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il Seth ·《Your brain hallucinates your conscious reality》
一年多以前,Anil Seth 躺上手术台做一个小手术,麻醉剂灌满他的大脑。他在台上说,那不是睡了一觉——从深睡里醒来你可能搞不清几点,但总有一条「时间过去了」的线连着那时和此刻;麻醉醒来没有这条线。他可能被麻了五分钟,也可能是五十年,从体验上无从分辨。「我根本不在那里。那是彻底的空无。」他讲这个,是为了问:几百亿个神经元,每一个都只是一台小生物机器,凑在一起怎么就生出了此时此刻、属于你的那份体验?
接下来十几分钟,他当着一整个礼堂的面篡改了他们的知觉,两次。第一次是一张棋盘图:阴影里的 B 格看着明显比 A 格浅,其实是同一种灰。第二次更狠。他放了一段扭曲的噪音,全场听不出一个词;再放一遍,还是噪音。然后他放出一句正常的录音:「I think Brexit is a really terrible idea.」(全场笑。他补一句:「我确实这么想。」)接着把刚才那段噪音原封不动再放一遍——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送进大脑的感官信息一个比特都没变,变的只是大脑对「这堆信号是什么造成的」的猜测。
他的图景是这样的:想象你就是一个大脑,被锁在一个骨头做的盒子里。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你能拿到的只有一串串电脉冲,而它们和外面的东西只是间接相关。所以知觉不可能是「接收」,只能是有依据的猜测。我们不是被动地感知世界,我们主动地生成它。于是有了那句被转了无数遍的话:如果幻觉是一种失控的知觉,那此刻的知觉也是一种幻觉,只不过是受控的——预测被外界的感官信息拽着,不许跑野。「我们其实一直在幻觉,此刻也是。只不过当我们对幻觉取得一致时,就管它叫现实。」
后半场他把这把刀转向「自我」。一只橡胶假手、两把毛刷,就能让大多数人产生一种诡异的感觉:假手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往里一层是内感受——心跳、血压、内脏状态源源不断地报给大脑,这层感知一向被忽视,却是保命的那一层,而且性质不同:朝外的预测是为了搞清「那是什么」,朝内的预测是为了控制和调节。落点是一句六个词的话:我们把自己预测成了存在。
这套框架后来成了认知科学的通用语言。但撑起后半场的那只橡胶手出事了,而且是他自己动的手。2020 年,Seth 与萨塞克斯的同事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文:在 353 人的样本里,报告「假手像是我的手」的强度,与一个人接受想象性暗示的能力显著相关。这个用了二十多年的经典实验,可能有相当一部分在测「你多容易配合实验者想要的答案」。反驳当年就来了,争论到 2026 年仍未了结。判词是「部分站住」:框架站住了,台上那几件证据没有全站住。
台上放出一段声音。它尖、扭曲、含混,像坏掉的调制解调器,听不出是哪国语言,甚至听不出是不是语言。「听起来很怪,对吧?再听一遍,看你能不能听出点什么。」还是噪音。
然后 Seth 放了另一段录音,一句清清楚楚的英语:「I think Brexit is a really terrible idea.」(我觉得脱欧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全场笑起来。他补了半句:「Which I do.」——我确实这么想。这是 2017 年 4 月,英国脱欧公投过去不到一年。
笑声还没落,他把最开始那段噪音原封不动地又放了一遍。这一次,一千多人同时听见了那句话。那些词就在那儿,清晰、不可能听不见,甚至很难想象刚才怎么会听不出来。
The remarkable thing is the sensory information coming into the brain hasn't changed at all. All that's changed is your brain's best guess of the causes of that sensory information. And that changes what you consciously hear.了不起的地方在于,送进大脑的感官信息完全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大脑对「这些感官信息是什么造成的」所作的最佳猜测。而这改变了你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 Anil Seth,《Your brain hallucinates your conscious reality》,TED2017
Anil Seth 是英国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的神经科学家,在该校的萨克勒意识科学中心(Sackler Centre for Consciousness Science)做研究。他描述自己实验室的方式带着一点冷幽默:「如果你来我在萨塞克斯的实验室,你会看到来自各个不同学科的科学家,有时候甚至还有哲学家。」
他开场讲的麻醉是他自己的,那是他人生中第三次「停止存在」。一个研究意识的人把自己意识被拔掉的那几小时当成田野笔记带上台,这比任何定义都更有说服力地说明了他要解释的东西是什么。
他在台上说,「过去二十五年,这个领域的科学工作出现了爆发」——他不是来宣布新想法的,他那套理论的骨架此时已经发表了五年。他是来把它第一次讲给几百万人听。
有个细节值得记一笔:他在台上播放的那段迷幻 VR 影像(把萨塞克斯校园变成「致幻游乐场」),当时还没发表。那篇论文 2017 年 11 月 22 日才登上《Scientific Reports》,比这场演讲的录制日晚了整整七个月。TED 的观众看到的是实验室毛片。
他从消失开始讲。
Just over a year ago, for the third time in my life, I ceased to exist. I was having a small operation, and my brain was filling with anesthetic.一年多以前,我人生中第三次停止了存在。我在做一个小手术,麻醉剂正灌满我的大脑。— Anil Seth,《Your brain hallucinates your conscious reality》,TED2017
深睡醒来总有一条连续性把「那时」和「此刻」连着;麻醉醒来没有。然后是那句冷冷的总结——麻醉是一种现代魔法,它把人变成物体,然后,我们希望,再变回人。
接着他抬高赌注:意识对每个人来说就是全部,没有它就没有世界,没有自我。那么别的动物呢?我的 iPhone 呢?他插进一句立场,很早,很硬:
I actually think the prospects for a conscious AI are pretty remote. ... You don't have to be smart to suffer, but you probably do have to be alive.我其实认为有意识的人工智能前景相当渺茫。……你不必聪明才会受苦,但你大概得活着。— Anil Seth,《Your brain hallucinates your conscious reality》,TED2017
主体分两半。前半讲对世界的体验。
Imagine being a brain. You're locked inside a bony skull, trying to figure what's out there in the world. There's no lights inside the skull. There's no sound either.想象你是一个大脑。你被锁在一个骨质的头骨里,试图搞清楚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头骨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Anil Seth,《Your brain hallucinates your conscious reality》,TED2017
你手上只有电脉冲,它们和外界只是间接相关。所以知觉必须是一个「有依据的猜测」的过程:大脑把感官信号和它关于世界该是什么样的先验预期合起来,猜测什么造成了这些信号。大脑不听见声音,也不看见光;我们感知到的,是它的最佳猜测。两个演示跟上:棋盘图证明视觉皮层深处写死了一条先验——投下的阴影会让表面显暗,所以 B 被看成比它实际更亮;噪音与脱欧证明同样的事发生在听觉里。论点随之翻转:知觉不是主要依赖从外界流进的信号,而是同等地、甚至更多地依赖朝反方向流动的预测。
第三个演示是那段 VR:萨塞克斯校园被一套基于 Google Deep Dream 的算法改写,到处浮出狗脸。它模拟的是预测过强时会发生什么,结果非常像人们在意识改变状态下报告的幻觉。于是那句话水到渠成:
In fact, we're all hallucinating all the time, including right now. It's just that when we agree about our hallucinations, we call that reality.事实上,我们一直在产生幻觉,此刻也是。只不过当我们对各自的幻觉取得一致时,我们就管它叫现实。— Anil Seth,《Your brain hallucinates your conscious reality》,TED2017
后半转向自我,他明说这一步会让人不舒服:视错觉骗我的眼睛可以,但「我是我」怎么可能被骗?橡胶手实验上场——他特意说,跟大多数神经科学实验不一样,这个你在家就能做,你只需要一只这个(笑声),外加两把毛刷。真手藏起来,假手摆在面前,两手同时被刷。大脑拿到的证据是「看到的触碰」与「感到的触碰」在一个长得像手、位置也差不多对的东西上同步发生,于是它做出了最佳猜测。结论很硬:那个统一的自我本身就是一次脆弱的建构,是另一件要解释的事,不是解释的起点。
再往里一层是内感受。他放出自己实验室的版本:VR 里的一只手随着受试者真实的心跳闪红,同步闪时,人对这只手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感觉更强。
最后一刀切得很干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肾、自己的肝、自己的脾——「我不知道我的脾在哪儿,但它总在某个地方」。对内部状态的感知不是为了搞清「那里有什么」,而是为了把生理变量卡在与存活相容的窄窗口里。大脑用预测去弄清有什么,我们就把物体体验为感觉的原因;大脑用预测去控制和调节,我们体验到的就是这场控制进行得好不好。
然后他落在六个词上:「We predict ourselves into existence.」我们把自己预测成了存在。三句推论收尾:预测出错会让我们错误地感知自己,于是精神病学终于能碰机制而不只治症状;「我之为我」无法上传到任何软件里;人类的意识方式只是庞大可能空间里极小的一块。最后他说,当意识终结的那一刻到来,没什么好怕的。
那段 VR 只复刻了迷幻体验的一半。论文(Suzuki、Roseboom、Schwartzman、Seth,《Scientific Reports》,2017 年 11 月 22 日)做了两个实验。第一个确认了台上说的事:这套「幻觉机器」诱发的视觉现象学,在性质上确实与经典致幻剂相似。第二个实验台上完全没提,而它是个否定结果——模拟出来的幻觉并不引发意识改变状态中常见的时间扭曲。它抓住了迷幻体验的长相,没抓住它的时间感。这恰恰是这台机器作为研究工具的价值(能把现象学的一层单独拎出来,不动神经生理),但在台上它只是一段好看的素材。
那只随心跳闪红的手,效果因人而异。原始研究是 Suzuki、Garfinkel、Critchley 与 Seth 的「心脏橡胶手错觉」(《Neuropsychologia》,2013)。台上只说「同步闪时拥有感更强」,论文里还有一件没说的事:增强的幅度与个体的内感受敏感度相关,越能准确察觉自己心跳的人效应越大。它不是一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机制——而「个体差异」这件事,几年后会回来咬他一口。
「情绪即内感受推断」这条线,台上只剩一句话。在纸上它是一整个模型。Seth、Suzuki 与 Critchley 在《Frontiers in Psychology》(2012 年 1 月)提出的「意识临在的内感受预测编码模型」,把「临在感」——你觉得这一切真实发生着的那种感觉——定义为自上而下的预测成功压制了内感受信号,把关键的比较器定位在前岛叶皮层,经验支点是人格解体/现实解体障碍,那种「世界像隔着一层玻璃」的病。台上那句「我们体验到的是控制进行得好不好」,背后压着的是这些。
两个演示的出身,他一个都没报。那张棋盘是 Edward Adelson 1995 年在 MIT 做的「棋盘阴影错觉」。那段噪音叫正弦波语音(sine-wave speech),来自 Remez、Rubin、Pisoni 与 Carrell 1981 年发在《Science》上的研究:把一句自然语音替换成三条正弦波构成的复制品,听感明显不像人话,听者仍能识别出语言信息。那篇论文的结论其实更窄——语音识别不依赖传统的音段声学线索。Seth 把它接进了一个 1981 年还不存在的框架。这是合法的,老现象为新框架作证本就是常规动作;但它也埋下了批评者最爱抓的把柄:如果什么现象都能被预测加工「解释」,那这个框架到底禁止了什么?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09
大框架站住了:知觉即预测已是认知科学的通用语言,Seth 把内感受与身体摆在中心的这一步也被广泛接受。没站住的是台上的部分证据——支撑后半场「自我也是受控幻觉」的橡胶手实验,三年后被一篇 Seth 自己署名的论文指为严重受混淆,这场争论到今天仍未了结。同时,「受控的幻觉」被大量当成「现实是假的」来传播,那不是他的意思。
2020 年 9 月 25 日,Lush、Botan、Scott、Seth、Ward 与 Dienes 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文,测试一个尖锐的假设:如果「需求特征」在推动橡胶手错觉,那么越容易接受想象性暗示的人,错觉应该越强。在 353 人的样本里,主观拥有感报告与「现象学控制」得分的相关为 Spearman rs = 0.26(95% CI 0.16–0.37),本体感觉漂移为 rs = 0.11(95% CI 0.003–0.22)。数字不大,但结论不建立在数字大小上,而建立在「这个相关根本不该存在」上。
更要命的是配套的两项研究。其一:他们向从未做过这个实验的人描述流程,问他们预计会体验到什么——人们预期的模式,和已发表文献里报告的模式几乎一样。这个领域二十多年来赖以控制期待的手段,根本控不住期待。其二是模拟:标准样本量约 20 人,若其中高「现象学控制」者占多数,实验几乎必然做出错觉;若全是低分者只有约一半的时候做得出来,而只看明确关于「拥有感」的陈述,只有大约 4%。
contrasting sync vs async stroking is not sufficient to control for demand characteristics in the RHI.在橡胶手错觉里,对比同步刷与异步刷,不足以控制需求特征。— Seth、Roseboom、Dienes、Lush,《What's up with the rubber hand illusion?》,2020-11-09
反驳来得很快,分量很重。2022 年 1 月 28 日,Ehrsson、Fotopoulou、Radziun、Longo 与 Tsakiris 在同一本《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评论《催眠感受性与橡胶手错觉之间没有特异关系》:重新分析同一批数据后他们指出,按 Lush 等人自己预注册的假设来量化时相关并不显著;而那些确实出现的相关也同样出现在对照条件里,说明那是催眠感受性对认知的一般性影响,不是这个错觉特有的东西。Lush 与 Seth 同日答复,寸步不让:异步条件本身对需求特征毫无防护,用它做对照等于没做。
但 Seth 没有做的事同样值得记下。他没有说橡胶手错觉是假的。他和同事明确划界:「我们并不是在说橡胶手错觉被想象性暗示解释掉了。……是否还有别的因素在驱动主观报告和/或本体感觉漂移,仍是一个开放问题。」这是研究者对自己用过的证据所能采取的最诚实的姿态:把问题挂起来,不急着结案,也不急着否认。而它至今真的还挂着——2025 年 Lush 与 Dienes 的一份注册报告获得原则性接受,要直接检验能否用暗示把这个错觉反转过来。
框架本身也挨了批。2020 年 6 月,Litwin 与 Miłkowski 在《Cognitive Science》上说,把预测加工宣传为统一解释为时过早:「基于预测加工的模型很少得到经验检验,它们经常只是被当作『就是这样』的故事端出来」。上一节末尾那个把柄,被人正面抓住了。
最后是词本身的命运。「受控的幻觉」在传播中被剪掉了一半,剩下「幻觉」,于是变成「现实是假的」。可受控的意思正是预测被外界信息拽着,这一点他在台上已经说死了。2022 年 2 月 Sophie McBain 在《New Statesman》的长文里记下:Seth 希望有个更好的词。
至于台上那句「有意识的 AI 前景相当渺茫」,2025 年 4 月被他扩成了《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的靶子文章《有意识的人工智能与生物自然主义》:立场没变,但门留了一道缝——真正的人工意识沿着当前路线不太可能出现,可如果 AI 变得更像大脑、或更像生命,它就会变得更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