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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Global · 2009

一个故事不会因为假而伤人,它因为只有一个而伤人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单一故事的危险》

七岁那年,尼日利亚东部一个大学校园里的小女孩开始用铅笔写小说,配蜡笔插图,逼着母亲读。她笔下的人物全是白皮肤蓝眼睛,在雪地里玩,吃苹果,成天聊天气,说太阳出来了真好。

问题是她从没出过尼日利亚。那里不下雪,他们吃芒果,而且从不聊天气——因为没这个必要。她的角色还大量喝姜汁啤酒,因为她读的英国童书里的小孩都喝姜汁啤酒。「Never mind that I had no idea what ginger beer was.」(我压根不知道姜汁啤酒是什么。)全场大笑。她说此后很多年,她都怀着一种绝望的渴望想尝一口姜汁啤酒。

2009 年 7 月,31 岁的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在牛津的 TEDGlobal 舞台上用这个笑话开场,讲了十九分钟。她没有讲理论,她讲了三个故事,每个拧紧一圈:她因为只读得到外国童书,就相信书按其本性必须写外国人;她因为只听说过男仆 Fide 家有多穷,就在看见他哥哥编的花篮时愣住——她从没想过那家人竟然能做出东西来;她十九岁到美国,室友想听听她的「部落音乐」,结果她掏出一盘玛丽亚·凯莉。「她在见到我之前就已经可怜我了。」然后她把刀转向自己:在瓜达拉哈拉街头看墨西哥人上班、卷玉米饼、大笑时,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她被美国媒体泡得太久,墨西哥人在她脑子里也已经变成了一件东西。

这才是这场演讲真正的构造:它不是控诉,是一份供词。而它的杀招在于从不说那些负面故事是假的。她照实说非洲遍地是灾难,说刚果的强奸,说尼日利亚一个职位五千人申请,说她好友 Okoloma 死于空难「因为我们的消防车里没有水」。她要说的是另一回事:

The single story creates stereotypes, and the problem with stereotypes is not that they are untrue, but that they are incomplete.单一故事制造刻板印象,而刻板印象的问题不在于它们不真实,在于它们不完整。

而决定谁的故事算数的,是权力。她搬出一个伊博语(Igbo)词 nkali,意思大致是「比另一个人更大」:「权力不只是讲述另一个人故事的能力,更是让那个故事成为关于这个人的定论的能力。」

后来呢?这场演讲被播放了四千二百八十六万次,进了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课纲到企业多元化培训的每一张幻灯片——然后它自己被压成了一个单一故事。被记住的是「要多元叙事」,被丢掉的恰恰是她最硬的那部分:灾难故事是真的,她自己也是加害者。更精确的反讽在 2018 年 1 月的巴黎:一位法国记者当着台下,问这位《单一故事的危险》的作者,尼日利亚有没有书店。而 2017 年之后,那台把人压成一件事的机器转向了她本人——2023 年,美国全国英语教师理事会的博客上,一位教师主张不要再在课堂上放这场演讲了,因为作者是那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