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胡安·鲁尔福 · No.40

佩德罗·巴拉莫

Pedro Páramo · 胡安·鲁尔福 · 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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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走在下坡路上,八月的正午,路是白的,两边的地烫得看不见活物。他要去的那个镇叫科马拉,母亲临死前跟他说,那里是绿的,风里有熟透的草味,早晨的雾像纱一样挂在屋顶上。
他一直往下走,越走越热。赶驴的人在前面说:先生,那底下就是。
他看见了:一个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的镇子,屋子一半塌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热得像趴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胡安·普雷西亚多在书的中段就死了、科马拉全镇的人都已经死了、佩德罗·巴拉莫是被谁捅死的、以及全书的最后一句话。本站的信念是:真正值得聊的东西都在结局之后。想保留悬念的,先去读原著——这本书只有一百多页,一个下午就能读完,这一页等你回来。

一句话

一个男人遵照母亲的遗嘱,去一个叫科马拉的镇子找从未见过的父亲讨债,走到半路才明白父亲早已死了、全镇的人也都死了、连他自己都会死在那里;剩下的半本书,是他躺在坟里,听这个镇子的死者们零零碎碎地把一件事讲完——他们的镇子是怎样被一个男人的贪婪造出来、又被同一个男人的悲伤取消掉的。

坐标

胡安·鲁尔福(Juan Rulfo,1917—1986),墨西哥哈利斯科州人。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人杀死,母亲几年后去世,他被送进瓜达拉哈拉的孤儿院。他成年后的正职一直不是作家:卖过轮胎、跑过业务、在政府的流域开发机构做过事、后来长期在国立原住民研究所(Instituto Nacional Indigenista)编书。他还是个极好的摄影师,拍空地、断墙、十字架,和被荒野压得很小的人。

他一生只出版了两本小说作品:1953 年的短篇集《燃烧的原野》(El Llano en llamas),和 1955 年的这本《佩德罗·巴拉莫》。然后就没有了,一直到 1986 年去世,三十年再没有第三本。

这本书当年卖得不好,评论也谈不上热烈;它后来的地位几乎全是被下一代作家追认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多次公开讲过这本书对他的决定性冲击,说自己几乎能把它背下来;苏珊·桑塔格为 1994 年的英译本写了导言。在文学史的格子里,它被放在「魔幻现实主义的源头」这个位置上——但这个标签其实相当不合身,原因见后文。它更准确的身份是:一部一百多页的、把「叙述者已经死了」这件事推到极限的小说。

故事

第一幕 · 一个人去找他父亲

母亲多洛雷斯·普雷西亚多快死了。她让儿子胡安·普雷西亚多答应她一件事:去科马拉,找那个叫佩德罗·巴拉莫的男人——他的父亲——把属于他们母子的东西要回来。不是去求,是去讨。她这辈子被那个男人忘掉了,她要儿子去让他付账。

她同时给了儿子另一样东西:一个镇子的样子。她描述的科马拉是绿的,是平原上熟麦子的味道,是清晨的雾,是雨。她一遍遍地说,儿子就一遍遍地记住了。伏笔 ①

母亲死后,胡安上路。他其实并不真想去——他自己说,本来只是随口答应,是那些梦、那些不断回来的幻想推着他动了身。在下坡的路上,他遇见一个赶驴的人,叫阿文迪奥·马丁内斯。伏笔 ②两人搭话,阿文迪奥问他去找谁,他说找佩德罗·巴拉莫。赶驴人笑了,说:那我也是他儿子啊。这一带的人都是。

然后是那句定调的话:

「他是一股活着的怨恨。」—— 阿文迪奥形容佩德罗·巴拉莫,小说开头(西语原文作 un rencor vivo;各中译本措辞不一)

接着阿文迪奥补了一句:他早死了。

镇子在下面。热气从地里往上翻。母亲说的绿色一点也没有——没有草,没有雾,没有活人。街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墙上撞回来。有人给他指了一家:去找爱杜薇海斯·迪亚达。

爱杜薇海斯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母亲让我等你。胡安愣住——母亲已经死了,谁也没来送过信。爱杜薇海斯很平静地说,是啊,她刚跟我说过。伏笔 ③

她还告诉他一件旧事:佩德罗·巴拉莫娶多洛雷斯的那个新婚夜,躺在他床上的其实是她。多洛雷斯临时不方便,求她替一晚,她替了。也就是说,胡安坐在里面听故事的这个屋子的主人,本来差一点就是他母亲的位置。

之后他遇到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媒亚露娜庄园的老女佣,来接他去住。走着走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活着的吗?话问出口,人就没了——身边只剩一条空街。

他开始明白自己走进了什么地方。这个镇子里没有一个活人,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死者,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死者,或者知道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说的。空气里全是低语:一句一句的对话,一段一段的哭,从墙里、从地下、从没有人的房间里漏出来。

最后他被一对兄妹收留。哥哥叫多尼斯,妹妹跟他同居,两人像夫妻一样过了很多年。妹妹说,主教来过一次,不肯赦免他们;她说她的罪像一层壳一样长在她身上。屋子里没有窗,热得像蒸锅。哥哥出门去了,没有回来。

夜里,低语围上来。不是比喻——在这本书里,低语是有重量的东西。胡安喘不上气,走到街上想找一口空气,街上的低语更密。他倒下去了。

然后小说不再交代。它只是接着往下写,写别的人、别的年代,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幕 · 坟里的两个人

过了一段,读者才在一段对话里被告知发生了什么:胡安·普雷西亚多躺在一个坟里,旁边还躺着一个人,一个叫多罗特娅的老乞婆。她问他怎么死的。他说他是被低语憋死的,被吓死的。她纠正他:你是死了,可你别以为你是被吓死的——你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路了。

这是全书的结构性一刀。第一人称的叙述者死掉了,但第一人称没有停。前半本那些让人不安的东西——街上为什么没有人、每个人为什么答非所问、时间为什么总接不上——到这里一次性得到了解释:你一直在读的,是死人的记忆。

多罗特娅还告诉了他自己的事。她活着的时候满镇子转,怀里总抱着一个包袱,逢人就说这是她的孩子。人人都笑她。伏笔 ⑤

而在隔壁的坟里,躺着一个女人。她一直在说话,说的是丈夫的身体、是海水、是一个她被吊下去过的深洞。她叫苏珊娜·圣胡安。多罗特娅跟胡安说:你听见的这个人,是这个镇子毁掉的真正原因。

后面的整本书,就是这些坟里传上来的声音,拼出的一个人的一生。

上层:佩德罗·巴拉莫的一生(几十年,碎成片散落在全书各处) 少年, 想着苏珊娜 父亲被 流弹打死 娶债主的女儿 抵掉欠款 苏珊娜回来, 又死了 抱起手, 让全镇饿死 被一个 儿子捅死 下层:胡安·普雷西亚多的下坡路(几天——而且已经是身后事) 母亲临终 路上遇见阿文迪奥 爱杜薇海斯 · 达米亚娜 被低语憋死 坟:胡安 + 多罗特娅 隔壁躺着苏珊娜·圣胡安 上面那条线,是从这里听见的 两条线在书里不分章、不标记、随时切换;读者要自己认出「谁在说、他死了没有」。 下层这条线其实极短——全书的重量都压在上层,而上层已经结束很久了。
图 · 上面那条线早就走完了;你是从下面那个坟里听见它的(示意)

第三幕 · 一个欠债的地主,是怎么变成这一带的天的

时间倒回几十年。少年佩德罗·巴拉莫蹲在自家茅房里发呆,脑子里全是一个女孩——苏珊娜·圣胡安。他想她的头发、她在水里的样子、他们一起放风筝的那个下午。祖母在外面喊他吃饭。这是全书里他唯一一次显得像个普通人。

然后他父亲卢卡斯·巴拉莫死了:在一场婚礼上被一颗不是冲他来的流弹打中。家里剩下媒亚露娜庄园和一屁股债。

庄园的管家富尔戈尔·塞达诺来找这个年轻的少东家,本来准备好了听一堆废话。结果佩德罗只问了两件事:我们欠谁的最多?——欠普雷西亚多家的最多,那家的女儿叫多洛雷斯。那就去替我提亲。

这就是这个人的全部方法论,一次就演示完了:把一笔要还的账,变成一桩要娶的亲。富尔戈尔从这一刻起彻底服了他。婚结了,债没了,多洛雷斯生了个儿子,然后被打发走——送去她姐姐那里,从此没再回来。她在外地把儿子养大,一辈子跟儿子讲科马拉有多绿。

剩下的地,佩德罗用同样的效率吞掉:地界有争议就把人叫来谈,谈不拢的人就不会再出现。有一段写得很轻:富尔戈尔来报告某人不肯让地,佩德罗说那就照办吧。下一段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鲁尔福从不写杀人的过程,他只写杀人前和杀人后,中间那一格永远是空的——空得像这个镇上的人对此已经习惯了。

他要这些地、这些水、这些人,不是为了当富人。他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而那个东西姓圣胡安。

第四幕 · 米盖尔、神父,和一个镇子怎么丢掉赦免

佩德罗认下的儿子只有一个:米盖尔·巴拉莫。米盖尔十七岁,骑一匹叫「红马」的马,夜里出去,糟蹋姑娘,杀人,回来照旧吃饭。他父亲对此的态度不是纵容,是记账:出了事,赔钱、压下去,继续。

米盖尔死于一次坠马。马自己跑回了庄园。

然后是这本书的道德发动机。镇上的本堂神父叫雷德里亚。米盖尔糟蹋过的姑娘里有他的侄女安娜;镇上都传,他哥哥的死也是米盖尔干的。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佩德罗·巴拉莫把一把金币放到了他手里,让他为米盖尔做该做的仪式,让这孩子能被赦免、干干净净地下葬。

雷德里亚收下了。伏笔 ④

问题不在这一次。问题在于这套账法一旦立起来,就成了整个镇子的制度:付得起的人可以被赦免,付不起的人不能。有人家死了女儿,母亲拿不出钱做弥撒,神父摇头。爱杜薇海斯是自杀的,按当时的教规不能领受该有的仪式,神父也没有为她破例——所以她一直留在她那间屋子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客人。回收 ③ ↑她开门时那句「你母亲让我等你」之所以毛骨悚然,不只是因为她是鬼;是因为等待就是她的刑期,而判她的人是那个收过钱的神父。

雷德里亚自己受不了。他跑到邻镇康特拉去告解——一个神父跪在另一个神父面前。康特拉的神父听完,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替他找台阶,直接拒绝赦免他。回收 ④ ↑这一手漂亮在于:整本书里唯一一次「按规矩办事」的宗教行为,是用来定他自己的罪的。他一辈子把赦免当商品卖,轮到他自己要买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不卖。

这段还顺手解释了全书最基本的设定:科马拉的死人为什么全都留在原地、在地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是因为这地方闹鬼,是因为这地方的人集体没有被赦免。低语不是气氛,是欠账。

第五幕 · 苏珊娜·圣胡安,一个买不到的东西

许多年后,苏珊娜回来了。她父亲巴托洛梅·圣胡安带她回科马拉找活干,正撞进佩德罗的手心里。佩德罗等这一天等了大半辈子——他现在有地、有钱、有枪,他终于可以把她要过来。他跟富尔戈尔说,苏珊娜·圣胡安要住到媒亚露娜来。至于她父亲,书里没有正面写他怎么死的,只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佩德罗希望他不在了,然后他就不在了。

苏珊娜住进来了。她也确实成了他的妻子。但佩德罗·巴拉莫这辈子第一次买到一样东西却什么也没得到——因为苏珊娜疯了。

她的疯不是安静地坐着流口水。她整天在说话,说的是她死去的丈夫弗洛伦西奥的身体,说得非常具体、非常肉感,一点也不避讳。她躺在那栋房子里,佩德罗坐在门外听着她讲另一个男人。他拥有这个镇子上的每一样东西,除了她脑子里的那个人。

她的记忆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洞:小时候父亲用绳子把她吊进一个矿井,让她下去找东西,她在黑里摸到的是一副骨架,上面的人还在催她拿上来。她的脑子从很小起就悬在一根绳子上、吊在一个洞里——佩德罗花几十年造起来的那座庄园,够不着那个深度。

她死的时候,神父雷德里亚试图让她忏悔、让她说该说的话,好把她送走。她说的话不是那些话。她说的还是身体,还是海,还是那个男人。

然后是钟。她下葬那天,科马拉的钟敲个不停,敲得比规矩长得多。附近村子的人听见了,以为科马拉在办大事,纷纷赶来。人越聚越多,卖东西的来了,耍把戏的来了,喝酒的来了。佩德罗·巴拉莫这辈子最深的一次悲伤,在他自己的镇子上被过成了一场庙会。

他坐在他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然后他说了那句让这本书成立的话:

「我要抱起手来,让科马拉饿死。」—— 佩德罗·巴拉莫,苏珊娜下葬之后(中译措辞各本不一)

他做到了。他不再放地、不再借钱、不再雇人、不再管任何事。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停了。田荒了,人走了,走不了的死了。母亲跟儿子讲了一辈子的那个绿色的、有雾的、下雨的科马拉回收 ① ↑,原来一点也不是老人的滤镜,也不是儿子的错觉:那个科马拉真的存在过,是被一个男人的丧妻之痛一笔勾销的。胡安走进来的那个烤炉,是他母亲那个镇子的尸体。这一手的狠在于,它让全书第一页那句抒情的怀旧,回头变成了一份死亡证明。

第六幕 · 革命买下来了,最后一刀没买着

墨西哥革命打到了这一带。一群举着枪的人开进媒亚露娜,要跟佩德罗·巴拉莫算账。他请他们坐下,问:你们跟着谁干?要多少钱?他给了钱,还给了人——把自己的手下「蒂尔夸特」派进队伍里,名义上是入伙,实际上是他的耳朵。管家富尔戈尔死在了这场乱子里。

之后的战报,是蒂尔夸特隔一阵回来跟他汇报一次:现在跟这一伙,现在换那一伙,现在谁赢了。革命在这本书里不是历史转折,是一项开销。连神父雷德里亚最后也扛枪走了——加入了那场天主教徒的武装(克里斯特罗战争,1926—1929,教会与政府的冲突)。整个国家在改朝换代,科马拉照样一天天空下去。

多罗特娅在坟里也把自己的账交代了。她一辈子抱着的那个包袱,是没有孩子的。她说她后来梦见自己上了天,天上的人告诉她:你从来没有过孩子。回收 ⑤ ↑更难堪的是另一半:她活着的时候真正经手过的孩子,是别人家的女儿——她替米盖尔·巴拉莫去找姑娘。一个抱着空包袱到处说自己有孩子的女人,同时是那个把别人的孩子送去被糟蹋的人。鲁尔福把最惨的和最脏的放进同一个人身上,而且不评论一个字。

最后。佩德罗老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人也差不多空了。一个男人晃过来,是阿文迪奥·马丁内斯——赶驴的那个,耳朵聋了,那天喝了很多酒,因为他老婆刚死,他连买口棺材的钱都没有。他来要钱。他大概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手里有把刀,他捅了下去。回收 ② ↑

这就是第一幕那个赶驴人。把主人公领进这本书的人,就是把这本书结束掉的人——而且顺序是反的:他杀死佩德罗·巴拉莫在前,在路上给胡安·普雷西亚多指路在后。他还说过「这一带的人都是他儿子」,所以杀掉这个父亲的,是他众多不被认领的儿子里的一个,为的不是复仇,只是一笔丧葬费。(书中前后两处都写作阿文迪奥·马丁内斯,一般当作同一个人;也有读者指出细节上对不齐。)

达米亚娜听见动静喊了起来。佩德罗撑着站起来,想走几步。

「他像一堆石头一样散掉了。」—— 全书最后一句(西语原文 se fue desmoronando como si fuera un montón de piedras)

这句话在西班牙语里还有一层:Pedro 是「石头」,páramo 是「荒原、不毛之地」。这个人的名字从第一页起就一直在告诉你他会怎么死、以及他留下的会是什么。

把六幕接起来,整本书的引信只有一根,而且它不是一桩暴行,是一个男孩在茅房里想一个女孩。佩德罗·巴拉莫吞地、放贷、娶债主的女儿、杀挡路的人、买通革命、养一个畜生儿子——这一切都是工具,目的只有一个:把苏珊娜·圣胡安弄到手。他做到了,然后发现她的脑子里住着别人;她死了,他就把整个镇子作为陪葬取消掉。所以科马拉不是被暴政毁掉的,是被一场得不到回应的爱情的余波毁掉的——而胡安·普雷西亚多,只是几十年后走进这片余波里的一个陌生人。

谁在说话,他死了没有

这本书最劝退的地方是它从不提示。下面这张表把前半本的关键人物摆一遍——注意最后一行。

说话的人初读时你以为其实书什么时候让你知道
阿文迪奥(赶驴人)路上碰见的向导佩德罗的私生子之一,也是杀死他的人全书最后几页
爱杜薇海斯·迪亚达母亲的老朋友,在等他自杀者,未获赦免,被留在原地雷德里亚神父那条线里,顺带交代
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庄园派来接人的老佣人死者。他一问出口,她就没了当场,用消失代替回答
多尼斯和他妹妹镇上仅存的活人被拒绝赦免的一对,留在没有窗的屋里妹妹自己说出来的
多罗特娅坟里陪他说话的老太婆替米盖尔找姑娘的人,抱了一辈子空包袱她自己在坟里交代
胡安·普雷西亚多(叙述者)唯一的活人,读者的眼睛书的中段就死了,之后一直在坟里叙述不宣布,用一段对话让你自己发现
表 · 这本书从不说「他们是鬼」——它只是让你把这张表自己填完(示意)

三个慢镜头

一 · 胡安之死:怎样杀死叙述者而不惊动读者

常规写法是给一个明确的时刻:他倒下了,眼前一黑,这一章结束。鲁尔福一个都不给。热、没有窗的屋子、四面挤过来的低语、他走出去找空气——然后叙述就滑开了,滑到别的年代、别的人嘴里去。没有黑屏,没有分章,甚至没有一个句号显得比别的句号更重。真相要到几页之后从一段闲聊里漏出来:他在坟里,旁边有个老太婆在跟他说话。

高明之处不在于「反转」,而在于它让读者经历了和胡安一样的事:他走进科马拉时,也是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置身死者之中。叙事上的迷路,和主人公经历的迷路,是同一次迷路。很多小说声称形式即内容,这本书是真做到了——靠的只是「不说」。

二 · 康特拉的拒绝:一场反过来的告解

告解这场戏的常规写法是:罪人跪着,神父在帘子后面。鲁尔福把神父换到了跪着的那一边。

雷德里亚说出了他做过的事——收钱、放行、对付不起的人摇头。他的自我辩护非常有力,也是任何一个留在烂机构里的人都用过的那套:镇子太穷,教堂要靠谁活着?我不收,下一个人照样收,而且不会像我这么难受。康特拉的神父不接这套。他不吵、不骂、也不长篇大论,就是不赦免。整本书里唯一一次有人严格按规矩办事,办的是那个一辈子破坏规矩的人自己。

技法上值得学的是鲁尔福一个字的评论都没有。他不写雷德里亚可怜,也不写他可耻,只写他起身、出门、走回自己的镇子,继续当那里的神父。没有惩罚,也没有解脱,只有第二天照常上班——这比任何一种报应都难受。

三 · 矿井里的绳子:把疯写成语法

苏珊娜的段落是全书最难读也最好的部分。写一个疯女人,通常靠外部描写:眼神涣散,答非所问。鲁尔福不站在外面,他直接把她的语言交出来,而且抹掉了时态的分界——三十年前的绳子和此刻的床单在同一句话里,父亲的催促和丈夫的身体在同一段里。那口井写得极省:绳子、灯、黑、脚碰到的东西,然后是骨架。整段没有一个形容词在替读者害怕。

为什么这样写才对:因为疯的本质不是内容荒唐,是时间不再排队。用一整章描写症状,读者只看到一个病例;让她自己说两页前后不分的话,读者就在她脑子里待了两页。而这正是佩德罗永远进不去的地方——他能买下这个镇子的地表,买不下这口井。

核心装置:把「死了」从一件事变成一个位置

这本书没有科幻式的设定要推演,但它有一台非常精确的机器。拆开看是三条规则。

规则一:所有人都在死后说话,但没有一个人宣布这件事。书里从不出现「鬼」「亡魂」这类词,也没有任何角色扮演解说员。死亡在这里不是情节事件,是叙述位置——就像别的小说选择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这本书选择的是「从坟里」。

规则二:因为位置在坟里,时间就不排队。全书七十来个片段不分章、不编号、不标年代,人称随时互换。这不是先锋派的花招——躺在地下的记忆本来就没有先后,谁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说到一半被隔壁的哭声压过去。读者的困惑不是副作用,是这本书要传达的经验本身。

规则三:留下来的机制是宗教的,而这套宗教被一个地主收购了。死者滞留科马拉的原因很具体:他们没有得到赦免。而谁能得到赦免,取决于雷德里亚神父,而雷德里亚神父的开支取决于佩德罗·巴拉莫。所以这本书里的超自然是有行政流程的,而这套流程有价目表。这一条是整台机器的核心,也是它跟后来的魔幻现实主义最不一样的地方。

顺着说一句标签的事。《佩德罗·巴拉莫》被供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源头,但它自己几乎不魔幻:这里没有飞起来的女人、没有下了四年的雨、没有黄蝴蝶。它的形而上学是天主教乡村的常识——炼狱、赦免、为死者做的弥撒——而在那个世界里,死人说话不是奇观,是理所当然。马尔克斯把这一路写成了盛大和欢乐,鲁尔福的原版是干燥、简短、克制的。用《百年孤独》回头读这本书,会读丢它一半的冷。

诚实地说,它哪一环是文学需要而不是逻辑:这套规则并不自洽,鲁尔福也无意让它自洽。低语能把一个活人憋死——这在任何一种「鬼魂设定」里都说不通;有的死者知道自己死了,有的完全不知道;胡安和多罗特娅能对话,别的死者却只能各说各的。想把它当成一个可推演的系统,这本书立刻散架。它要的不是一致性,是一种可以维持一百多页的氛围压强。这是一部诗性的小说,不是一部设定小说——分清这一点,才不会拿错尺子去量它。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母亲让你去讨的那笔债,是你的债吗?

胡安·普雷西亚多这一趟不是他自己要走的。他被交代了一件事:去替母亲讨回被亏欠的东西。他没见过那个男人,没在科马拉住过一天,那笔账里没有一分钱是他自己被拿走的。他走了,然后他死在那里。

先把母亲那边讲到最强。一笔从来没人来讨的债,等于第二次抢劫。加害者最有力的武器一直是时间——只要活得够久、只要下一代不接这个茬,做过的事就自动清零了。所有的清算、审判、赔偿、口述史,全都建立在「后人替前人讨」这件事上;如果每一代都说「这跟我没关系」,那么受害者的沉默就成了终审判决。多洛雷斯要儿子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不让那个人赢得这么轻松。

现在把反面讲到最强。胡安从头到尾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讨债的对象早死了,能被他继承的只剩下毒。他母亲交给他的不是一件任务,是一个位置:受害者的位置。他一辈子没见过科马拉,却被安排了一整套关于科马拉的记忆、感情和账目,然后按着这套东西走进了一个把他杀死的地方。而那个绿色的科马拉早就不存在了——他继承的甚至不是一笔真债,是一份关于往昔的幻觉。

现实里几乎每家都有一个缩小版:父母跟某个亲戚断了几十年,到你这里还断不断?一个民族被亏欠过,这笔账要记几代?记忆是必需品,索赔权是不是遗产,这是两个问题。鲁尔福没给答案,但他留了一个不舒服的观察:这本书里所有留在原地的人,共同的病症都是没法停止回想。

问题二
「我什么也不做了」——不作为可以是一种暴行吗?

佩德罗·巴拉莫毁掉科马拉,用的不是枪。他杀过人,但杀人只毁掉个别的人;毁掉整个镇子的那一下,是他坐进椅子里,说我抱起手来。

把他那边讲到最强——而且要讲得比替他辩护的人更好。他没有签过任何契约。没有人有义务持续地供养别人;他不再放地、不再借钱、不再雇工,这些都是他停止给予,不是他动手抢夺。而且他刚刚经历了一件事: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下葬那天,这个镇子听见钟声就赶来赶集,把他的葬礼过成了庙会。一个人在最难受的时候被自己的镇子这样对待,他从此不再对这个镇子好,这在情感上是完全说得通的。把「我不再帮你」判定为暴行,逻辑上会滑向一个很可怕的地方:那意味着任何一次给予都会自动变成一份终身合同。

现在把另一边讲到最强。这套辩护有个前提:双方原本平等,他给的是恩惠。而事实是他先用几十年,把这一带所有的地、所有的水、所有别的活路全收进了自己名下。当一个人先制造了依赖,他的「停止」就不是中立的——那是他掠夺动作的最后一步。你先把村里的井都填了,再宣布「我不再送水,这是我的自由」,这不叫消极。而且他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他说的是让科马拉饿死,不是让科马拉自谋出路。

日常里的版本比看上去多:不再替下属说话的主管、悄悄停掉某项拨款的部门、不吵不闹但从此不回消息的人。他们都可以说「我什么也没做」。不作为算不算作为,取决于你之前做过什么——这是这本书给出的最实用的一条判据。

问题三
一个知道自己在作恶的好人,比一个不知道的恶人,更该被原谅还是更不该?

雷德里亚神父是这本书里唯一有良心的人,而他造成的破坏,比米盖尔·巴拉莫大得多。

先替他讲。他的处境是真的:教区极穷,教堂要维持,而这一带的钱全在一个人手里。他每一次妥协都算得出账——收下这笔钱,教堂开着,穷人还有个地方去;不收,他被换掉,来的人只会更配合,唯一改善的是他自己的清白。「如果不是我,会来一个更糟的」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它经常是对的。而且他没有麻木:他去告解、求赦免、被拒绝之后回去继续当神父,这是一种没有奖赏的坚持。相比之下米盖尔那种畜生至少不假装。

另一边更硬:他的良心恰恰是他有用的地方。一个无耻的神父卖不出赦免,因为没人信他;雷德里亚能卖,是因为镇上的人真心把他当神父。他提供的不是仪式,是合法性,而合法性只有清白的人产得出来。代价是这张价目表的另一半——付不起的人被拒绝。爱杜薇海斯留在原地走不了,是他签的字;按这本书自己的形而上学,整个科马拉变成一片留不住也走不掉的低语,行政责任在他手上。他的罪不是收了那把金币,是他把「谁配得到安宁」做成了可以标价的东西,然后说服自己这只是权宜。

现实版本就是每个在有问题的机构里工作的人都会遇到的那道题:留下来改良,还是走人保住自己?这本书不给答案,但它给了一个可以自查的具体东西——你留下来之后,那张价目表是变短了还是变长了。

问题四
苏珊娜的疯,是她唯一保住的东西,还是我们把毁灭说得太好听了?

一种读法很动人,也很流行:佩德罗·巴拉莫买下了地、水、人、神父,甚至买下了革命,最后连苏珊娜的身体都拿到了手——唯独她的脑子他进不去。她整天说着另一个男人的身体,说得旁若无人。在一个所有东西都被一个人占有的世界里,她的疯是唯一没有被登记造册的领土。她死的时候,神父让她说该说的话,她说的还是自己的话。她赢了,用的是放弃神志的代价。

但把这话说出口时要小心。把一个女人被摧毁的过程叫作「主权」,是一种非常舒服的读法——舒服在于它让读者不必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的事是:她童年被父亲吊进矿井去摸尸骨,成年后丈夫死了,然后被一个买下她父亲性命的男人接进屋里当妻子。她不是选择了退场,她是被打碎的。她的谵语里没有自由的欢欣,只有一遍遍回到同一个洞里。说她「赢了」,等于说这场买卖里她也拿到了一点什么——而她什么也没拿到。

这个陷阱不只在文学里:我们经常把别人的崩溃说成清醒、把消极说成看破、把一个人退出所有关系说成他终于自由了。有时候确实是;更多时候是我们不想承认,一个人是被弄坏的。这本书两头都不封口——它让苏珊娜的声音美到不像话,同时把她怎么变成这样一笔一笔交代清楚,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该怎么称呼它。

母题:鲁尔福一直在写的那件事

他一共就两本书,所以母题看得格外清楚。

第一个是父与子,而且永远是认领与不认领的问题。《燃烧的原野》里有一篇,一个老人被绑着向他的儿子求救,而下令处决他的军官,是他很多年前杀掉的那个人的儿子;另有一篇,一个父亲整夜背着中了枪的成年儿子走路,一边走一边骂他,那个儿子是个匪。到了这本书,这件事变成了整个结构:一个儿子进镇找父亲讨债,父亲已经死了;而杀死这个父亲的,是另一个他从没认领过的儿子。鲁尔福笔下的父子之间从来没有和解,只有账。

第二个是土地作为一个谎言。《燃烧的原野》的开篇写几个农民走在土改分给他们的地上——那块地什么也长不出来,硬得像石板。到了这本书,谎言换了个方向:科马拉不是从来不好,它是好过的,然后被一个人取消了。母亲讲的绿色是真的,只是它已经不在了。

第三个是一座死掉的村子在说话。短篇《卢维纳》几乎就是科马拉的排练:一座风口上的村子,年轻人走光了,只剩老人和死者,一个从那里回来的人坐在酒馆里,对着一个即将去那里的人讲了整晚。把它和这本书放在一起读,你会看见一个作家怎样把一个短篇的气压撑成一整部长篇。

还有他的沉默——一九五五年之后三十年,再没有第三本书。他自己给过一个著名的说法:那些故事都是他的塞莱里诺叔叔讲的,叔叔死了,所以他没得写了。这当然是玩笑,也是挡箭牌。更诚实的猜测也许是:《佩德罗·巴拉莫》是一本写完了就没有下一步的书。他后来一直在工作,编书、拍照、写电影本子(《金鸡》就是这么来的,很多年后才作为书出版),只是没有再写小说。

争议与批评

照实说,这本书身上有几处真问题,批评是有分量的:

十句话余味

① 这不是一个人去找父亲的故事,是一个人去继承一笔仇恨,然后死在那笔仇恨里的故事。

② 全书最狠的一处技术:叙述者在中段死了,而第一人称没有停——你后半本读的,是一个躺在坟里的人。

③ 母亲说的那个绿色的科马拉不是老人的滤镜,它真的存在过;是一个男人在丧妻之后把它取消了。

④ 佩德罗·巴拉莫杀过很多人,但毁掉整个镇子的那一下,是他坐下来、抱起手、什么也不做。

⑤ 这本书里的超自然是有行政流程的:死者留在原地,因为他们没被赦免;而赦免是要花钱买的。

⑥ 雷德里亚神父的罪不在于收了那把金币,在于他把「谁配得到安宁」做成了一张价目表。

⑦ 苏珊娜的疯是佩德罗唯一买不到的东西——但把这叫作「她赢了」,就等于承认这场买卖她也分到了一点什么。

⑧ 革命在这本书里不是历史转折,是媒亚露娜账本上的一笔开销。

⑨ 它被叫作魔幻现实主义的源头,可它自己一点也不魔幻:没有奇观,只有一个乡村天主教世界里的常识——死人当然会说话。

⑩ 记住的会是最后那个动词:他没有倒下,也没有断气,他散了,散成一堆石头——他的名字从第一页起就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