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艾米莉·勃朗特 · No.55

呼啸山庄

Wuthering Heights · 艾米莉·勃朗特 · 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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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把回城的路埋了,房东又冷淡得像块石头,租客只好在这座古怪的农舍里将就一夜。他被安置在一张带橡木板的旧床上,板一合就是个匣子。睡前他读了刻在窗台上的几行字,做了两个梦。第二个梦里,一根断掉的树枝在敲玻璃;他伸手去推,攥住的却是一只冰凉的小手。窗外一个孩子哭着求他让她进来,说自己在荒原上已经流浪了二十年。
这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只手腕按在碎玻璃的茬口上来回蹭,直到血浸透了床单。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凯瑟琳为什么嫁给别人、希斯克利夫那三年去了哪里(以及作者根本没打算告诉你)、他怎样一寸不差地把两座宅子弄到手、他为什么在赢了以后突然不想吃饭,还有全书最后一句话为什么是个反讽。本站的做法是把故事讲全:这本书真正值得吵的地方全在结局之后——不知道第二代的下场,就只能把它当爱情故事读,而它偏偏不是。

一句话

一个被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的无姓男孩,在一座只认姓氏和田产的约克郡宅子里长大,被主人的儿子夺走受教育的机会、被他一生只爱的女孩用「嫁给他会降低我的身份」放弃;他消失三年,带着来路不明的钱回来,用完全合法的手段——赌债、婚姻、遗嘱、继承权——把仇人两家的房子和孩子一并收进名下,再照着自己当年挨的那套工序去养他们的后代;直到他赢到无人可恨,于是停止进食,死在当年那张橡木床上,窗户大开着。

坐标

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1818—1848),英格兰约克郡哈沃斯(Haworth)牧师住宅里长大的三姐妹之一,一生几乎没离开过那片荒原。1846 年,三姐妹用三个男性化的化名自费出了一本诗集,只卖出两本;1847 年 12 月,《呼啸山庄》以「埃利斯·贝尔」(Ellis Bell)的名义出版,和妹妹安妮的《艾格尼丝·格雷》装订在同一套三卷本里。一年后,艾米莉死于肺结核,三十岁。这是她唯一的长篇。

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很特别:它出生在维多利亚时代,却不是一部维多利亚小说。同代人写小说是要主持公道的——好人有好报、恶人受审判、叙述者会在关键处走出来告诉你该怎么想。这本书什么都不做,它把最狠的一段人性交给一个爱嚼舌的管家转述,自己站得远远的。当时的评论几乎一致觉得它粗野、令人不快;要过半个多世纪,等读者习惯了「小说可以不做道德裁判」,它才从一本怪书变成一座高峰。

故事

第一幕 · 1801:租客在窗上抓住了一只手

先记住两座房子,全书的物理世界就这么大:呼啸山庄在高处,风大、石头厚、窗小,门楣上刻着「哈里顿·恩肖 1500」,属于恩肖家;画眉田庄在四英里外的谷地,地毯是猩红的,属于林顿家。全书讲的就是一个没有姓的人怎样把两座房子都弄到手,以及他为什么弄到手之后不想要了。

1801 年,伦敦来的绅士洛克伍德租下画眉田庄养自己那点厌世情绪。他上山拜访房东,撞见一屋子说不清关系的人:阴沉的房东希斯克利夫、一个漂亮但刻薄的年轻寡妇、一个穿得像长工却姓恩肖的年轻人。没人解释任何事。大雪封路,他只好留宿在一间废弃卧室的橡木床上。

床沿的窗台上刻满了字,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只是姓氏在变:凯瑟琳·恩肖、凯瑟琳·希斯克利夫、凯瑟琳·林顿。伏笔 ①他还翻到几本旧书,空白处写满了一个女孩的日记,抱怨礼拜天被逼着听布道。他带着这些字睡着,做了两个梦;第二个梦里树枝敲窗,他伸手去折,握住的是一只冰手。一个自称凯瑟琳·林顿的小鬼在窗外哭着要进来,说她流浪了二十年。洛克伍德惊恐之下,把那截手腕按在碎玻璃上蹭。伏笔 ②

他的尖叫招来了希斯克利夫。这个白天冷得像铁的男人听完梦,把租客轰出房间,随即扒开窗户对着风雪哭喊,求她再来一次。——开头就把主人公的底牌亮给你:他不怕鬼,他求鬼。回到田庄后,病倒的洛克伍德缠着女管家奈莉·迪恩讲这两家人的事。全书四分之三是她的口述,洛克伍德只是那个记下来的人。

第二幕 · 从利物浦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三十年前,老恩肖去利物浦办事,走六十英里路回来,大衣里裹着一个又脏又黑、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的男孩:他在街上快饿死了,老人不忍心。家里两个孩子——亨德利和凯瑟琳——都不欢迎他。这孩子被起名希斯克利夫,那是恩肖家一个早夭儿子的名字:他连名字都是二手的,而且没有姓。在一个所有权靠姓氏传递的世界里,这一点后来要了很多人的命。

老恩肖偏爱他甚至超过亲儿子,这就把亨德利的恨钉死了。凯瑟琳则相反,很快和他成了一个人:两个野孩子逃掉礼拜和课业,整天泡在荒原上,挨打也不改——不像兄妹也不像情侣,更像共用一副骨头。老恩肖一死,在外上学的亨德利带着新婚妻子回来当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希斯克利夫定性:不再是养子,是长工。停掉功课,赶去田里干活,跟仆人一起吃住,牧师也不必再教他认字。伏笔 ③这是全书最关键的一次伤害:它不打人,它取消一个人的未来——识字与否在那个年代直接决定你这辈子能不能不当仆人。他记账的方式要到第五幕才看得见。

第三幕 · 田庄的五个星期,和一句没听完的话

某个晚上,两个孩子跑到山下,趴在画眉田庄的窗外往里看。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地毯、银器、两个穿戴整齐的孩子——埃德加和伊莎贝拉·林顿——正为一只小狗尖叫着互相撕扯,几乎要把那可怜东西撕成两半。伏笔 ④希斯克利夫后来转述这一幕时是嘲笑的口气:这就是有教养的人。

他们被发现,林顿家的看门狗咬住了凯瑟琳的脚踝。那家人认出她是恩肖家的小姐,抬进屋留下养伤五个星期;跟来的黑小子被骂作小吉普赛,赶了出去。这五个星期是整本书的分岔口。凯瑟琳回来时穿着骑装、戴着羽饰,不敢再扑上去抱他,怕弄脏衣服,还笑他脏。一个咬伤,把荒原上的孩子送进了阶级。

三年后埃德加求婚,她答应了,然后在厨房里向奈莉解释:嫁给埃德加是因为他好看、有钱、体面,而「嫁给希斯克利夫会降低我的身份」;她还打算用埃德加的钱把希斯克利夫从亨德利手里赎出来。伏笔 ⑤问题在于,希斯克利夫正坐在高背长椅后面。他听到「降低身份」就起身走了,没听见接下来那段:她对埃德加的爱像树叶,会随季节换掉,对他的爱像脚下的岩石。她说的是那句:

「奈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凯瑟琳对奈莉说(原文,第一卷第九章)

这话在她的逻辑里毫不矛盾:既然他就是她,她嫁给谁都不算离开他。但她讲这套账时,唯一该听的人已经在雨里走了。一部六百页的小说,全部动力来自一句被听了一半的话。

第四幕 · 三年后回来的那个绅士

凯瑟琳嫁进画眉田庄,过了几个月不算不幸福的日子。然后希斯克利夫回来了:直腰板、军人式的举止、体面衣服,还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这三年他去了哪儿、钱从哪来,作者一个字都不写——他消失时是被剥夺了未来的长工,回来时是有资本的绅士,中间那段空白是全书唯一的奇迹。

他回来不是抢人,是收账,用的全是合法工具。第一步,住进呼啸山庄。亨德利在妻子难产死后垮掉,日夜酗酒赌钱,家里还有个没人管的小儿子哈里顿。希斯克利夫陪他赌,一笔笔把山庄的地押到自己手里。亨德利很快死了,负债累累,恩肖家最后的男丁成了别人屋檐下白吃饭的。

第二步,娶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以为自己爱上的是小说里那种阴郁贵族。希斯克利夫对奈莉毫不掩饰地说过,他对这女孩没有一丝感情,娶她只因为她是林顿家产业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私奔那夜,奈莉在门后的钩子上发现伊莎贝拉的小狗被手绢吊在那儿,还有一口气。回收 ④ ↑——当年那两个林顿孩子抢狗差点把它撕烂,他笑过他们;现在他用同一个姿势把林顿家的狗吊了起来。这一手漂亮在它不解释:全书对这桩婚姻的判断就挂在那个钩子上。伊莎贝拉后来逃出婚姻,在伦敦附近生下儿子小林顿,十二年后病死。

第三步他没做,是凯瑟琳自己做的。他频繁出入田庄,埃德加终于摊牌逼她二选一;她的应对是把自己关进房间绝食发疯——她要的从来不是选,是两个都不放。

最后一次见面在田庄的客厅。她瘦得不成样子,他抱住她,两人互相指控:她说是他害死了她,他说了那句不肯让步的话——你凭什么离开我?我没有伤你的心,是你伤了你自己的;你爱我,有什么权利丢下我。回收 ⑤ ↑读到这里才看清第三幕那半句话的分量:他至死不知道她当天还说过「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本书最大的信息落差不在读者和人物之间,而在两个把彼此当成同一个人的人之间。

当夜她生下一个七个月的女婴——小凯茜——两小时后死了。希斯克利夫在花园里等消息,听完用头撞树,血从头皮上淌下来。他没有祈祷她安息,他求她不要安息:

「我不能没有我的生命!我不能没有我的灵魂!」—— 希斯克利夫在凯瑟琳死后(原文,第二卷)

他求她以任何形式回来纠缠他,哪怕把他逼疯,只要别把他一个人留在找不到她的地方。这不是悼词,是一份委托:请你来闹鬼。下葬当夜,他撬开过一次棺盖。

第五幕 · 把仇恨养到第二代

很多读者以为到这里可以合上书了,而这正是小说的分水岭:女主角死了,还剩一半篇幅,艾米莉·勃朗特要写的东西这才开始。

他对亨德利的儿子哈里顿做了一件精确的事:不虐待,反而让孩子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只是不让他念书——让恩肖家的合法继承人在自己的祖宅里长成一个说方言、不识字、满手老茧的农工。回收 ③ ↑这是全书最冷的对称:亨德利当年怎么处置那个捡回来的孩子,他就怎么处置亨德利的孩子,一个步骤都不多。他对奈莉承认过,哈里顿身上的材料比林顿家所有人都好,这正是他要看它烂掉的理由——把金子拿去铺路,看着才痛快。

剩下的是产业。伊莎贝拉死后,她那个病歪歪、刻薄、随时喘不上气的儿子小林顿被接回英格兰,希斯克利夫当天就要了过去——不是要儿子,是要一个继承零件:埃德加的田庄若无男嗣,会顺着伊莎贝拉这一支落到小林顿名下。于是他放任小凯茜与这位「表哥」通信往来,让女孩生出同情;等埃德加病危,他把小凯茜骗进山庄锁起来,婚礼办完才放人,她赶回去时父亲刚咽气。埃德加本想改立遗嘱把财产交给受托人替女儿保管,那位律师却已被买通,拖到老人死后才登门。

几个月后小林顿也死了,临终按父亲的意思把动产全立给了父亲。按当时的法律,妻子的财产随夫,丈夫的一切归于其父——两座房子、两个家族、三代人的田产,一件不落地进了那个当年连姓都没有的人名下。洛克伍德第一天撞见的那屋怪人到这里终于有了解释:阴沉的房东、被扣下来干活的年轻寡妇、姓恩肖的长工。

第六幕 · 他忽然不想赢了

赢了以后的希斯克利夫开始出问题。

问题出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小凯茜起初尖刻,嘲笑哈里顿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顺;哈里顿又羞又怒,把偷偷学认字的书扔进火里。转机来得很小:一个下午,她主动把一本书推到他面前,开始教他念。全书杀伤力最大的逆转,是一个姑娘在厨房里教一个长工认字。希斯克利夫用二十年把一个人按在文盲里,拆掉这个装置只用了几页——它本来就只是一道人为的闸门。

更要命的是这两人的长相:哈里顿有一双恩肖家的眼睛,小凯茜也有。希斯克利夫对奈莉说,他现在走到哪里都被包围——地板、云、树、夜里的空气、每一张脸,全世界成了一本摊开的备忘录,提醒他她曾经存在而现在不在;他说自己已经举起铁锹,却没有力气挥下去。他握着两家人全部的命运,却忽然对毁掉他们失去了兴趣:复仇完成得越彻底,越证明它什么也换不回来。

此前他还做过一件事:埃德加下葬那天,他买通教堂司事拆掉了凯瑟琳那口棺材的一面侧板,并吩咐自己死后照此办理,让两口棺材之间通着,尘土混在一起。他连来世都不肯托付给上帝,要亲手在木板上开一个洞。

最后四天他几乎不吃东西,夜里在荒原上走,回来时眼睛发亮,像在等一个人赴约。某个雨夜他死在那张橡木床上,窗户大开着,雨打湿了他的脸和喉咙,来回拍打的窗扇擦破了他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回收 ② ↑——一年多前的雪夜,洛克伍德就是在这张床上、这扇窗上,把一只求他开窗的手腕按在玻璃茬上蹭出了血。开头那个梦不是气氛,是提前播放的结局:全书的第一个场面与最后一个场面是同一扇窗、同一只被玻璃划破的手,只是这一次窗开着。奈莉合不上他的眼睛,他脸上的表情不像解脱,倒像得意。他被葬在凯瑟琳旁边。

小凯茜和哈里顿定在新年那天结婚,然后搬去山下的画眉田庄,把高处那座石头房子留给老仆约瑟夫。而她这辈子的姓氏走法,正好是洛克伍德那夜在窗台上读到的三个名字倒着来一遍——她生下来叫凯瑟琳·林顿,嫁过一次成了凯瑟琳·希斯克利夫,再嫁哈里顿就是凯瑟琳·恩肖。回收 ① ↑母亲那三个名字是一条下坡路,女儿原路走了回来:窗台上的刻字看着像涂鸦,其实是整本书的目录。

洛克伍德最后一次路过教堂墓地,看见并排的三块墓碑:凯瑟琳、埃德加、希斯克利夫;石楠和风铃草在长。他在那片温和的天空底下站了一会儿,心想怎么会有人以为,长眠在这样安静的土地里的人睡得不安稳。——而就在几页之前,一个赶羊的男孩刚哭着告诉他:山那边有希斯克利夫和一个女人在走。

把六幕收成一根引信:这不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孩子被抱进一栋只认姓氏的房子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姓,所以老恩肖一死他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所以亨德利可以取消他的教育;没有教育,所以凯瑟琳嫁给他就是往下嫁;她往上嫁了,所以他离开、发财、回来,把姓氏和田产一件件夺过来;夺完了才发现这两样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后面所有的婚姻、遗嘱和赌债,都只是一个人在用世界的规则报复世界,而世界并不在乎。

第一代:一条下坡路 凯瑟琳 · 恩肖 (凯瑟琳 · 希斯克利夫) 凯瑟琳 · 林顿 窗台上刻的三个名字 · 中间那个她从未真正拥有 第二代:原路走回去 凯瑟琳 · 林顿(出生) 凯瑟琳 · 希斯克利夫 凯瑟琳 · 恩肖(婚后) 被迫的婚姻 → 自己选的婚姻 · 姓氏回到了起点,人却换了 希斯克利夫夺走的是姓氏与田产;拆掉他那台机器的,是厨房里的一堂识字课
图 · 两代人的姓氏回文:母亲走过的三个姓,女儿倒着走了回来(示意)

三个慢镜头

一 · 窗与手腕:把恐怖交给一个体面人

鬼故事的常规是:鬼要出来,人把门关上。这一幕反过来——鬼在外面求进来,屋里的人往她手腕上按玻璃。一个动作就掀翻了整本书的道德坐标:这里没有无辜的旁观者,最文明的那个人下手最狠。

技术上,把这段交给洛克伍德是极聪明的:他是个自以为懂人情世故、实则什么也看不懂的城里绅士,由他做第一叙述者,读者拿到的第一手材料天生带着一层误读。更妙的是节奏——此刻读者还不知道凯瑟琳是谁,只知道有个孩子在雪里冻了二十年。悬念不是「她是谁」,是「为什么没有人给她开门」,而答案要六百页以后才给:唯一想给她开门的人,正在楼下哭。

二 · 厨房里的那句话:把最著名的告白安排给一个正在悔婚的人

「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之所以一百七十多年不掉价,是因为它出现的位置刁得离谱:它不是情话,它是一段「我为什么要嫁给别人」的自白的一部分。换个位置——比如让她在私奔的马车上说——它就只是浪漫;放在这里,它同时是最高的爱和最彻底的物化。她说的是「你是我」,而「你是我」的另一面是「你不必有自己的人生」。

再看手法。这一场有三个人:说话的凯瑟琳、听话的奈莉、躲在长椅后面的希斯克利夫。作者不写他在听——她让奈莉在他走后才反应过来,读者跟着晚一步知道。这一步之差制造了全书的动力:我们知道他没听全,书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后每一次互相伤害,读者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如果他多留十秒。而这「十秒」被处理得毫不煽情:没有旁白惋惜,只有一记雷、一道劈开的烟囱、一个不见了的人。她从不替读者难过,这正是她比后来所有模仿者都狠的地方。

三 · 掀棺:这本书的主题不是爱,是不肯分开

希斯克利夫向奈莉平静地讲述自己怎样掀开棺盖、怎样打点教堂司事、怎样安排两口棺材之间留一个通道——这一段的恐怖不在情节,在语气:它是用讲家务事的口吻讲的,几英镑、一把铲子、哪块木板。

这里能看清全书的叙述装置怎么工作。奈莉是个正派、迷信、略带优越感的仆人,转述时不断插入评语,说他简直不像人。一段极端的激情被装在一个极普通的人的语言里,结果不是削弱,是放大——像用家用量杯去量洪水,你从她手抖的程度知道水有多大。

这一幕也回答了整本书最容易被误解的问题: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在一起生活」——全书里这两人几乎没有一次像恋人那样相处过,没有情话、没有计划、没有对未来的想象。他们要的是不被分开,包括不被死亡分开,为此可以拆棺材板。把它当爱情小说卖,是把一种近乎恐怖的同一性需求说成了浪漫。

核心装置:一本不肯给你裁判的小说

两层转述:谁在替你看

整部小说是一个套盒:洛克伍德记下奈莉说的话,奈莉转述她听来的话(伊莎贝拉的信、女仆齐拉的见闻、希斯克利夫自己的坦白),有些关键场面已是第三手甚至第四手——书里没有一句话是「作者说」的。

后果是决定性的。同代小说家会在恶人得势时出面安抚读者,艾米莉·勃朗特不出面,连一个可靠的转述者都不给你。奈莉并不中立:她扣下过信、隐瞒过病情、关键时刻总是「先不告诉先生」。二十世纪以来有一整派批评认为她才是把事情推到不可收拾的那只手。这个读法未必是唯一解,但它能成立本身就说明这本书的结构有多现代。

对称:一部用结构写成的小说

把两代人并排放,几乎每件事都发生了两次,第二次是第一次的镜像:一个孩子被带进呼啸山庄(希斯克利夫、小凯茜)、一个继承人被剥夺教育(希斯克利夫、哈里顿)、一场跨越两座房子的婚姻(凯瑟琳嫁下山,小凯茜嫁上山)、一个女人被关在山庄里。连名字都对称:母亲的三个姓是一条下坡路,女儿把它倒着走完。

这个结构不是炫技,它就是这本书的论点:伤害的传递是有形状的——你被怎么对待,就会用同一道工序去对待下一个人。而打断它的不是复仇的完成,是有人在某一环上做了不一样的事:小凯茜把书推过去的那个下午。

荒原:这本书的第三个主角

两座房子代表两种秩序(山上的粗粝、山下的教养),而荒原是唯一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没有围墙、没有地契、没有姓氏。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全部幸福都发生在那里,他们一生的悲剧则是没有一个成年人可以住在荒原上——成年意味着必须进入某一座房子,接受它的规矩。结尾两个年轻人搬去了山下,这是妥协,不是胜利。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凯瑟琳的算盘——「为了能帮他,我嫁给另一个人」,是背叛,还是她当时唯一能拿到的筹码?

先把她那一边讲到最强。十八世纪末的约克郡乡下,一个没有独立财产的女人能支配的只有一样东西:嫁给谁。而希斯克利夫此时无姓、无产、无教育,被她哥哥按在长工的位置上。嫁给他,两人一起掉进泥里,她非但救不了他,还扔掉了自己仅有的那点社会杠杆。她的方案有一种工程学上的美感:用一桩体面的婚姻换来资源,再用这些资源把他从亨德利手里赎出来。而且这话是事前讲给奈莉听的,不是事后的辩解。今天每一个「我先去大厂待几年,攒够了再做真正想做的事」的人,用的都是同一份账本。

现在把反面讲到最强,而且要比她的批评者讲得更难听一点。她的方案有一个致命的空缺:她从没问过他。她替他规划了一份人生,包括他应该接受来自她丈夫的钱,却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因为在她的逻辑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商量的人,他是她的一部分。「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听上去是最高浓度的爱,可它取消了对方的独立人格:一个人是不需要跟自己的手商量的。更实际的一点是,她要的其实是「两个都留住」——嫁给埃德加,同时保有希斯克利夫;书里她病倒发疯的直接起因,正是丈夫要求她二选一。她的悲剧不是被迫选择,是拒绝承认选择是有代价的。

拉回日常:几乎所有人都做过这个账——为安稳选了 A,同时对自己说真正的我还完好地放在 B 那里。这本书的残忍在于它不告诉你这算错了,它只演示了一遍:你以为自己寄存起来的那部分人生,是活的,会在你不看着的时候自己走掉。

问题二
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童年被系统性地毁掉,能为一个人换来多少道德折扣?

替希斯克利夫辩护的理由,比多数人以为的更硬。第一,他是被选中来承受这一切的:一个七八岁、语言不通、没有亲属、没有姓氏的孩子,被一个家庭收留又被同一个家庭降级为牲口,中间他没做错任何事。第二,剥夺教育是一种精确的暴力——它不留伤痕,却锁死你一生的上限,而锁门的人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本来就是个粗人」。第三,也是最难反驳的一条:他的复仇几乎全程合法。他没有杀人、没有纵火,他用的是赌债、婚约、遗嘱、限定继承——全是那个社会自己发明、并且用来对付他的工具。他只是学会了规则,然后比规则的主人用得更好。一个把人排除在外的系统,没什么资格指责那个人终于学会了它的语言。

现在把控方讲到最强。看他挑了谁下手。亨德利是他真正的仇人,可亨德利是自己喝死赌死的,几乎不用他动手。他真正花二十年去经营的对象是:伊莎贝拉(一个被小说骗坏了脑子的姑娘)、哈里顿(仇人的孩子)、小林顿(他自己的儿子,被当成一个法律零件用到死)、小凯茜(他所爱之人的女儿)。四个人里三个是孩子。他对哈里顿做的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复刻了当年施加在他身上的那套工序——这意味着他完全知道那有多疼,然后照做了。「他被这样对待过」解释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却恰恰没有为他开脱: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清楚自己在毁掉什么。

这个两难今天以另一种面目出现:「他也是受害者」这句话,什么时候是理解,什么时候是许可?解释一个行为的成因,和承认这个行为可以被接受,中间隔着一整条街。这本书之所以让人不舒服,就是它把两边都写满了:你没法只同情他,也没法只谴责他,而它拒绝替你分配比例。

问题三
结尾到底是和解,还是投降?

正方的理由很充分。哈里顿学会了认字,小凯茜学会了不刻薄;两个被同一个人毁掉童年的年轻人,用几个月时间拆掉了那台耗时二十年建起来的机器。他们搬到山下,把石头房子留给过去。这是全书唯一一处显示循环可以被打断的地方——而且打断它的手段朴素得令人安心:一本书、一点耐心、一个人愿意教另一个人。如果连这都不算希望,那小说里就没有希望这种东西了。

现在把反方讲到最强。这个结局也可以读成一次招安。这本书的全部能量、它一百多年不掉色的原因,在于那种拒绝被家庭、婚姻、教养收编的力量;而结尾做的事,恰恰是把幸存者送进画眉田庄——那座代表规矩、地毯和体面的房子。哈里顿学会的是读书写字,代价是荒原上那个不识字也自由的人不见了。更关键的是作者自己的安排:她把最后一句「他们睡得很安稳」交给洛克伍德——一个从第三章起就被反复证明看不懂眼前一切的人;而在他说这句话的前一页,一个牧羊的孩子刚哭着说山那边有两个人在走。一个作者如果真心想让你相信和解,不会把宣布和解的任务交给全书最迟钝的角色。

艾米莉·勃朗特站哪边?证据分布在结构里而不是言论里:她让理性的、世俗的、活下来的那一方拿走房子和婚姻,让另一方拿走鬼故事与荒原。她似乎认为两件事都是真的:日子会继续,而某些东西不会被驯服。拉回你自己:我们喜欢和解结局,是因为它更真实,还是因为不这样写,书就合不上?

问题四
一个尽职的旁观者,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奈莉·迪恩没有杀人,也没有阴谋。她做的每件事听上去都像常识:这封信先别给先生看,免得他动气;小姐的病大概是使性子,不必惊动医生;这趟山庄非去不可,我跟着就是。她的动机是息事宁人,她的身份要求她忠于雇主、体面、别多事。

可把她每一次「先不说」排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她不是反派,她只是从不认为自己有权限做判断。这本书恰恰演示了:在一个所有人都失控的局面里,唯一清醒的人如果把自己定义成「只负责转述」,她的中立就成了燃料。

这个角色比希斯克利夫更接近我们。大多数人一生中扮演的不是复仇者,而是奈莉——在场、知情、有分寸,然后把手插在围裙里。

母题:艾米莉·勃朗特一直在写的东西

她只有一部长篇,却留下了两百多首诗,母题和这本小说完全接得上。

第一是囚禁与出逃。她和妹妹安妮少年时代虚构过一个叫「贡达尔」(Gondal)的王国,写了大量以那里为背景的诗,里面反复出现的场景是地牢、流放、被关起来的人望向窗外。《呼啸山庄》里所有重要的转折都发生在门槛上:被关在窗外的鬼、被锁在房间里绝食的凯瑟琳、被扣在山庄的小凯茜、以及一扇死后仍开着的窗。她一辈子写的都是「里面」和「外面」,以及那条线由谁来划。

第二是死亡不是终点,是重逢的技术问题。她最有名的两首诗,一首是给死去多年的爱人的悼亡诗《回忆》(Remembrance),另一首《我的灵魂并不怯懦》(No Coward Soul Is Mine)近乎一篇不要教会的信仰宣言。小说里那个拆棺材侧板的男人和这些诗出自同一个脑子:他们要的不是天堂,是不分开;宗教给不了这个保证,他们就自己动手。

顺便可以量一量姐妹之间的距离:夏洛蒂的《简·爱》写一个女人如何在守住自我的同时被世界接纳,它最终与体面的秩序讲和了;艾米莉不讲和。同一屋檐下长大的两姐妹,一个写了如何回家,一个写了为什么有些人永远回不去。

争议与批评

十句话余味

① 这不是爱情小说,是一份关于伤害如何被原样传给下一代的工序说明书。

② 全书的引信是一个没有姓的孩子被抱进一栋只认姓氏的房子;此后的一切都是这件事的利息。

③ 六百页的悲剧建立在一句被听了一半的话上——他走得太早,没听见「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④ 希斯克利夫最狠的复仇不是打人,是不让一个孩子认字:取消未来比制造痛苦更彻底。

⑤ 他的报复全程合法,用的全是那个社会自己发明的工具——赌债、婚约、遗嘱、继承权。

⑥ 拆掉那台机器只用了一个下午:一个姑娘把书推过去,教一个长工念自己的名字。

⑦ 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从未想过怎么一起生活,他们只要求不被分开——包括不被死亡分开。

⑧ 开头那个把鬼的手腕按在碎玻璃上的绅士,就是全书最后宣布「他们睡得很安稳」的那个人。

⑨ 奈莉·迪恩比希斯克利夫更像我们:在场、知情、通情达理,然后什么也不做。

⑩ 记住的不会是复仇,是那扇死后仍开着的窗,和外面一个流浪了二十年才被放进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