海太远了」,不是「鲨鱼真该死」。
鱼上钩是这本小说唯一的转折点。海明威怎么处理它?他不写惊喜,不写命运,他写手指:索在手里一沉,再沉;他判断这是一条大鱼在横着咬走饵;他松索;他计算鱼吞下钩柄要多久;然后用两手和后背拽。
视角从头到尾焊死在两只手上——读者知道的一切都来自钓索的触感,跟老人一样多,一分不多。这就是「冰山」在最小尺度上的用法:把情绪整段删掉只留动作,读者会自己补,而且补得比写出来更准。如果这里写一句「他知道,这是他等了八十四天的那一刻」,整个场面立刻塌掉:读者会开始看作者,而不是看海。
这条鱼从上钩到露脸隔了一整天,这一天里读者得到的全是数据:索的角度、船的速度、对重量的估算。顺序是排过的:先让你在算术里相信它很大,再让你看见它。等它真跳出水面,海明威只给三样东西:长度(比船长两英尺)、嘴(像棒球棒)、条纹(宽的,淡紫色)。没有「巨兽」这类词——尺寸已经由前一天的数字建好,此刻只需确认颜色。压了一天,放开只用三行。
这本书只有一个在场的人物,却有大量对话——因为老人对一切东西说话:对鱼,对鸟,对自己的左手。左手抽筋那段是顶点:他骂它叛徒,讥讽它「那就变成鸡爪子吧」,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同伴谈条件。这个手法解决的是技术难题,产生的却是意义:把身体的一部分当成对手来谈判,等于把「一个人」拆成几个人——一个还想赢的,一个已经不行了的,一个在旁边看着的。海明威从不写「他感到孤独」,他让一个人在海中央跟自己的左手吵架。
最后两页,小说做了一件前面从没做过的事:离开老人的视角。镜头切到露台酒馆,切到一个游客,切到一句听错的英语。读者刚跟着这个人熬过三天三夜,知道那根脊骨是什么;画面里的人不知道,还夸它尾巴漂亮。
这一刀的力量来自落差,不来自谴责:游客不是蠢人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路过、只是不知道。一件事的全部重量,只存在于经历它的那个人和看着他的那个孩子心里;对世界其余部分,它是沙滩上一根等着被潮水带走的垃圾。然后镜头切回山上那间棚屋,用一句梦见狮子收尾——先把故事丢给一个不懂的世界,再把它悄悄拿回来。
这本书没有支线、没有第二个在场人物、没有悬念(读者很早就知道他多半保不住这条鱼)。它把一件体力活从头到尾做了一遍,中间没有别的事。它靠三样东西撑住:
第一,用工序代替心理。钓索下到几英寻、饵怎么包、索怎么绕过后背、刀怎么绑在桨柄上——全书最密的描写都在这些地方。这不是背景资料,这是人物塑造本身:看一个人怎么干活,就知道他是谁。老人的骄傲、克制、精确、对自己的苛刻,一个形容词都没用上,全在工序里。这也是海明威毕生的方法:写斗牛、写打猎、写打仗,都是先把技术写准,性格自然从技术里长出来。
第二,用自言自语代替对话。附带的效果是:老人每一次自我鼓励都能被听见,也因此能被怀疑——你一边听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一边看见他的手在烂掉。这句话之所以不是鸡汤,是因为它是在一条正在被吃光的鱼旁边说出来的。
第三,用数字当节拍器。八十四天、一千五百磅、三十美分一磅、两天两夜、十八英尺——这些数字承担了本该由情节承担的推进感:没有事件的时候,精确本身就是事件。而那个十八英尺是全书唯一一次由外人测量,老人自己从没量过它。骨架被量出来的那一刻,这件事就从一个人的经历变成了世界上的一个数据,而数据留不住任何东西。
基督教意象也得说清分寸:手心被索割开、鲨鱼扑上来时他发出的声音被比作钉子穿过手掌钉进木头、扛桅杆上坡、最后两臂伸直手心朝上趴着睡——这些是文本里确实存在的安排,不是读者的联想;但把整本书解成受难剧就过了,老人不救赎任何人,他只是在还自己的账。海明威后来的说法大意是:他想写一个真的老人、一个真的孩子、一片真的海和一条真的鱼,写得够真它们自然会有多种含义。意象是真的,寓言化是你们的事。
先把怀疑那边讲到最强,因为它比看上去硬得多。老人赔掉了鱼叉、刀、舵把、一身皮肉,拖回一副不能吃不能卖的骨架;任何一个客观的会计都会说这是彻底的失败。而「不能被打败」这句话干的事,是把结果开除出评价体系——只要姿态还在,就不算输。问题在于:这套说法一旦成立,就再没有什么算得上失败,于是它同时失去了纠错能力。一个把「有尊严地失败」当安慰的人,明年很可能还划到同样远的地方,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向结果学习。更现实的一层是,这句话的成本由别人一起付:鱼死得毫无意义,男孩要养一个手废了的老头。「精神上的不败」很容易变成一张许可证,允许人不去改变本该改变的处境。
现在把另一边讲到最强,这一边更难反驳。如果价值完全由结果决定,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废品:做了三十年不被看见的工作、照顾一个不会好转的病人、把手艺练到没人需要的程度——全部归零。没有人能靠这套账活下去。更要紧的是,老人那句话不是抽象宣言,它有非常具体的所指:他没有放开索,没有割断绳子让鲨鱼把鱼拖走以保住体力,没有在第三拨之后停手。「不能被打败」在这里是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可以合理放弃的时刻放弃——一个可核查的事实陈述,不是形容词。而且他自己也没把它当安慰:紧接着他就承认「我出海太远了」。对结果的诚实和对过程的不让步,他同时拿着,两样都不取消对方。
拉回你自己的处境:手上那件干了很久、很可能拿不出结果的事值不值得继续——没有通解,但有一条可用的分界线。看你是在用「不能被打败」解释已经发生的事,还是在用它决定还没发生的事。前者是意义,后者往往是不肯改。
责备他很容易,书里第一个责备他的人就是他自己。他反复说「我出海太远了」,还说过一句更狠的:他杀这条鱼不只为了活命和卖钱,也出于骄傲,以及因为他是个渔夫。他把八十四天没鱼的羞耻换算成了一次赌博,赌注不只是他的命,还有那条鱼、那个男孩的指望和他剩下不多的年头。而且一条一千五百磅的鱼绑在小帆船外侧、在热带海水里流着血走十几个小时,任何有经验的渔夫都能算出结局。他不是被命运伏击的,他是在明知的情况下往前走的。
可另一边同样站得住,而且这一边是这本书真正的赌注。所有被做到极致的手艺都要求你去别人不去的地方:那条鱼只在那个深度存在,不划那么远就永远遇不到它。「别走太远」作为准则的问题是,它保证你一辈子碰不上大鱼。而「太远」只在事后成立——鲨鱼没来、风再顺一点、他年轻十岁,同一段航程就会被叫作「有胆识」;我们对自负和抱负的区分,多半是拿结果倒推的。何况老人并不莽撞,全书都在展示他对深度、洋流、风向的精确。他犯的不是无知的错,是一个专业人士在自己专业边界上犯的错,而那条边界本来就只能靠越过它才被发现。
这道题在生活里的样子很常见:辞职去做那件事、把积蓄押进一个项目、在一段关系里再投入一次。事前,谨慎和平庸长得一模一样;事后,勇敢和愚蠢也长得一模一样。小说唯一的提示藏在结构里:老人没有为那次远航后悔,他后悔的是没能更好地保住战利品——他检讨的是执行,不是野心。至于这算不算一种更深的自负,海明威没有说。
怀疑这一边的理由相当锋利。老人对鱼说的话去掉抒情就是:你很伟大,你很高贵,我爱你,今天天黑前我要杀了你。这是一段单方面的关系——鱼没有同意进入这段兄弟情谊。猎人给猎物加冕古今中外都有,功能很清楚:让杀戮变得庄重,从而变得可以承受,而受益人不是鱼,是握鱼叉的人。这套语言拿到岸上就更可疑:「我非常尊重我的对手」往往出现在把对手彻底击溃之后,「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常常是宣布裁员的开场白。敬意如果不改变行为,就只是给行为配的音乐。
为它辩护也同样有力,而且这一边更接近这本书的骨头。把对手当成物件,才是杀戮的前提条件——人类历史上所有大规模的伤害,第一步都是把对方降级成数字、害虫、材料。老人做的是相反的操作:他把一件必须干的事抬到与他对等的高度,因此代价被完整地记在了他自己账上。而且他的敬意有一个别人很少付的后续:他自己也被吃了。他不是站在岸上感慨,他被咬走了战利品、榨干了体力,带着一双废手回家——他和那条鱼最后是同一种下场,谁也没有全身而退。更关键的是,小说让他为此道歉:他对着骨架说对不起。一个只在演敬意的人,不需要在无人处道歉。
这道题落回日常,是每个吃肉的人、每个不得不做出伤害性决定的人迟早要碰的:承认对方的分量,到底是让这件事变好了,还是只让你变得好受了?可用的检验只有一条——你的敬意有没有让你付出任何代价。老人付了。
把他的书排开,会看到同一个姿势反复出现:一个人在一件注定要输的事里,怎么把它做完。他关心的不是胜负,是输的过程里那套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还在不在。
《太阳照常升起》(1926)里的杰克·巴恩斯带着战争留下的伤,得不到他要的那个人,只能靠喝酒、钓鱼、看斗牛这些有形式的事把日子过下去;形式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永别了,武器》(1929)更绝:一个人从战争里逃出来,带着爱人渡湖到中立国,以为躲开了,结果凯瑟琳死在产床上,他走进雨里。《丧钟为谁而鸣》(1940)里罗伯特·乔丹炸完桥,腿断了,留在原地等敌人过来,为的是让别人走远一点。这几本书的主角都失败了,而小说要看的都是同一件事:失败的那几个小时里,这个人有没有走样。
《老人与海》是这个母题最干净的一次呈现,因为杂质全被去掉了——没有战争、没有爱情、没有社会,只剩一个人、一件他会做的事、一个会输的结果。他在《死在午后》里写斗牛的那套眼光被原样搬到了钓鱼上:重要的不是牛死不死(牛一定会死),是人在那几分钟里动作干不干净。
还有一层不能回避:海明威 1961 年 7 月在美国爱达荷州的凯彻姆用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不改变小说的任何一个字,但它让那句「可以被毁灭,不能被打败」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把它当成反讽或者拆穿都太便宜;比较诚实的读法是——这套关于硬撑的伦理,是一个非常清楚硬撑有多难的人写出来的。
不吹捧地说,这本书是海明威作品里争议最集中的一部,而且很多批评有道理:
① 这不是老人打败大鱼的故事,是他赢了对手、输给随后赶来的分赃者的故事。
② 他赢得那条鱼的原因和失去它的原因是同一个:他划得太远了。
③ 全书最密的笔墨都在工序上,因为看一个人怎么干活,就知道他是谁。
④ 那条当饵用的小金枪鱼最后成了他唯一的粮食:小说不说破,只把生鱼片塞进他嘴里。
⑤ 他在海中央跟自己的左手吵架——孤独被演出来,而不是被告知。
⑥ 狄马乔的骨刺是他唯一的参照系——一个人没有同伴的时候,得给自己找一个带伤还在干活的人。
⑦ 「可以被毁灭,不能被打败」不是鸡汤——它是在一条正在被吃光的鱼旁边说的,而他紧接着说的是「我出海太远了」。
⑧ 他叫那条鱼兄弟又杀了它,然后自己也被啃得只剩力气——敬意在这本书里是要付账的。
⑨ 游客把那根脊骨夸成漂亮的鲨鱼尾巴:一件事的全部重量,只存在于经历它的人和看着他的孩子心里。
⑩ 海拿走了鱼、鱼叉、刀、舵把和他的两只手,唯独没碰到那个梦:最后一句仍然是,老人正梦见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