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村上春树 · No.77

奇鸟行状录

ねじまき鳥クロニクル(The Wind-Up Bird Chronicle)· 村上春树 · 1994–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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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 年,外蒙古的草原上有一口干涸的深井。一个日本军官摔伤了腿躺在井底,没有水,没有食物,头顶是一个圆圆的、遥不可及的天。
每天只有一次,太阳正好移到井口正上方,光像一根柱子直直地插下来,前后不过十几秒。在那十几秒里,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降临了,近得几乎能碰到——然后光退走,井底重新黑透。
四十六年后,东京郊外,一个刚辞了职的男人在厨房里煮意大利面,收音机里放着罗西尼的《贼喜鹊》序曲。电话响了。

本文含完整剧透——久美子为什么离家、打来那通奇怪电话的女人是谁、井底那间 208 号房里发生了什么、绵谷升最后怎样倒下、久美子为此付出了什么,以及间宫中尉在井底等来的那束光,后来怎样把他的一生掏空。这本书的谜面很多都不解开,但能解开的那些,正是讨论它的前提。

一句话

一个无所事事的东京男人先丢了猫,再丢了妻子;为了把妻子找回来,他下到邻居废宅的一口枯井里,一坐就是好几天——井底连着一间不存在的旅馆房间,也连着半个世纪前日本在满洲和蒙古草原上犯下的暴行;他最后在黑暗里抡起一根球棒,打死了一个看不见脸的人,而现实里,那个把妻子「弄脏」了的大舅子,就在同一时刻倒下了。

坐标

村上春树(1949 年生)。《奇鸟行状录》分三部出版:第一部「贼喜鹊篇」、第二部「预言鸟篇」1994 年同时问世,第三部「捕鸟人篇」1995 年出版,次年获读卖文学奖。这是他在美国普林斯顿等地客居期间写的,也是他自己反复提到的转折点:从早期那种「疏离」(detachment)的都市寓言,转向「介入」(commitment)——第一次把日本人自己的战争暴力写进小说正中央。

在文学史的格子里,它是村上最长、最黑的作品:第一人称的都市闲人,裹着卡夫卡式的荒诞与魔幻现实主义的井与梦,再嵌进几段近乎纪实的战争证言。

故事

第一幕 · 猫、电话、和一条两头不通的巷子

主人公叫冈田亨,三十岁,刚从一家律师事务所辞职——他在那里跑腿打杂了好几年,突然觉得没意思了。妻子久美子在一家健康食品杂志社当编辑,养着这个家。时间是 1984 年夏天。

小说第一页,他正在煮面,电话响了。伏笔 ①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她认识他,说只要十分钟,「我们就能互相理解」;然后话越说越露骨,像一通色情电话。他挂了。她后来又打来几次,每次都像是知道他家里的事。他想不出她是谁。

紧接着是久美子的电话:家里的猫已经一个礼拜没回来了,你去找找。这只猫的名字叫绵谷升——是久美子哥哥的名字,因为夫妻俩觉得它的眼神跟那个人一模一样,起这个名字半是玩笑、半是出气。

找猫,他去了屋后那条「巷子」。说是巷子,其实两头都被堵死了,谁也穿不过去。巷子尽头有一栋空了很久的房子,邻居们叫它「上吊屋」:原来的主人宫胁一家生意失败、背上债务,全家下落不明,之前住过的几户人家也都出过事。院子里立着一只石头鸟,草丛里有一口枯井。

在巷子边上,他认识了笠原 May:十六岁,逃学,整天穿着比基尼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在替一家假发公司做街头调查——数路过的人里有多少秃头。她叫他「拧发条鸟先生」,因为他说起附近树上有一种鸟,叫声像在拧一根发条,嘎吱、嘎吱,仿佛是它在每天给这个世界上弦。这只鸟谁也没见过,只听得见。

猫找不到,久美子让他去见一个女人:加纳马耳他,一个据说能感应「水」的灵媒,戴一顶红色塑料帽,在品川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等他。她说猫不在附近了,说他身边的「流向」变了,有些东西被堵住了。随后她妹妹加纳克里特找上门来,讲了一个长得离谱的故事:她从小到大活在连绵不断的剧痛里,疼到想死,开车撞墙自杀;没死成,醒来之后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为了还债她去卖身,然后遇到了一个客人——绵谷升。那个人对她做了某种事,她说那不是性,是一种「弄脏」,像是把她身体里的东西拿出来,换了位置。

绵谷升本人,是久美子的哥哥:东京大学出身的经济学者,写过一本谁也读不懂的书,后来成了电视上的评论红人,言辞漂亮、立场随风转,后来接过伯父在新潟的地盘去选国会议员。冈田从第一眼就讨厌他,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他说的每句话都对,组合起来却是空的,像一套精心装配的空壳,专门吸走别人的东西。

当年娶久美子,绵谷家的父母极不情愿,开了一个怪条件:婚前每个月去拜访一位本田先生,一个耳背的老人,据说能通灵,绵谷家很信他。老人整天开着震耳的电视,跟冈田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伏笔 ②其中有一句冈田记住了:该往上的时候,就找最高的塔爬到顶;该往下的时候,就找最深的井下到底(大意如此)。当时那像是老头的胡话。

第二幕 · 间宫中尉的井

本田先生去世了。一个叫间宫的老人来送遗物,左手是假手。遗物包得严严实实,回家拆开,是一只空的威士忌盒子,什么也没有。

间宫坐在冈田家里,讲了一个他一辈子没跟人讲完的故事。1938 年,他是关东军的一个年轻军官,被派去配合一个叫山本的情报人员,带着本田(当时是个下士)等人,偷偷越过哈拉哈河进入外蒙古。任务是什么,他到最后也不完全知道。他们被蒙古兵和一个俄国军官抓住了。那个俄国军官下令,让一个蒙古人把山本活活剥了皮——从肩膀开始,像剥桃子一样,一整张,慢慢地,山本叫到最后不叫了。间宫被逼着在旁边看。那个俄国军官叫鲍里斯——很多年后,间宫在西伯利亚的战俘营里又撞上了他,这是第三部里间宫写给冈田的一封长信讲的事:那时鲍里斯已成了营里说一不二的人物,间宫有过一次对他开枪的机会,却没能杀死他。

然后他们给了间宫一个选择:要么吃一枪,要么跳进旁边那口井。他跳了。井很深,他摔伤了腿,躺在井底。每天正午前后,太阳会直射井底,十几秒。在那道光里,他感到一种近乎恩宠的东西就要降临、就要显出形状——可每一次都只差一点。几天后,是本田凭着他那种说不清的直觉找到了井口,把他拉了上来。

间宫说,他活了下来,后来在战争里活了下来,在西伯利亚的战俘营里也活了下来。但他真正的一生在那口井里就已经结束了。那束光没有降临,之后的四十多年都是空的,他像一个已经死掉的人那样教书、过日子。他不知道本田为什么留给他一只空盒子,后来想通了:大概正是要他明白,什么都不剩。

冈田听完,什么也说不出来。这跟他丢猫、跟他太太,看上去毫无关系。

第三幕 · 久美子走了,他下了井

然后久美子没有回家。

前一天早上,她要出门上班,让冈田帮她把裙子背后的拉链拉上。伏笔 ③他拉的时候,闻到她耳后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那不是他送的,也不是她平常会买的那种。他没问。她出门,说晚上见。从此再也没回来。

几天后,加纳马耳他带着绵谷升来见他。绵谷升平静地说:久美子有了别的男人,她不想见你,你们离婚吧。冈田不信。接着他收到了久美子的信。

信写得很冷静。回收 ③ ↑她说她跟别的男人睡了,不止一次,而且是她自己想要的,不是被骗;她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求他别找她。那股陌生的香水,那时他只当是一点说不出口的别扭;到这里才落了地——她在出门那一刻已经要走了,背后那条拉链,是她让他亲手替她拉上的最后一件事。这一手的狠在于:信息在最日常的动作里递过去了,主人公没接住,读者也没接住。

他回忆起结婚这几年的小事:久美子讨厌青椒炒牛肉,他做了,她就发了一通莫名的火;有一年他出差,她独自去做了人工流产,回来才告诉他,说那个孩子不能要,却说不出为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她,现在才发现他从来没问过。

他决定下井。

他从五金店买了一架绳梯,翻进上吊屋的院子,下到那口枯井的底。回收 ② ↑本田先生那句往上找塔、往下找井的胡话,第一幕里只是一个怪老头的口头禅;到这里,一个找不到方向的男人,真的照着它的字面意思,找了一口最近的井下到了底。而读者刚刚从间宫那里知道,本田自己就是从一口井边把人拉上来的那个人——老人说的「井」,从来不是比喻。

他在黑暗里坐着,想久美子。第二天,绳梯不见了:笠原 May 把它收走了。她在井口跟他说话,说她想知道人在这种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她说起自己的事:她曾经坐在男朋友的摩托车后座上,开玩笑捂住了他的眼睛,车撞了,男孩死了。她说她身体里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一直在长,让她对死特别着迷。她把井盖盖上,走了。

在完全的黑暗里,冈田开始做梦,或者说,开始穿过墙。他到了一家旅馆,走廊尽头是 208 号房,房间里一片漆黑,有个女人在跟他说话,声音像电话里那个人。有人敲门,那个女人让他躲起来。他从墙里穿了回来,回到井底,右脸颊上多了一块东西。

几天后,他被人从井里拉了上来。他一照镜子:伏笔 ④右脸上出现了一块青黑色的痣,有婴儿的手掌那么大,摸上去微微发热。

第四幕 · 球棒、脸上的痣、与新宿街头的一张长椅

这一段,冈田的世界开始变得有暴力的颜色。

他想起多年前在札幌一家酒吧,看过一个弹吉他的歌手表演:唱到一半,那人把手掌放在蜡烛的火焰上,一直烤,说要让观众「感受疼痛」。有一天,冈田在东京街头看见一个提着吉他盒的男人,长得很像那个歌手,便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一栋公寓楼里。伏笔 ⑤那人在楼道里转身,从吉他盒里抽出一根棒球棒就朝他砸来。冈田夺下球棒,把那人打倒在地,又打,又打,打到自己都害怕——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这么多恨。他丢下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把球棒带回了家。

他的舅舅有些房产,劝他:想知道一个地方好不好,就去街上坐着,看来往的人的脸。冈田便每天去新宿西口,坐在一张长椅上,一坐一整天,看人的脸。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注意到了他。她叫赤坂肉豆蔻,带着一个不说话的儿子肉桂。

肉豆蔻给了他一份工作,一份说不清的工作:一些衣着华贵、有钱有势的中年女人,会被肉桂开车悄悄送到他面前,在一个房间里跟他相处一小时,有的会伸手摸他脸上那块痣——她们说,这样身体里某个难以名状的东西就好了。肉豆蔻自己从前就干这个,她说她已经干不动了,那块痣说明他可以接班。钱多得离谱。冈田用这笔钱,通过肉豆蔻的公司,把上吊屋那块地买了下来,房子拆了,在枯井上方盖了一座新屋。他现在拥有那口井了。

与此同时,那只猫在离家将近一年后自己回来了,尾巴的形状变了,短了一截。冈田给它改了名字,叫青花鱼——不再叫绵谷升。

肉豆蔻给他讲她的身世。1945 年 8 月,她还是个小女孩,父亲是伪满洲国首都新京(今长春)动物园的兽医。苏联红军打过来之前,日本军方下令把动物园里的猛兽全部射杀,免得它们逃出来伤人:老虎、豹子、狼、熊,一只一只,在兽医的眼前被士兵开枪打死。肉豆蔻和母亲搭船回了日本,再也没见到父亲。

她儿子肉桂把这些故事写进了电脑,存成一个个文档,标题都叫《拧发条鸟年代记》。冈田在电脑上读到了后面的事:动物园杀完动物的第二天,同一批士兵押来几个中国人——伪满军官学校的学员,他们杀了日本教官逃跑,被抓了回来。年轻的中尉下令就地处决,不许开枪(子弹要省着);三个人用刺刀捅死,最后一个,用一根棒球棒活活打死。兽医在旁边看着。回收 ⑤ ↑那根从吉他盒里抽出来、被冈田带回家的球棒,到这里才显出它真正的来路:它不是一件凶器,是同一件凶器的第二次出现。一个 1984 年的失业男人,在东京的楼道里抡起的,是 1945 年新京郊外那根打死过人的球棒。小说没有解释两者之间的因果,只是让你看见同一个动作在两个时代里出现了两次。

肉豆蔻在新宿那张长椅前停下脚步,正是因为那块痣:回收 ④ ↑她父亲——那个在新京动物园看着老虎被射杀、看着中国学员被球棒打死的兽医——右脸上也有一块青黑色的痣,跟冈田的一模一样。第三幕井里冒出来的那块东西,当时读者只当它是村上式的怪事,一个超自然的印记;到这里它有了来路:它是一个见证者的记号。一个旁观了屠杀、什么也做不了的人脸上有过它,现在它到了一个四十年后的东京闲人脸上。这一手漂亮在于它从不解释:同一块痣在 1945 年和 1984 年各出现一次,读者自己把两张脸叠在一起。

第五幕 · 208 号房

冈田一直在通过肉桂的电脑跟久美子对话——是绵谷升那边安排的,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她说她病了,说她身体里有一种跟她哥哥同样的东西,说她已经不能回去。冈田越来越确定:久美子不是自己走的,她被关在某个地方,而关住她的,是绵谷升。

绵谷升派来一个叫牛河的人:矮个子,秃顶,相貌丑陋,说话殷勤又油滑。牛河来谈条件:周刊在追「上吊屋」那座新房子和夜里进出的高级轿车,眼看要牵连到绵谷先生;只要冈田离开那块地,什么都好商量。冈田不走。

他最后一次下井,这一次带着那根球棒。

他穿过墙,又到了那家旅馆。大堂里一台电视正在播新闻,说绵谷升议员遇袭。他沿着走廊找到 208 号房,房里依旧漆黑,那个女人依旧在说话。回收 ① ↑这一次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是久美子。小说第一页那通「只要十分钟」的电话,那个他想不出是谁、只觉得淫荡又可怕的声音,原来是他妻子——是久美子身上那个他从未认识的、被绵谷升放出来又困住的部分,在向他求救。开篇最像恶作剧的一件事,是全书最早的一声呼救;他在第一页就挂断了它。

门外有人。一个他看不见脸的男人进来,拿着刀。黑暗里,冈田抡起了球棒。他被刀划伤了,但他一下一下地砸,砸到对方不动。他从墙里回到井底,那口干了不知多少年的井开始往上涌水。水漫过他的腰、胸口,他几乎淹死,是肉桂把他拉了上去。

现实世界里,绵谷升在长崎突然倒下,脑溢血,昏迷不醒,被送进医院。

尾声 · 拔掉插头

久美子给冈田发来最后一封信。她说,她会去医院,亲手拔掉哥哥的维生装置;她会去自首,接受审判。她说这是她必须自己做的事。她请他等她。

她做了。冈田去找笠原 May——她辍学后在山里一家假发工厂做工,这一年里书中穿插着她写给「拧发条鸟先生」的一封封信。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May 看了看他的脸,说:痣没了。记号在事情了结之后退去了——冈田接过了它,带着它下井,替那些在别处被打死、被剥皮的人抡起了同一根球棒。

冈田会等。小说就停在这里。

如果要给这个故事找一根引信,它不是猫,也不是那通电话。引信是绵谷家血脉里那个「东西」——一种能把别人掏空、「弄脏」、占为己有的力量,它在绵谷升身上,也在久美子身上;小说暗示它在那个家族里传了好几代,绵谷升的伯父是战时参与过满洲事务的官僚。剥皮的鲍里斯、新京郊外的中尉、电视上的评论家,是同一股力量在不同年代的面孔。冈田那一年里的每一步——找猫、下井、坐长椅、抡球棒——都是一个普通人终于对这股力量说「不」的余波;而间宫那束没有降临的光,是它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最早的空洞。

1938–1945 · 满洲 / 蒙古1984–1985 · 东京同一个东西
间宫被扔进草原上的枯井冈田自己下到上吊屋的枯井井:被迫的 vs 自愿的
俄国军官下令剥人皮绵谷升「弄脏」克里特、困住久美子把人从里面掏空
新京郊外,用球棒打死中国学员楼道里夺下球棒;208 号房里抡起球棒同一件凶器,反转了方向
兽医右脸上的青痣冈田右脸上的青痣见证者的记号

两条时间线的对照。小说不说它们之间有因果,只让同样的东西出现两次。

三个慢镜头

一 · 间宫的独白:让一个老人在客厅里讲完一场剥皮

间宫的故事是全书最不像村上的一段:没有爵士乐,没有俏皮的比喻,一个老人在茶几边用近乎报告的口气一步步讲完。剥皮那一段写得极慢、极具体。

为什么有力量?因为它的位置放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郊区家庭的客厅、一个闲人的下午。前面一百多页,读者已习惯了找猫的懒散节奏;间宫一开口,节奏没变,语气也没变,内容却换成了历史最深的地方。这种不变,比任何加速都可怕:它告诉你,那种暴力就是在这样平常的语调里发生、在这样平常的语调里被说完的。而

二 · 井底:把一个人放进完全的黑暗,然后不给他任何事做

冈田在井底的那几天,几乎什么也没发生:他坐着,想,睡,渴,饿,听 May 在井口说话,然后她把盖子盖上了。

为什么有力量?因为村上把「什么都不发生」写成了一场下沉。感官一样一样被拿走——光、时间、食物、确定性——人能依靠的只剩记忆,于是那些被他略过的小事(拉链、香水、流产、青椒炒牛肉)一样一样浮上来。井在这里是一个技术装置:它强迫主人公和读者一起把前面的情节重读一遍。而间宫的井刚刚讲完,两口井叠在一起:一个被扔进去,一个自己走下去;一个在等光,一个在等自己想明白。

三 · 208 号房:在看不见的地方打死一个看不见的人

高潮写得很短,也很暗:看不见脸,看不见血,只有声音、刀划开皮肤的感觉、球棒落下的手感。冈田不知道自己打死的是谁。

为什么有力量?因为它把「恶」和「抵抗」都放进了无法目击的地方。如果冈田在现实里找到绵谷升、当面痛打他,这本书就成了复仇故事;村上把这一仗挪到梦与井的深处,让现实里那个人「恰好」脑溢血倒下。这让读者说不清冈田到底做了什么——也让读者说不清他应不应该为此负责。而那根球棒的来历,我们已经知道了。抵抗的人拿起的,是加害者用过的那件工具,这一层不舒服,小说故意留着。

这本书的核心装置

一 · 井:一个垂直的通道

村上的小说里到处是洞:地下、隧道、井、坑。在这一本里,井是一个有严格规则的装置(这是小说的规则,不是什么神秘学):

第一,井是被迫的,也可以是自愿的。间宫是被扔进去的,冈田是自己下去的,这是全书最重要的一组对照:同一个空间,一个是刑罚,一个是修行。第二,井连着另一个地方。那间旅馆、那间 208 号房,不在任何地图上,它更像是所有人意识底下相通的一层——冈田在那里遇到的是久美子的另一部分,打倒的是绵谷升的另一部分。第三,井连着历史。上吊屋的井、外蒙古草原的井,在小说里像是同一口井的两个口。

要诚实地说:这一套「通道」逻辑在文学上站得住,在因果上是故意不闭合的。冈田在梦里打人,绵谷升在现实中倒下——小说既没说是前者导致了后者,也没说不是。这不是疏忽,是一种立场:有些力量的作用方式,本来就不在可以举证的层面上。但这也是它最受批评的地方之一,下面会说。

二 · 拧发条鸟:一个没有人看见的上弦者

书名里那只鸟,谁也没见过,只听得见它嘎吱嘎吱地叫。笠原 May 管冈田叫「拧发条鸟先生」,肉桂的电脑文档都叫《拧发条鸟年代记》,新京动物园的兽医在那一夜也听见了那种叫声(大意如此)。

大意是:世界不会自己转,总要有一个不起眼的、看不见的存在去给它上弦。在 1945 年的新京,没人去上弦,于是世界就停在了屠杀里;在 1985 年,那个名字被交给了一个失业的男人。这是村上对「普通人有什么用」的一种回答:不是英雄,是上弦——一天一点,不被看见。

三 · 一本故意不收线的大书

这本书有一大串不了了之的线头:加纳姐妹后来去了哪儿,肉豆蔻丈夫被杀的悬案,肉桂为什么不说话。叙述方式也杂:回忆、证言、书信、电脑文档、周刊报道。它把一个人的故事放进一堆不同的声音里,故意让它们拼不成完整的图——历史本来就是这样留给我们的。

它逼你想的

其一 · 她说「别来找我」,你该不该去找?

久美子写信说得清清楚楚:她跟别人睡了,是她自己想要的;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请你别找我。一个成年人亲口说了「不」,冈田凭什么认定她「其实」需要被救?

先替「不该去找」那一边说到最强。「她不是真心的,她是被控制的」——这句话在现实里,是无数纠缠者、控制欲强的伴侣最爱说的。一个人决定离开,旁人立刻推断她一定是被洗脑、被胁迫、被一个更坏的男人抢走了,这本身就是不承认她有自己的意志。久美子在信里承认了欲望,承认了自己身上有冈田不认识的东西;冈田的回应是:那不是你,那是别人放进你身体里的。这比离婚更彻底。而且他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讨厌青椒炒牛肉、为什么一个人去做流产——婚姻里他没看见她,分开后却坚信自己最懂她。

另一边:有些「不」确实是在别人的手掌心里说出来的。久美子的信是在绵谷升的地盘上写的,网络对话是绵谷升那边安排的,她说「我病了」。一个人的哥哥有本事把克里特「弄脏」,就有本事让妹妹自己写下「别找我」。如果冈田真的就此签字离婚,他也许尊重了一封信,却抛弃了写信的人。小说站哪边,很清楚:它让久美子最后说「请等我」。但它也让她拔掉插头之后自己去自首——救她的终究不是冈田,是她自己,冈田只是把通道打开。

拉回你的生活:一个朋友突然加入了一个你觉得可疑的团体、跟一个你觉得危险的人走了,或者只是突然不再回你消息。你是尊重她的选择,还是相信你看见的东西?界线在哪里?

其二 · 对付「弄脏」别人的人,能不能用同一根球棒?

绵谷升没有犯任何法律意义上的罪。他上电视、选议员、说漂亮话;他对克里特和久美子做的事,没有证据、没有伤痕、无法起诉。对这样一种恶,冈田在黑暗里打死了它。这算正义,还是一个普通人终于学会了暴力?

先替「必须动手」说到最强。有一种恶专门活在法律和证据够不着的地方:它不留伤口,只留空洞;它在体面的场合里发生,被体面的语言包装。对这种恶,「讲道理」「走程序」恰恰是它最想要的——绵谷升本人就是讲道理的高手。间宫在草原上眼睁睁看着山本被剥皮,什么也没做,他的一生从此是空的。不抵抗,也会被掏空。冈田下井抡起球棒,是一个从不跟人起冲突的男人第一次承认:有些东西必须被阻止,哪怕手上沾血。

另一边同样硬:他手里那根球棒,打死过新京郊外的中国学员。暴力的历史从来就是由「这一次是对付真正的坏人」写成的——那个中尉大概也觉得逃跑杀教官的人该死。冈田在楼道里打吉他手的时候,打到自己都害怕;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正义,是他身体里也有那股力量。小说让绵谷升「恰好」脑溢血,让冈田的手在法律上干干净净——这是不是一种太方便的安排,让读者既享受了复仇、又不用为复仇付账?最后真正承担后果的,是拔插头、去坐牢的久美子。

拉回你的生活:网上曝光一个「法律管不了」的人,一场集体的围攻,一句「对这种人不用讲规矩」。你什么时候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手里拿的不是那根球棒?

其三 · 一个 1984 年在东京煮面的人,要不要为 1938 年的草原负责?

冈田出生在战后,没打过仗,家里也没人跟他讲过满洲。间宫的故事、兽医的故事,跟他的生活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可小说偏偏让这些故事一个一个找上门来,并且让他在自己身上认出了它们。他该背这个吗?

先替「不该」说到最强。罪是个人的,不是血统的、国籍的。让一个没有参与的人为祖辈的罪负责,这套逻辑本身就是危险的——它正是「某某民族生来有罪」一类说法的反面镜像。而且「人人有责」往往等于没人有责:真正下令的人,在集体忏悔里被稀释掉了。一个普通人最诚实的姿态,也许就是承认「这跟我无关,但我知道它发生过」,然后把日子过好。

另一边:那些东西不是过去了,是还在。绵谷升的伯父就是战时的官僚,绵谷家的权力就是从那个年代接下来的;那种把人当材料的力量,换了套西装又上了电视。一个社会如果把这些故事关在老人的客厅里,任其和讲述者一起死去,它就会在别的形状里卷土重来。冈田不需要为 1938 年认罪;他需要的,是不把它当成跟自己无关的事。这大概就是村上说的「介入」。

拉回你的生活:你的家族、你的城市、你上班的那家公司,有没有一段谁也不提的往事?你知道了以后,日子还能照旧过吗?应该照旧过吗?

母题:村上一直在写的东西

村上反复回到的,是一个失去了某个女人的男人,下到某个地下去把她找回来——这几乎是俄耳甫斯的故事。《寻羊冒险记》(1982)里是失踪的朋友和羊,《挪威的森林》(1987)里是自杀的女孩和山中的疗养院。这一本里,那个「地下」第一次和日本的历史接上了。

第二个执念是一种吞噬人的系统:它没有面孔,靠体面运转,专门把人掏空。《奇鸟行状录》之后,他写了纪实作品《地下》(1997),采访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受害者,那是这股力量在现实里的一次显形;《1Q84》(2009–2010)里的邪教组织、以及再度出场的牛河,是它在小说里的又一次显形。

第三个是洞本身。《刺杀骑士团长》(2017)里,主人公在山中宅子后面掘开一个石室,也是一个连着另一层世界、连着战争记忆(南京、维也纳)的洞。《奇鸟行状录》是这条线上最深的那口井。

争议与批评

女性是不是工具?这是最常见、也最难反驳的批评:加纳马耳他传话,加纳克里特提供性与救赎,笠原 May 提供青春期的哲学,肉豆蔻提供金钱和工作,久美子提供一个要被救回来的目标。她们各有离奇的身世,叙事的引力却始终在男主人公身上,她们的功能常常是帮他完成下沉。

线头太多,是开放还是失控?批评者认为那些不了了之的支线(肉豆蔻丈夫的命案、加纳姐妹的去向、吉他手)不是留白,而是作者自己也没想好;第三部是在前两部出版之后补写的,结构上能看出接缝。支持者则认为这正是它的诚实:历史留下的就是碎片。

战争写法的争议。一方面,这本书被许多人视为日本当代小说正面处理侵华与诺门罕暴行的重要作品;另一方面,也有批评指出,书中的中国人和蒙古人几乎都没有名字、没有声音,只是暴力的承受者,叙事的痛苦中心仍是日本人自己——间宫、兽医、冈田。剥皮场面的直白也让一些读者质疑:这样写是在见证,还是在消费恐怖。

英译本的删改。英文版由杰·鲁宾(Jay Rubin)翻译,1997 年出版。因为出版社对篇幅的要求,英译本删去了一些段落和章节,并调整了部分章节的顺序,这一点译者本人公开说明过。英语世界的读者读到的,是一个经过剪裁的版本,有人认为剪得干净利落,也有人认为第二、三部的一些层次因此丢失。

十句话余味

① 一个男人先丢了猫,再丢了妻子,最后发现自己丢的是对这个世界的一整套假设。

② 小说第一页那通「只要十分钟」的电话,是妻子发出的第一声求救;他挂断了。

③ 引信不是猫,是绵谷家血脉里那个能把人掏空的东西——它在电视上,也在满洲。

④ 间宫被扔进井里,冈田自己走进井里:同一个空间,一个是刑罚,一个是选择。

⑤ 那束十几秒的光没有降临,一个人的一生就空了四十年。

⑥ 冈田抡起的球棒,打死过新京郊外的中国学员;抵抗的人拿起的,是加害者的工具。

⑦ 右脸上那块青痣,是见证者的记号:兽医有过,冈田接过,事情了结才褪去。

⑧ 拧发条鸟谁也没见过,它只是每天嘎吱一声,给世界上一次弦。

⑨ 救回久美子的终究不是冈田,是她自己拔掉的那个插头。

⑩ 他会等。这本书停在一个男人终于学会了等,也终于学会了动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