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白先勇 · No.44
短篇小说集 · 十四篇 · 白先勇 · 1971 结集
台北,一座公馆的宴席上了一半,笛子已经起了。有人说,钱夫人,您唱一段吧,这满桌子还有谁比您唱得好。
笛子往上引了两回,等她那一句。她把嘴张开——什么也没有出来。
满桌的人立刻替她圆场,说是台北的天气伤嗓子,说是酒喝多了。她笑着点头,把酒杯端起来。
三十年前在南京,她唱这一段的时候,一屋子的将军都不敢出声。
十四个 1949 年前后从大陆流落到台北的人——舞女、军官、副官、教授、佣人、将军夫人——在台北继续过日子,而他们真正活着的地方是回不去的上海、南京、桂林、湖南;这本书要说的是:他们不是老了,是他们的时代死了,而他们没跟着死。
白先勇(1937— ),生于广西桂林,国民党桂系将领白崇禧之子。童年在重庆、上海、南京之间辗转,1949 年后经香港到台湾,就读台大外文系,1960 年与同学创办《现代文学》杂志——那本杂志几乎是把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介绍进中文世界的入口。此后赴美,进爱荷华作家工作坊,长年在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教中国文学。
《台北人》的十四篇写于 1960 年代中期到 1971 年之间,1971 年结集。它在中文小说史上的位置很特别:它是一本用西方现代主义技术写出来的、彻头彻尾的中国式挽歌。意识流、限制视角、象征系统是从乔伊斯和福克纳那边学来的手艺;而它处理的心事——盛衰、今昔、朱楼倾覆——直接接的是《红楼梦》和唐诗。白先勇自己把刘禹锡的〈乌衣巷〉放在全书卷首当题记: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乌衣巷〉,《台北人》卷首题记
二十八个字把全书的公式给全了:从前的豪门燕子,如今落进寻常人家。剩下十四篇,只是把这一句拆成十四种落法。
这不是长篇,是十四个可以分开读、合起来却明显是一部书的短篇。所以下面不按页码走,按他们跌落的方式分幕。
全书第一篇给了一个几乎不像人的人。尹雪艳总也不老。她从上海百乐门的舞池里出来伏笔 ②,一路走进台北的一栋公馆,二十年过去,衣服还是一身白,脸还是那张脸,走路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样子。伏笔 ①
她身边的男人则一个接一个地垮。上海时候,一位王贵生为她一掷千金,后来因为犯案被枪毙;一位洪处长娶了她进门,不多久官也丢了、家也败了。到了台北,年轻的实业家徐壮图和她好上,人正在得意的时候,被自己厂里的工人捅死。
白先勇的写法极冷:他从不写尹雪艳做了什么坏事——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照旧开牌局,温温柔柔地招呼每一个客人,替死者的家属流一点得体的眼泪。是别人替她定了性:徐壮图的家里人骂她是白虎星。而小说结尾,客人照常来,麻将照常打,她端着茶站在中间,像一尊不会出汗的白瓷。
读第一遍只觉得她邪门。读完整本回头再看才明白:她是这本书里唯一不受时间管辖的东西,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她是「从前」本身。白衣服、百乐门腔调、旧称呼——一整套已经死掉的秩序的活体标本。谁靠近她,谁就得替那套秩序付一次账。
叙述人是一位空军军官的太太,大家叫她师娘。抗战胜利后的南京,她照看着一群年轻飞行员和家眷。其中一个飞行员叫郭轸,娶了个又瘦又怯的女学生朱青——见了人就低头,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
然后郭轸的飞机掉了下来。朱青不哭不闹,只是要去死,被人拦下来,人整个空了。这一段白先勇写得极短,短到近乎残忍:一个年轻寡妇的崩溃,只值几行字。
时间跳到台北。师娘在空军的联谊场合又见到朱青,几乎认不出来:人胖了、白了、会笑了,穿得艳,站在台上唱那支〈东山一把青〉。身边照旧围着年轻飞行员,走马灯似的换。后来其中一个又坠机死了。师娘小心翼翼地看她,怕她垮;朱青只是笑了一下,说了句轻飘飘的话,转头照旧张罗麻将、照旧吃饭。
这一篇的全部力量,在于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的两次反应之间那道深渊。第一次要跟着死,第二次连眉毛都不动。中间发生了什么,小说一个字都不解释——他把「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全部留白,只把变之前和变之后并排摆着,让你自己去量那段距离。更冷的一层是:活下来的办法是把自己换掉。朱青活得比谁都好,代价是那个会为郭轸去死的朱青已经不在了。说她是幸存者可以,说她是死者也可以。
金兆丽,四十上下,台北「夜巴黎」舞厅的大班(领班)。今晚是她下海二十年的最后一夜——明天她要嫁给陈发荣,一个有钱、年纪一大把、长得实在不怎么样的老头。她一边骂骂咧咧地指挥场子,一边在心里把二十年算了一遍账。
她口口声声「我们百乐门那时候」,看不上台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场面。回收 ② ↑这是全书埋得最深的一根线:尹雪艳从百乐门走出来,金大班也是。同一个舞池里出来的两个女人,一个把时间彻底挡在门外、二十年不改一寸;一个被时间碾得只剩一副刀子嘴。白先勇一句议论也不写——他只让两个人从同一个地址出发,然后让你看她们走到了哪里。
场子里出了事:小舞女朱凤怀了孕,男人跑了,哭得一塌糊涂。金大班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个够——骂她蠢、骂她不值——骂完了,转身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摘下来给了她。因为二十年前她自己就是朱凤:那时候她爱过一个叫月如的年轻人,干干净净、什么也不懂,事情最后没成。她把那笔账吞了二十年。
快散场时,她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孩,不会跳舞、羞得脸通红。她走过去把他拉进舞池,灯光昏黄,音乐慢,她一句话也没说。这个女人二十年的粗口、算计、势利,全在这支不出声的舞里作废了三分钟。然后她要去嫁人了。
与她成对的是〈孤恋花〉里的云芳。云芳也从上海来,在那边爱护过一个叫五宝的姑娘,五宝被折磨得受不了,吞鸦片自尽。到台北后她又遇到娟娟——一个从三水街来的、身上带着病的女孩,眼神是空的,被一个叫柯老雄的男人当牲口作践。云芳把她接来住,像是要把上海那笔没还上的账在这里还掉。
结局是娟娟在一个夜里抄起熨斗把柯老雄的头砸开了花,然后疯了。云芳去疗养院看她,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记得,嘴里哼着那支〈孤恋花〉。这本书里女人的两条出路在这一幕并排摆着:要么像金大班那样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要么像娟娟那样把自己砸碎。
白先勇写的不只是将军和夫人。这几篇的主角是佣人、小学教员、老兵——他们的悲剧更硬,因为连一段可以怀念的风光都没有。
〈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里的王雄,是个湖南来的粗汉子,力气大,话极少,在一户人家做下人。他一心一意疼这家的小女儿丽儿——不是别的意思,是因为丽儿长得像他在湖南乡下那个还没过门的小媳妇,他被抓壮丁带走的时候,那女孩才十几岁。他把院子里那片杜鹃花侍弄得极好,一有空就浇、就修,好像那片花是欠谁的。伏笔 ③
丽儿一天天长大,开始嫌他脏、嫌他土、躲着他走。王雄整个人塌了:先是发疯地砸东西,接着扑向那个一直取笑他的下女喜妹,最后走进海里,再没上来。而他死后那一年,那片杜鹃花开得铺天盖地,红得吓人。回收 ③ ↑前面那些浇水修枝的闲笔到这里才亮出底牌:他不是在种花,是把回不去的那个家、那个女孩,一瓢一瓢浇进了别人家的院子;等他人没了,那笔账以血的颜色一次性开了出来。全书唯一一次让感情喷出来,用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和一片不会说话的花。
〈花桥荣记〉的叙述人是个开小食店的桂林女人。店名照着她祖父在桂林花桥头那家老米粉店的招牌起——祖父的店当年门口停满轿子,如今这家在台北长春路,两张桌子。伏笔 ④常来的卢先生是桂林人,小学教员,穿得干干净净,省吃俭用近乎苦行:他要攒钱把留在大陆的未婚妻从香港接出来。他攒了十几年。
钱托了香港的一个表哥去办。表哥把钱吞了。
那个体面了一辈子的人就此散了架:他跟一个凶悍的洗衣女人阿春搅在一起,被她骗、被她打、也动手打她,人越来越脏,最后死在自己的小屋里。老板娘去收拾遗物,在墙上看见一张发黄的照片:桥边一对年轻人,男的清秀,女的梳着辫子。回收 ④ ↑那座桥就是店名里的花桥。开头那块被当作怀旧摆设的招牌,到这里才被证明是一块墓碑——同一座桥,一头是老板娘祖父的排场,一头是卢先生这辈子唯一没等到的人。白先勇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用一个地名钉在了一起,谁也没多说一句。
另外两篇是同一路数的小品。〈思旧赋〉几乎只有两个老女佣在台阶上说话,从闲话里漏出来的是:这座公馆完了,长官不在了,小姐早跟人跑了,少爷疯了,屋里长草。让最没有资格评论历史的人来给历史收尸,这个选择本身就是立意。〈岁除〉里的老兵赖鸣升,大年三十在旧部下家里喝酒,把台儿庄那一仗吹了又吹,越吹越像个笑话;酒一醒,他还是那个明天要回营区的老兵。
全书公认的高峰。
钱夫人本名蓝田玉,从前是南京得月台的昆曲名角,被年纪大她一大截的钱鹏志将军娶回家做填房。将军死后她搬到台南,日子清淡下来,衣服还是从前的料子,只是式样早就不时兴了。
这一晚她受邀去台北的窦公馆赴宴。做主人的窦夫人从前是跟她一起在得月台唱的姐妹,人称桂枝香——当年论条件不如她,如今嫁得比她好,公馆比她的从前还气派。席上还有窦夫人的妹妹蒋碧月,一身火红,热闹得像一把火;还有个年轻挺拔的程参谋。
酒过几巡,唱起来了。轮到钱夫人唱《牡丹亭》的〈游园惊梦〉——她从前的看家戏。伏笔 ⑤就在这里,小说的语言忽然断线:句子碎了,标点乱了,人称在「她」和「我」之间滑来滑去,现在的台北和从前的南京叠在一张画面上。
我们这才知道那笔旧账:当年在南京,她的亲妹妹十七月月红趁着她的一场堂会,把她的情人——钱将军身边那个年轻的郑参谋——夺走了。那天她也在台上唱这一段,一屋子人替她鼓掌,而她心里全是别的事。
意识流退去,笛子还等在那儿。她开口,嗓子哑了,那一句唱不出来。回收 ⑤ ↑——而在同一张桌子边,蒋碧月正拉着程参谋喝酒,一身红,笑得响。三十年前那件事正在她眼前原封不动地重演,只是这次她坐在观众席上。那个「唱不出来」到这里才显出分量:不是嗓子坏了,是那出戏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唱了——《牡丹亭》唱的是一个女子在梦里遇见此生最好的东西,而她此生最好的东西,早在另一个晚上被人当着她的面拿走了。
散席时她对窦夫人说了句大意如此的话:台北变得太多,她都快认不得了。这句话是全书的落款。
最后这几篇的主角是男人和老人,跌落的姿势更端正,也更难看。〈梁父吟〉里,辛亥年间起过事的元老王孟养死了。老友朴公主持后事,一板一眼地讲究仪节、棺木、日后归葬故土的规矩。可从美国回来的儿子完全接不上这套话——对他来说,父亲是一位需要安葬的老人,不是一个需要被完成的仪式。老人守的其实不是丧礼,是一整套已经没有国家给它背书的秩序。朴公在院子里下棋吟诗,从容极了,而屋外的世界早就换了算法。
〈秋思〉更短更毒。华将军的遗孀在自家园子里赏菊,那一株叫「一捧雪」的白菊开得极盛,白得晃眼。她伸手一碰——花心早就烂了,虫子在里头。整本书的病理报告就是这一朵花:外面还撑着体面,里面已经空了。
〈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写台北新公园的夜里,一群没人要的人聚在那儿。为首的老者被叫作「教主」,从前在上海的电影圈风光过,真正忘不掉的是一个早死的漂亮少年。这写的是另一种被时代扫地出门的人——不是丢了政权,是丢了可以被承认的位置;白先勇十二年后写《孽子》,写的就是这座公园。
〈冬夜〉是全书对知识分子最不留情的一篇。台北一个下雨的冬夜,跛了腿的台大教授余嵚磊,接待从美国回来的老同学、如今已是名家的历史学家吴柱国。两人是 1919 年五四那天一起冲进赵家楼放火的学生。四十多年后:一个困在台北,房子漏雨,教着自己也不太信的拜伦,一心想出国;一个在美国名利双收,讲着自己不想讲的题目,一心羡慕留下来的人。两个当年要烧掉旧中国的年轻人,如今在漏雨的屋子里互相羡慕对方的处境,谁也过不去。
全书最后一篇是〈国葬〉。李浩然将军出殡,从前的部下陆续来了:有的已经是将军,有的早成了闲人。老副官秦义方站在一边,认人、认不出、又认出来,脑子里翻着南京时候检阅部队的排场。队伍里走来一个和尚——那是从前带兵的刘行奇,如今出了家。
整本书就在这一场葬礼里收住。而这时候你会想起第一篇里那个不老的女人。回收 ① ↑十四篇里的人一个个疯了、死了、嫁了、出了家,只有尹雪艳一寸没变,还在她的公馆里开牌局。把她放在全书第一篇,等于先立了一只钟:后面十三篇所有人的老、病、死,都是拿她量出来的。时间对她无效,因为「从前」不会老——只有活人才会。
把十四篇连起来看,这本书里其实只有一件事在发生:1949 年那次迁徙不是搬家,是活埋——人过来了,人的时间没过来。此后每一篇都是同一根引信的余响:朱青把自己换掉,金大班把自己卖掉,卢先生把自己烂掉,钱夫人把那一句唱不出来,秦义方在葬礼上认不出旧人。他们不是在台北生活,是在台北替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守灵,一守二十年。
| 篇 | 从前(大陆) | 现在(台北) |
|---|---|---|
| 永远的尹雪艳 | 上海百乐门的红舞女 | 公馆女主人 —— 一寸没变 |
| 一把青 | 南京,新寡的朱青要去死 | 情人又坠机,她照常吃饭 |
|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 | 上海百乐门,爱过一个月如 | 夜巴黎最后一夜,明天嫁人 |
| 花桥荣记 | 桂林花桥头,门口停满轿子 | 长春路两张桌子,卖米粉 |
| 游园惊梦 | 南京得月台名角,将军夫人 | 台南寡妇,一句唱不出来 |
| 冬夜 | 1919 年火烧赵家楼的学生 | 雨夜里两个互相羡慕的老人 |
| 国葬 | 南京大校场上的检阅 | 一场认不全人的出殡 |
这是中文小说里最著名的意识流段落之一。值得注意的是白先勇选在哪一刻让语言失控:不是在她想起往事的时候,是在她被要求「表演」的时候。
前面几千字都是极规矩的第三人称:谁进门、谁穿什么、谁说了什么客套话,冷静得像一份宴会记录。然后酒下去了,笛子起了,叙述忽然掉进她脑子里——句子重复、断裂,「她」变成「我」,南京那晚的对话直接插进台北这张桌子边,两场堂会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
手艺是从乔伊斯、伍尔夫那边学来的,用法却是中国的:失控的内容不是随机联想,是一段被压了三十年、有明确因果的旧账。意识流在西方常用来呈现「意识本身的质地」,白先勇拿它做一件更朴素的事——让读者亲身体验一次「过去压倒现在」。你读得晕,正是她此刻的状态。
然后镜头拉回来,让她开口,让那一句唱不出来。先让语言崩溃,再让声音消失——溃败被分成两步演给你看。
这一篇的手艺全在叙述人的选择。讲故事的是师娘,一个热心、话多、爱管闲事的中年女人。她不是朱青,她只能从外面看。于是最关键的那段——郭轸死后到朱青变成另一个人之间的那些年——整个被拿掉了:师娘没在场,所以小说也不写。读者只拿到两张照片,中间的路自己走。
这是短篇小说最省力也最难的一招:不写变化的过程,只写变化的落差,把因果留给读者去补——补出来的版本永远比写出来的更狠。选一个粗心的叙述人还有一层好处:师娘一直在替朱青找解释、说好话,读者却透过她的话看见了她没看见的东西。人物的迟钝,成了读者的锐利。
写将军的葬礼,最容易的写法是写将军的一生。白先勇偏偏把摄影机架在老副官秦义方眼睛后面——一个连站位都靠边的人。视角越低,落差越显:他记得南京大校场上那次检阅,队伍多长、军装多亮;如今灵堂里人稀稀落落,他一个个认,认了半天还认错。副官从不评论历史,只关心礼数对不对、谁该站哪儿——而一个只关心礼数的人,恰好能让读者看见礼数背后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是那个和尚。没有任何人解释刘行奇为什么出家,一句都没有。一个军人变成僧人,这中间省略掉的东西比任何交代都响。全书以此收尾:不是死亡,是「认不出来」。
《台北人》没有科幻小说那种设定,但它有一台造得极精密的机器。拆开看是三个零件。
每一篇都同时挂在两个时空上:现在的台北和从前的大陆。关键是这两层的接法——过去从不以「回忆」的形式整段出现,它以侵入的形式出现:一句旧称呼、一个地名、一支曲子、一件不合时宜的衣料。人物明明在台北的客厅里说话,一个词就把他拽回南京。
于是「怀旧」变成了一种病理现象,而不是抒情姿态:他们不是在怀念过去,是没能力停留在现在。
数一下:〈一把青〉是师娘,〈花桥荣记〉是老板娘,〈国葬〉贴着老副官,〈孤恋花〉是云芳,〈思旧赋〉干脆只有两个老佣人的对话。这本书几乎从不进入主角的内心,它总是隔一层。唯一一次大幅度进入内心的就是〈游园惊梦〉——所以那一篇才那么反常、那么有劲。隔一层的好处是把感情压住:哭的人不是叙述人,叙述人只负责转述、猜测、说闲话,情绪被挤到句子的缝里,读者自己去捡。
《台北人》里没有一个真正的台北人。书里的人全是 1949 年那次大迁徙过来的外省人;他们住在台北,却谁也不把自己当台北人。书名因此是反的:这些人被历史强行发了一张新身份证,而全书通篇是在说他们如何拒绝承认它。
这本书把两种活法摆得清清楚楚。钱夫人、卢先生、余嵚磊、朴公、秦义方这一路抱着旧身份不撒手,宁可穷、宁可被时代当古董看;朱青、金大班这一路把过去整个切掉,换一副身体活下去。
先把「忘掉」那边讲到最强,因为它通常被写成堕落。事实是:朱青和金大班是全书唯二把日子过下去的人。她们没有拖累别人,没有在漏雨的屋子里怨天尤人,没有把丧失当成向世界收租的凭证。而所谓「守住」,仔细看往往是另一种自私——朴公守着礼数,代价是儿子的人生要按他的剧本走;余嵚磊守着五四,守出来的是自怜。忘记不是背叛,忘记有时是对活人的负责:把死者放下,才能继续爱活着的人。
现在把另一边讲到最强。朱青确实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是谁?那个会为郭轸去死的人已经不在了,剩下一具会唱歌、会打牌、会应付的躯壳。如果一个人可以靠把自己换掉来度过灾难,那「他挺过来了」这句话就失去了意义——挺过来的不是他。而钱夫人那种坚持虽然难看,却保住了一件事:她还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是一个人没被彻底抹掉的最后证据。
这道题一点也不遥远。换过城市、换过行业、离过婚、失去过一个人的都做过它:那些旧照片、旧习惯、旧称呼,该留还是该扔?留着,可能一辈子拿它当挡箭牌;扔了,可能干净利落地过下去,只是某天你会发现自己想不起当初为什么那么难过。两边都要付代价,付的还是同一样东西。
这是《台北人》最经得起吵的问题,也是它几十年来最常挨的一记批评。
批评那边讲到最强是这样:这本书写的几乎全是旧统治阶层——将军、参谋、司令的遗孀、公馆里的太太、名角、大班。他们在大陆时是什么身份、那些排场是谁供养的、他们对谁做过什么,书里基本不问。白先勇把他们从历史里整个拆出来,只写跌落之后的疼,还给这份疼配上昆曲、旧诗、白菊和唐人的挽歌腔。结果是:一场政治溃败被翻译成了美人迟暮。而美人迟暮是没有责任人的——花开花落,谁也不欠谁。这套美学的政治效果,是把「他们输了」偷换成「时间赢了」,清算的问题于是被优雅地取消。
现在把辩护讲到最强,而且要比批评更硬。小说的职责从来不是审判,审判有法庭和史书;小说的职责是「看见」——看见一个人在他的历史角色之外还是个什么东西。如果文学只允许写道德上站得住的人,它就成了配给制的道德教具。更要紧的是:这本书里跌得最惨的恰恰不是将军——是王雄、卢先生、娟娟、秦义方、那两个守着空房子的老佣人,他们从没享受过那套秩序的好处,却被它的崩塌一起碾碎。白先勇真正写下的不是「旧统治阶层的委屈」,是「历史转弯的时候谁被甩出去了」——而被甩出去的人从来不按阶级排队。
这个两难在日常里比在书里更常见:谁家没有那种「从前不一样」的长辈。只听他的委屈,会漏掉他的时代做过什么;只算他的账,会漏掉眼前这个具体的老人。两种耳朵都长着才叫成年人——而这本书只提供了其中一只,这是它的选择,也是它的代价。
书里的人日夜想的是回大陆。可白先勇写得很清楚:他们哀悼的多半不是一片土地,是自己在那片土地上的那个版本。钱夫人要回的不是南京,是那个一开口满屋子人不敢出声的蓝田玉;卢先生要接的不是抽象的故乡,是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姑娘——而她也已经老了二十年。
顺着这条线可以推到一个很冷的结论:所有人最后都活在「回不去」里,这跟历史无关。谁没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年纪、一段散掉的关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自己?那么 1949 只是把一件人人都会遇到的事,一次性、批量地、以极端的形式发生在了一群人身上。这个读法让这本书获得了普遍性——它不只是外省人的书。
但这个漂亮的读法有个危险的滑坡,反面必须讲到最强:把政治造成的丧失说成「人都会老」,等于替历史开了脱。卢先生的未婚妻接不出来,不是因为时间流逝,是因为有一道边界横在中间、有一个表哥可以卷款而不必负责、有一整套让人无处申诉的处境。娟娟砸人、王雄投海,也不是「岁月催人」。把结构性的伤害翻译成存在主义的乡愁,听上去高级,代价是具体的责任被稀释成了空气。
所以老实的答案大概是:两样都真,且必须分开算。「人终将失去一切」可以用来安慰人,不能用来结账。而白先勇本人给出的答案不是「回去」,是把那样东西重新做一遍——回不去的地方回不去了,但你可以让它在别处重新长一次。
把他的作品排在一起,那个执念一目了然:他一辈子在写「盛极之后」——不是衰败的过程,是衰败已经发生之后,人怎么带着一具漂亮的空壳继续走路。
这份执念的源头他从不隐瞒:他反复讲《红楼梦》对他的意义,《台北人》几乎是把大观园的散场搬到二十世纪——一样的宴席、一样的诗酒风流、一样在最热闹的时候埋着凉。区别在于,曹雪芹写的是一个家族的败落,白先勇写的是一批人被一次历史事件整体拔了根。
1983 年的长篇《孽子》把镜头对准台北新公园里被家庭赶出来的同性恋少年——正是〈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写过的地方,所以那一篇不是闲笔,是一扇门。短篇集《纽约客》把流亡推得更远:从大陆到台北,再到纽约,一层套一层。而 2012 年的非虚构《父亲与民国》,他直接去写父亲白崇禧和那段历史——写了一辈子失势者的儿子,最后回头写那个真正的失势者。
另一条线是昆曲。2004 年他做制作人推出青春版《牡丹亭》,在两岸和海外演了很多年。这和《台北人》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游园惊梦〉里那个唱不出来的女人,四十年后被作者用另一种方式补上了。小说里的败局,他在戏台上翻了案。
不吹捧地说,这本书身上有几处真实的争议,批评方并非无理取闹:
① 这不是十四个短篇,是同一件事被拍了十四次:1949 年那次迁徙,人过来了,人的时间没过来。
② 尹雪艳不老,因为她不是人——她是「从前」本身;其余人的老与死都是拿她量出来的。
③ 〈一把青〉最狠的不是死亡,是同一个女人的两次反应:第一次要陪着死,第二次连眉毛都不动。
④ 活下来最常见的办法是把自己换掉——那「他挺过来了」还剩多少意思?
⑤ 金大班最后一夜和陌生男孩跳的那支不说话的舞:二十年的势利在三分钟里作废。
⑥ 王雄种的不是杜鹃花,是一个回不去的家;他死后花开得像血,是那笔账一次性开出来。
⑦ 〈游园惊梦〉的高潮不是意识流,是意识流退去后那一声没唱出来——先让语言崩溃,再让声音消失。
⑧ 这本书几乎从不进主角的内心。它不滥情,靠的不是形容词,是视角。
⑨ 「回不去」有两种:一种是时间造成的,谁都躲不掉;一种是人祸造成的,有名有姓。别把后一种说成前一种。
⑩ 全书收在一场认不全人的葬礼上。真正的结局不是死亡,是「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