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威廉·福克纳 · No.21

喧哗与骚动

The Sound and the Fury · 威廉·福克纳 ·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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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外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人在挥杆。栅栏的空隙一个接一个从眼前过去,栅栏那头的人弯下腰、又直起来,走开了。
他跟着他们沿篱笆走,走到篱笆拐弯的地方就走不下去了,只好抓住铁丝站着看。
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球童(caddie)。
他就开始哭。他今年三十三岁,他哭了三十年,没人知道他在哭什么。那块草地从前是他的,卖掉了;那个跟球童同音的名字,是他姐姐的名字。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昆丁为什么在 1910 年 6 月 2 日投河、凯蒂做了什么又去了哪里、班吉后来被怎么处置、杰生那笔钱最后被谁卷走、以及最后一辆马车绕过纪念碑的哪一边。这本书的一切都要在你知道结局之后才开始成立——福克纳自己把同一件事讲了四遍,就是赌你读第二遍。想留悬念的,先去读原著,这一页等你回来。

一句话

美国南方一个正在烂掉的旧家族,把全部的爱、恐惧和恨都投在唯一的女儿凯蒂身上:她失贞、怀孕、被匆匆嫁掉、被休、被逐出家门,从此三个兄弟各自用一种方式为她发疯——一个没有语言只会哭,一个投了河,一个把余生变成一张追讨的账单;而这本小说的写法是,让这三个人各讲一天,谁也讲不清,最后由一个黑人老女佣走完复活节,替所有人把这故事收住。

坐标

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密西西比州牛津镇人,一辈子几乎没离开过那块地方,却在纸上造出了一个虚构的县——约克纳帕塔法县(Yoknapatawpha County),县城叫杰弗生镇,地图他都画过。他后来大部分小说都发生在这个县里,《喧哗与骚动》是第一部真正把这套东西写立起来的。

这是他的第四部长篇,1929 年出版,当时几乎没人买。他说过写这本书时他已经不指望有出版商要了,索性写给自己看——这份「反正没人读」的自由,恰好造出了二十世纪最难也最放肆的一本英语小说之一。1949 年他拿到诺贝尔文学奖。而在他所有作品里,他自己最偏爱的一直是这一本,他管它叫「最辉煌的失败」——因为他试了四次都没把那个故事讲对。

书名出自《麦克白》:人生是一个白痴讲的故事,充满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福克纳把这句话拆开来当结构用了——第一部真的由一个白痴来讲

故事

先说清楚这本书的形状,不然一切都无从讲起。全书四部分,每部分标着一个日期,而且日期是乱的

四个部分 · 按书里的先后排 ① 1928 年 4 月 7 日 · 星期六 班吉讲 — 三十三岁,没有语言,时间在他脑子里不分先后,只按气味和声音跳 ② 1910 年 6 月 2 日 · 星期四 昆丁讲 — 哈佛一年级生的最后一天,他一整天都在跟钟表作对 ③ 1928 年 4 月 6 日 · 耶稣受难日 杰生讲 — 前一天。全书唯一一个说话有头有尾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恶人 ④ 1928 年 4 月 8 日 · 复活节 没有「我」— 镜头退到人外面,跟着老女佣迪尔西走完这一天 1928 年那三天是连着的复活节周末:受难日 → 星期六 → 复活节,只是书里打乱了顺序讲
图 · 四个叙述人,四种和时间的关系;1910 年那一天是插进来的一块碎骨头

下面这一遍按事情实际发生的顺序重讲。书里给你的是碎片,那是福克纳要的效果;但要谈这本书,得先把碎片拼回去。

第一幕 · 1898:一条弄脏的衬裤

杰弗生镇上的康普生家(Compson),祖上出过州长和将军,如今剩一栋大房子、一片牧场和一屋子撑场面的人。父亲是个受过教育的酒鬼,什么都看得穿,什么也不做;母亲一生只干一件事——躺在暗房间里为自己没被善待而抱怨,并反复提醒所有人她娘家姓巴斯康,比康普生家高一等。孩子四个:长子昆丁(Quentin),女儿凯蒂(Candace,家里叫她 Caddy),老三杰生(Jason),最小的班吉(Benjy)。班吉生下来就有严重的智力障碍,一辈子没学会说话;他原名毛莱,跟母亲的弟弟同名,五岁上再也瞒不住他不正常,母亲坚决要改掉——她不能让娘家的名字挂在一个白痴身上,于是他成了本杰明。伏笔 ①

1898 年的一个傍晚,祖母(孩子们叫她「大妈妈」)死在楼上。大人把四个孩子赶到屋外的小溪边,别让他们看见。凯蒂脱了裙子在水里蹚,把衬裤弄湿弄脏;然后她要知道楼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就爬上屋边那棵梨树,趴在窗口往里看。三个男孩站在树下仰着头,能看见的只有她那条沾了泥的衬裤

福克纳后来在访谈里说过,整本书是从这一个画面长出来的。这就是全书的姿势——凯蒂在上面,直接面对生和死;三个男人在下面,看着她身上的脏,然后用一辈子来解释它。那时的凯蒂是四个人里唯一有胆量的:她抱班吉、给他暖手、不许别人当着他的面笑他。班吉分不清人,但分得清气味:凯蒂身上有树的味道伏笔 ②这句话在他那一部分里反复出现,是他那套贫瘠词汇里最重要的一个。

第二幕 · 1909—1910:把牧场卖掉,把女儿嫁掉

家败得很具体。为了供昆丁去哈佛读一年书、外加给凯蒂办一场体面的婚礼,康普生家把牧场卖给了隔壁的高尔夫球俱乐部。那片草地本来是班吉的地盘。地卖了以后,他还是天天扒着篱笆往里看。伏笔 ③

与此同时,十七八岁的凯蒂开始往外跑。她先后跟镇上几个男人来往,最后是达尔顿·艾密司(Dalton Ames)。她失贞的那天回到家,班吉在门口拦住她,闻了一下,就开始哭——他闻不出别的,只知道树的味道没有了回收 ② ↑「凯蒂身上有树的味道」这句话在前面像个傻孩子的口头禅,读者会当成他词汇贫乏的证据滑过去;到这一刻它忽然变成全书唯一一台不会撒谎的仪器——福克纳既不能让班吉理解贞操,也不能让他描述它,索性把整件事换算成一种气味的有无。他拽着姐姐往浴室推,要她洗掉,她当然洗不掉。这个家里唯一没有语言的人,是唯一一个当场知道出了什么事的人。

昆丁的反应是另一种。他找到凯蒂,把小刀抵在她喉咙上,说我们一起死;她不动,他手软了。他去找达尔顿·艾密司决斗,对方掏出枪,只朝河上的树皮放了两枪示范准头;昆丁挥拳,被轻轻按住,当场晕了过去——这是他一生里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他还去找父亲,说孩子是我的,我跟她乱伦了。这是假话。他要的是把这桩「脏事」升级成一桩连地狱都容不下的大罪,好让他和凯蒂被单独关进那个罪里,永远在一起,谁也进不来。父亲一口喝穿:你连撒这个谎都撒不像,你不是受不了她做了什么,你是受不了自己什么也没做;再说时间会把这些全冲平——一切都会被稀释掉,包括你现在觉得要命的悲哀。对昆丁来说,这句安慰比什么都可怕。他要的正是不被稀释。

凯蒂怀孕了,得赶紧找个丈夫。人选是印第安纳州来的银行家小开赫伯特·海德(Herbert Head)——一个在哈佛作弊被开除过的漂亮男人。1910 年 4 月,婚礼办得很风光。赫伯特在婚礼上拍着杰生的肩膀,答应给他在自己的银行里留个位置。伏笔 ④杰生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一生的产权证。

婚后不到一年,赫伯特发现孩子不是他的,把凯蒂休了。康普生太太的处理方式是:把女儿的名字从这栋房子里删掉,从此不许任何人当她的面提「凯蒂」两个字。孩子被抱回家,取名小昆丁——用刚死的舅舅的名字,给一个私生的女孩。

第三幕 · 1910 年 6 月 2 日:一个人跟钟过不去

这是全书写得最密、也最美的一部分:昆丁在剑桥(哈佛)的最后一天,从早上醒来写到傍晚。读者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读一份遗言,但每件事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他醒来听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表的滴答声。那块表是祖父的,父亲传给他时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把这个坟墓交给你,不是让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偶尔忘掉它一会儿,别把全部力气花在征服时间上,因为没有一场仗是真打赢过的。伏笔 ⑤昆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表壳磕破、扭掉指针。表接着走。整整一天他躲着钟楼的钟声,避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是太阳给他的另一块表),把时间当成要人命的东西来躲。

他去买了两个生铁熨斗,很沉,包在纸里。然后坐电车出城闲逛,碰见一个不会说英语的意大利小女孩,跟着他一路不走;他给她买了面包,管她叫「小妹妹」(sister),带着她挨家找门——他在陪一个走丢的小妹妹回家,因为他自己那个小妹妹早就走丢了,而且是他没能拦住的。女孩的哥哥找来,一口咬定他拐带幼女,他被扭送到治安官那儿罚了六块钱。同学们开车路过替他解围,其中一个叫杰拉德·布兰德的正吹嘘自己怎么对付女人;昆丁打断他,问他有没有姐妹,然后一拳打过去,被打得满脸血。他站起来时想的是另一场架:那条河边、达尔顿·艾密司和那两枪。他这一天做的每件事,都是把当年没做成的事重做一遍,而且又一次没做成。

回宿舍,他洗掉血、换衣服、刷牙、把箱子收拾整齐,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亲,一封托人明天交给室友。他不留任何解释。傍晚出门,往桥上走。那两个熨斗的用途,到这时候才揭晓。回收 ⑤ ↑父亲交表时说「别把力气花在征服时间上」,他这一整天做的正是这件事:先扭掉指针,再往身上绑铁块沉进河里——让时间在自己这里彻底停住。这一手漂亮在,那块被拧坏了还在走的表,早在早晨就把结局写完了:他能弄坏它,弄不停它,他能弄停的只有自己。

第四幕 · 1928 年 4 月 6 日:杰生的账

时间跳过十八年。父亲 1912 年喝死了。班吉在 1913 年出过一次事:他从没关好的大门跑出去,扑向几个放学路过的女学生,想说话——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凯蒂放学也走这条路。人们不这么理解。他被送去做了阉割手术,回来以后大门上了锁。回收 ① ↑五岁上他被抽掉名字,因为白痴不配挂着舅舅的名号;十八岁上他被抽掉生殖的可能,因为白痴不该有后代。这家人对付难题的办法始终是同一个:不解决它,从他身上再割掉一样东西。

当家的成了杰生。他在镇上一家农具店当伙计,恨这份工作、这个镇、他妈、他哥,和所有开车比他好的人。他那一部分的第一句就把人写完了:

「婊子一旦是婊子,就永远是婊子——我说的。」—— 杰生那一部分的开场(原文,第三部分首句)

他为什么这么恨?他自己的解释非常清楚:他被抢走了一个位置。牧场卖了钱,供昆丁去哈佛读了一年、然后跳了河;婚礼办了,他本来该进赫伯特的银行,凯蒂却把这门婚事作废了。回收 ④ ↑婚礼上那句拍肩膀的许诺,别人早忘了,他记了十八年——在他的账本上,全世界都欠他一份银行工作,而利息一直在滚。这本书里最疯的不是那个不会说话的,是这个算得最清楚的。

他的复仇是一门长期生意。凯蒂被赶走后每月寄钱回来养女儿;杰生把支票兑现装进自己的箱子,另外伪造一张同额的交给母亲,看着这位「有骨气」的老太太当面把假支票烧掉——她以为自己拒绝了堕落女儿的脏钱,其实是在给儿子的贪污签收。这一手他做了十五年。还有更狠的:有一年凯蒂偷偷回镇,跪下来求他让她看女儿一眼,愿付一百块;他答应了,让她在路口等着,然后叫车夫赶着马车飞跑过去——她看见了一秒钟的一个婴儿。

1928 年这天是受难日。杰生一整天做三件事:在店里发脾气;用电报跟纽约的棉花期货较劲(一边骂「东部佬」坑他,一边把积蓄全押进去);追赶十七岁的小昆丁——外甥女逃了学,跟一个戴红领带的杂耍班男人在镇上转。他开着车满镇追,汽油味熏得他偏头痛,捂着太阳穴追丢了,回家把气全撒在人身上。傍晚他掏出两张免费马戏票,当着黑人小男孩勒斯特的面一张一张塞进炉子烧掉——勒斯特为一张票找了一天的五分钱。这是他这一天唯一成功的事。

第五幕 · 1928 年 4 月 8 日:复活节,一辆马车绕错了方向

最后一部分没有「我」了。福克纳把镜头从人的脑子里退出来,第一次从外面拍这栋房子——你会发现,这栋在前三部分里像整个宇宙一样大的房子,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掉漆的、正在塌的老屋。这一天从迪尔西(Dilsey)开始:这家的黑人女佣,从年轻做到老,丈夫、儿子、孙子几代都在这院子里干活。清晨她推开门走进带着冷雨的灰光里,生火、做饭,应付楼上老太太的呼喊。

然后小昆丁的房门被打开:人不见了,窗子敞着,窗外就是当年凯蒂爬过的那棵梨树,墙上还靠着一把梯子。母亲当年从那棵树上往下爬进这个世界,女儿从同一棵树上往外爬出去。她带走了杰生锁在箱子里的钱——那是他十五年里从凯蒂寄给她的抚养费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加上自己攒的,接近七千美元。

这里有一笔账极其漂亮:杰生报不了案。报案就得说清那笔钱怎么来的,而那笔钱本来就是女孩自己的。他只能开车去追,追到邻镇,在杂耍班的车厢里找错了人,被一个老头子拿斧头轰出来,最后头晕得开不了车,掏钱雇了个黑人把自己拉回杰弗生。那个把全世界都写进账本的人,最后被外甥女用他自己的账目结算了一次,一分钱也追不回来。

同一个上午,迪尔西带班吉去黑人教堂做复活节礼拜。她女儿嫌丢人,说带个白人白痴来算怎么回事;迪尔西一句话堵回去:上帝不管他脑子聪不聪明。那天请来一位圣路易斯的客座牧师谢戈德,个子小、其貌不扬,一开口是白人的腔调,会众有点失望。讲到中途他的声音变了——另一种嗓音、另一种语言,整个教堂开始晃动、开始应答,人们哭起来。他讲的是被钉死的儿子和看着儿子死的母亲。全书四百页里,这是唯一一次悲伤被公开讲出来、并且被一群人共同接住。迪尔西出来时一路流着泪,也不擦,别人问她怎么了,她说:

「我看见了开头,也看见了结尾。」—— 迪尔西,第四部分(原文,大意如此)

康普生家的开头她见过,结尾她正在见。这本书里唯一有资格说全景的人,不是这家的人。

最后一场:勒斯特赶着老马车带班吉去墓地,路过镇中心的南军士兵纪念碑。三十年来这辆车每次都从纪念碑右边绕过去。这天勒斯特想显摆,故意往左边拐。班吉当场爆发出一种非人的、没有起伏的嚎叫,整条街都停下来看。杰生从街角冲出来,一巴掌打在勒斯特脸上,抢过缰绳,把马硬掰回原来的路线。

然后班吉安静了。房檐、店铺、树、窗子,一样一样重新回到该在的位置上,从他眼前平顺地流过去。回收 ③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片卖掉的牧场,是顺序——篱笆外有人喊那个跟姐姐同音的词,他哭;马车拐错了一边,他哭。他没有记忆,只有次序;这个家把姐姐、牧场、他的名字和身体一件件抽走之后,他手里只剩「东西要在它原来的地方」这一条。全书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白痴因为世界暂时被摆回原样而不哭了——这是福克纳能给这家人的全部安慰。

把五幕连起来看,没有一件事是意外:所有的崩塌都挂在同一根引信上——一个女孩身上的脏。1898 年那条沾泥的衬裤到 1909 年变成一次真实的失贞;牧场因此卖了,昆丁因此有了那一年哈佛和那两个熨斗,杰生因此丢了银行的位置、把余生变成一张追讨单,班吉因此一听见那个词就哭,小昆丁因此生下来就带着一个死人的名字、最后从同一棵梨树逃走。凯蒂只在别人的记忆里出现,一句话也没说,却是这四百页里每一次呼吸的原因。

三个慢镜头

一 · 班吉的开头:先给你感觉,两百页后才给你意思

全书第一句只写栅栏之间有人打球,等你读到第三十页才知道这是高尔夫球场,读到更后面才知道这块地为什么是他家的、为什么卖了、他为什么在这儿哭。这套手法有个名字叫延迟解码(delayed decoding):先给纯粹的感官材料,把解释扣住不发。

为什么值得这么干?因为它强迫读者变成班吉。班吉的处境就是「什么都看见,什么都不懂」——你读他那一部分时的困惑,不是排版事故,是他每天二十四小时的体验被搬到了你身上。等到你终于拼出来「哦,caddie 和 Caddy 同音」的那一刻,你得到的不是一条信息,是一次共情:你替他把这件他自己永远说不出的事说出来了。

技术上他只用了一个开关:斜体——时间一跳,字体一变。他原本想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印不同年份,出版社当年印不起。这本书的意义有一部分是由印刷格式承担的,而不是句子。

二 · 昆丁的表:把抽象的东西钉在一个能拿在手里的物件上

「一个人无法忍受时间流逝」是个哲学命题,写不好就是空话。福克纳的办法是把它换成一块表:父亲那套虚无主义(时间会把一切磨平,别较劲)交到儿子手里,儿子的回应是扭掉指针;表照走不误,于是接下来一整天,读者每隔几页就被那个走着的、没有指针的表提醒一次。到了钟表店那一场——他看着橱窗里一屋子走得快慢不一的钟,问店主有没有一只是准的——你不需要任何心理描写就知道这个人完了。把抽象命题降解成一个能揣在兜里、还在滴答响的物件,是这本书最值得学的一手。

再看那个意大利小女孩。福克纳没让昆丁在河边坐着回忆妹妹,而是让他在现实里捡到一个替身:走丢的、语言不通的、需要人送回家的小女孩。他一路管她叫小妹妹,读者一路知道这是谁。最后他因为这份温柔被当成拐子抓起来——一个想保护姐妹的人被指控猥亵幼女,这是全书对昆丁最残忍也最准确的一次总结:他的爱从一开始就长得像犯罪。

三 · 教堂里那一场:让声音自己完成情节

谢戈德牧师登台时是个失望——个子小、声音像白人。福克纳先把期待压到底,再让声音在句子里变形:语调、句法、词汇一层层往下沉,从「布道」变成「哀哭」,会众的应答像鼓点一样嵌进去,最后台上台下合成了一个东西。这一场之所以必须放在第四部分,是因为前三部分演示了三种说不出口:班吉没有语言,昆丁的语言全部内向、自我缠绕,杰生的语言只用来算账和骂人。谁也没能把痛说出去。直到福克纳把发言权交给一个连名字都不在康普生家谱上的老太太和一间借来的教堂,那件事才被说了出来——不是通过论述,是通过一种白人叙述者听不懂却哭得出来的语言。

把它和结尾的马车摆在一起:一边是悲伤被完整表达,一边是一个白痴因为路线被扳回正轨而止住嚎叫。这是福克纳给出的两种结局——真正的救赎发生在这家人的门外,门里的人只能得到秩序。

核心装置:四个人讲同一件事,为什么非这么写不可

这本书的招牌不是某个设定,是它的结构本身。福克纳的说法是:他写了一遍(班吉),没讲清;再写一遍(昆丁),还是不清;第三遍(杰生),仍然不行;最后只好自己出面讲第四遍——加起来还是没讲对,所以叫「最辉煌的失败」。这段自述听着像谦虚,其实是操作说明。把逻辑链摊开:

叙述人他和时间的关系他能给你的他必然瞒住的
班吉(1928)没有先后,只有触发;一个词、一股味道就把三十年前拉到眼前最原始的证据:谁在场、谁的气味变了、谁哭了因果。他不知道任何事情的意思,包括自己的
昆丁(1910)只有过去;他要让时间停在某一点上动机与痛苦的内部构造;1910 年真正发生了什么事实。他的叙述被自己的执念扭曲,他连乱伦都能说成真的
杰生(1928)只有现在和账目;过去对他只是欠款凭据清晰的情节:钱怎么走的、人怎么被害的人性。他讲得最明白,也理解得最少
第四部分(1928)正常的钟表时间外部世界:房子什么样、镇上什么样、事情怎么收场内心。这一部分里没有人的脑子可以进去
表 · 每个叙述人都是一台有特定盲区的仪器;四台仪器的盲区加起来,才勉强照出一个凯蒂

关键在最后一格:凯蒂没有自己的部分。这是整本书最大胆的一个决定。她是所有人的中心,全书四百页每一页都在讲她,而她从头到尾没有一次拿到叙述权,只以别人记忆里的形象出现——一件湿裙子、一股树的味道、一次赌气、一只每月寄支票的手。

福克纳给过一个解释:凯蒂对他来说太美,美到不忍心直接写,只肯让别人去看她的倒影。这说法很动人,也正是后来最大的争议点。但这个决定在技术上确实成立:一个从不出场的人物,在读者心里被三种互相矛盾的描述反复冲刷,最后长成谁也拆不掉的形象。你合上书记得最牢的那个人,恰恰是唯一没说过完整段落的人。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四个部分的顺序不是时间顺序,是「理解难度」顺序——从最难到最易,这在小说里几乎反常识。福克纳的赌注是先让你在黑暗里摸,摸够了再一层层给光,读到第四部分那种「终于能正常看东西」的解脱感本身就是内容。代价是大量读者在第三十页弃书。他押了,第一版也确实没卖出去。

最后诚实地标一句:班吉那一部分是文学装置,不是心理学记录。一个没有语言的意识,不可能用这样精确的句法呈现光线、气味和顺序——那些句法和词汇都是福克纳的,他只是把解释性的词全抽掉了。这是一次翻译,不是一份录音。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让全书的中心人物一句话也不说,是最高的敬意,还是最彻底的剥夺?

辩护这一边不必靠作者的自陈也能讲硬。第一,这是形式在演示内容:凯蒂在那个社会里的处境,本来就是「被谈论、被处置、被删除,从不被询问」——母亲禁止提她的名字,哥哥替她定义贞洁,弟弟拿她的抚养费,她连女儿都被别人取名。让她在书里也没有发言权,不是疏忽,是把她的社会处境原样搬进了叙述结构。第二,这是一种保护:凡被写进意识流的人物,都被作者彻底看穿了;凯蒂是全书唯一没被扒开的人,也因此是唯一保住了神秘的人。三个男人在她身上投射了各自的病,她始终没被那些投射钉死。

反面同样硬。这本书完全可以读成:三个男人围绕一个女人的身体做了四百页的哀悼,而哀悼的其实是自己。昆丁伤心的不是姐姐受了苦,是家族的「荣誉」——具体说是他姐姐的贞操——没保住;杰生恨的不是妹妹不幸,是她害他丢了工作。凯蒂自己经历的一切(未婚先孕在 1910 年的南方意味着什么、被丈夫扫地出门、女儿被夺走、隔十几年只能花一百块买一秒钟的一瞥)全在幕后,因为这本书对那些不感兴趣,它感兴趣的是这些事在男人心里激起了什么。而「她太美,我不忍心让她自己讲」这句话放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很难听的:我因为珍视你而不让你开口。1945 年那份家族附录里,凯蒂最后的下落是一张在被占领的法国拍的照片,她和一个德国将军坐在一起,无表情,很美——连她的结局都是别人按的快门。

同一个问题在班吉身上是另一个版本:福克纳借了他的眼睛,配上自己的句法,让一个不能反驳的人替全书提供了最诚实的证词。被完全借用的声音,和被完全消音的人,在结果上差多少?拉回日常:每个家庭都有那么一个被反复谈论、从不被邀请说话的人,而全家关于「他其实是怎么想的」,往往有一套非常统一、非常自信、从没被验证过的说法。代言的权力,来自被代言者无法否认。这本书把这套机制写成了艺术品,而艺术品是不需要被验证的——这既是它的成就,也是你读完之后该保留的那点不服。

问题二
杰生是全家唯一一个上班挣钱的人。他被写成恶棍,公平吗?

先替杰生辩护,要辩得比他自己强。父亲喝死了,哥哥跳河了,弟弟得有人看着,母亲躺在床上表演受害者,妹妹跑了还留下一个女儿要养——这一屋子人里,只有他每天早起去店里干自己讨厌的活,把所有人的饭钱挣回来。那些骂他庸俗的读者,享受的正是昆丁式的奢侈:一个人可以为荣誉去死,前提是家里有另一个人负责挣钱。他被拿走的东西也是真的:牧场卖了供哥哥读一年就自杀的大学,婚礼办了却让他丢了银行的位置。他是这家里唯一什么也没得到、却接手了全部债务的人,刻薄有一半是被欠出来的。

现在把他钉住。这些委屈都不能解释他做过的事:伪造支票让母亲亲手烧掉,吞了外甥女十五年的抚养费;让一个母亲花一百块,只为在马车飞驰而过的一秒里看女儿一眼;当着孩子的面把马戏票一张张烧掉。最后那件最要命,因为它不图任何利益——纯粹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失望。受害者的委屈不能兑换成对更弱者的许可,这笔换算在任何账本上都不成立。而且他的账根本没算对:他恨的是「他本来该有的那种人生」被拿走了,可那种人生本来就靠卖地、靠婚姻交易、靠一个正在垮掉的旧秩序供着——他索赔的对象,是一个从来不欠他的世界。

还值得停一下:三兄弟其实是同一种病的三个版本——都无法接受凯蒂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身体和人生。班吉用嚎叫,昆丁用死,杰生用钱;福克纳没让谁比谁更高尚,他只是让最会算账的那个活到了最后。现实里,能干、勤劳、把家撑住的那个人同时是家里最刻毒的那个,这个组合并不罕见,甚至常常同源。

问题三
为一个建立在奴隶制之上的家族唱挽歌,这首挽歌本身站得住吗?

这是最不舒服、也最必须谈的一层。康普生家的祖产、房子、体面,来源清清楚楚:南方蓄奴种植园经济的遗产。而 1928 年在这栋房子里干活的是迪尔西一家——丈夫、儿子、孙子几代人都在这院子里烧火做饭赶马车。全书写康普生家的衰败极其悲怆,写吉布森家(迪尔西一家)却始终从外面写:他们出现在主人需要他们的时刻,内心不被进入。

为这本书辩护的理由是真实的:它没有一句话在美化旧南方。书里的南方贵族是酒鬼、疑病症患者、自杀者、骗子和白痴,那套所谓的荣誉观念杀死了昆丁、扭曲了凯蒂、把杰生变成一个刻薄鬼。第四部分把镜头交给迪尔西的一天,本身就是一次立场声明:这栋房子里唯一还站着的东西,是被这栋房子使唤了一辈子的人。1945 年那份家族附录里,别人都有长长的条目,吉布森一家只有两个词——「他们在忍耐。」(They endured.)在福克纳的价值序列里,这是最高的一句评语。

反面也真实。「忍耐」这个褒奖本身就有问题:它把美德定义为承受不公的能力,而不是拒绝不公的能力。迪尔西被写成慈爱、坚韧、虔诚、无怨——几乎是「高贵的老仆人」这套形象的教科书版本,她的功能是替这本书提供道德坐标、替白人家庭的崩塌做背景音。她自己想要什么?她有没有恨过?书里不问。把黑人写成道德标准,和把黑人写成道具,距离比看上去近:两种写法都不需要她有内心。书里那些种族称呼与顺口的贬低,大多出自杰生之口(作者显然在钉他),但也有一部分是那个年代的叙述惯性,读的时候不必替它遮掩。

拉回今天:怀念一个曾经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秩序,是几乎每个人都会犯的错。老家的规矩、旧公司的作风、某个「大家还讲情义的年代」——那些被怀念的温情,往往有一部分是由某些没有选择权的人扛着的。这本书的了不起在于,它一边写这份怀念写到让你落泪,一边把账单摆在同一页上;它的局限在于,账单上那些人的脸,它没有真的画出来。

母题:福克纳一直在写的那件事

把他的书排在一起,会看见同一句话反复出现的不同版本:过去不会过去。他在另一本书里把这句话写成了后来被引用最多的那一句——

「过去从未死去。它甚至没有过去。」—— 《修女安魂曲》(1951),非本书

《喧哗与骚动》是这个母题最纯粹的一次实验:昆丁的时间停在 1910 年,班吉根本没有时间概念,杰生活在一笔十八年前的欠账里——三个人都不在 1928 年

七年后的《押沙龙,押沙龙!》(1936)把昆丁又拉回来一次:书里他还没死,在哈佛宿舍跟加拿大室友讲一个南方老庄园主的故事,讲着讲着讲成了自己的病历;结尾室友问他到底恨不恨南方,他连说「我不恨它」——说得太急、太多遍,那正是恨的样子。同样的招式在《我弥留之际》(1930)里换了形状:一家人抬着母亲的棺材走几天几夜去下葬,十五个叙述人轮流开口,中心那个人是死的——又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中心,凯蒂的形式变体。到了《八月之光》(1932)和《去吧,摩西》(1942),那个不肯过去的过去有了更明确的名字:血统、土地契约、奴隶制留下的账。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执念:他总让最没有话语权的人拿到最后一段。在福克纳的世界里,会说话的人负责把事情搞砸,救赎属于只会干活的人。

争议与批评

十句话余味

① 整本书是从一个画面长出来的:女孩爬上树去看死亡,三个兄弟站在下面,只看得见她裤子上的泥。

② 凯蒂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却是四百页里每一次呼吸的原因——这本书最大的技术冒险,也是它最大的争议。

③ 班吉不是在为牧场哭,是在为「顺序」哭:他没有记忆,只有次序,而这个家把别的都拿走了。

④ 昆丁扭掉了表的指针,表照走;他真正能弄停的只有自己——那两个熨斗从早晨就在等他。

⑤ 「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父亲以为这是安慰,儿子听成了判决书。

⑥ 杰生是全家唯一上班的人,也是全家唯一的恶棍;这两件事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不矛盾,甚至互为因果。

⑦ 三兄弟是同一种病的三个版本:都无法接受妹妹长大了,只是一个用嚎叫,一个用死,一个用钱。

⑧ 全书唯一一次悲伤被完整说出来并被接住,发生在康普生家门外的一间黑人教堂里。

⑨ 「他们在忍耐」是福克纳给得出的最高评语,也是这本书最该被追问的一句:忍耐凭什么是美德。

⑩ 最后一页不是救赎,是秩序:马车拐回右边,房檐和窗子回到原位,一个白痴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