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Deutsch ·《一种解释「解释」的新方式》
古希腊人这样解释季节:冥王哈迪斯劫走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逼她签下婚约,要求她每年定期回到地下。她被迫每年返回一次,她母亲、大地女神得墨忒耳为此悲伤,于是大地变冷、荒芜。
2009 年 7 月在牛津的台上,David Deutsch 先指出这个神话是可以检验的:如果冬天由得墨忒耳的悲伤造成,它就必须全球同时发生。「所以要是古希腊人知道,澳大利亚恰恰在得墨忒耳最伤心的时候最热……」全场笑——「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理论是错的。」
然后他做了更狠的一件事:当场编了第二个版本。珀耳塞福涅不是被放走的,她是逃出来的,每年春天回来向哈迪斯复仇,用春天之力给他的领地降温,把热气排上地面——于是有了夏天。
新版本解释同样的现象,同样可以检验,对世界的断言却几乎相反。为什么能这样?因为原神话里那些细节——婚约、悲伤——跟季节本身毫无关系,它们之间的联系只经过神话自己。
这就是他的整个论点。把人类从十万年停滞里拉出来的,不是「拒绝权威」(权威被推翻过很多次,没引出科学革命),不是「知识来自感官」(你在山坡上看不到刻着的方程),也不是「提出可检验的猜想」——任何一个声称太阳下周二会熄灭的疯子都有可检验的预测。
真正的分界线是:好解释难以更改(hard to vary)。地轴倾斜之所以好,是因为每个细节都在扛活:我们独立于季节就知道背离辐射热的表面受热更少,也知道自转的球体转轴指向恒定;倾斜还顺带解释太阳高度角,并预言南北半球季节相反。神话不一样:古希腊人真知道了澳大利亚,只要让得墨忒耳「把热赶到另一个半球」就行,一句话的事。所以在他看来,「被观测证伪、于是改理论」本身并不值钱——可检验性只有在解释已经够好时才开始有意义。
后来呢?他拆掉的那一半站住了:今天没人认为「可检验」足以把科学和神话分开。立起来的那一半还在半空——2020 年一篇想把这条判据变成可计算工具的 arXiv 论文,开篇就承认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形式化」,并挖出一个循环:要说某解释「难以更改」,得先规定它能被改成哪些东西,而这个范围不划死,任何解释都能被改成任何别的解释。另一些人论证它不过是「简约性」的换一种说法。十七年后它没进哲学教科书,倒是进了机器学习:2025 年一篇评估 AI 可解释性的论文,把「Deutsch 式」与贝叶斯、库恩并列为四个评价视角之一。最别扭的一条去向是 2023 年 Andreessen 的《技术乐观主义者宣言》——它把他列进「守护圣徒」,引的却是他关于「我们有义务乐观」的话,跟判据毫无关系。而那份把五十六位圣徒并排摆着、抽掉谁都不影响结论的宣言,按这场演讲自己的标准,恰恰是 easy to vary。
他在台上当场编了一个希腊神话。
前一分钟他还在复述真的那个:哈迪斯劫走珀耳塞福涅,谈成一份强迫婚约,要求她定期返回;每年她被魔法强制回去,母亲得墨忒耳为此悲伤,于是大地变冷、荒芜。他停下来指出,这个神话是可以检验的——如果冬天由得墨忒耳的悲伤造成,它必须全球同时发生。「所以要是古希腊人当年知道,澳大利亚恰恰在得墨忒耳最伤心的时候最热……」全场笑。他等笑声落下去才说完后半句:「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理论是错的。」
然后他把手伸进同一个神话重编了一遍:珀耳塞福涅不是被放走的,她是逃出来的,每年春天回来向哈迪斯复仇,用春天之力给他的领地降温,把热气排上地面——于是有了夏天。
新版本解释同样的现象,同样可以被检验,断言的却几乎完全相反。这不是笑点,是一记闷棍:如果两个互相矛盾的故事都能解释同一件事、都扛得住检验,那「可检验」本身显然没那么值钱。
David Deutsch 1953 年 5 月 18 日生于以色列海法,如今在牛津克拉伦登实验室的量子计算中心、原子与激光物理系挂着一个客座教授(visiting professor)的头衔——对一个被公认开创了整门学科的人来说,这是个轻得出奇的名分。
1985 年他在《英国皇家学会会刊 A 辑》第 400 卷第 97–117 页发表《Quantum theory, the Church–Turing principle and the universal quantum computer》,第一次定义了「通用量子计算机」;量子计算这门学科通常就从这篇论文算起。2023 年,他与 Charles Bennett、Gilles Brassard、Peter Shor 共享基础物理学突破奖。站上牛津这个台子的,是一位跑来谈认识论(epistemology,研究知识本身的那门学问)的物理学家——这件事他自己毫不觉得越界。
场合也值得一提。TEDGlobal 2009 于 7 月 21–24 日在牛津举行,主题叫 The Substance of Things Not Seen(看不见之物的实体)。Deutsch 在 23 日上台,第一句说的是祖先仰望星空、琢磨「如何用看不见的东西解释看见的东西」,最后一句说的是这条关于真理的事实本身也看不见。他把整场演讲扣死在了会议主题上。
更要紧的是这想法当时的位置:它还没有出版。《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无穷的开始)由 Allen Lane 于 2011 年 3 月 31 日出版,距这场演讲还有二十个月。演讲讲的正是那本书第一章的骨架——台下听到的,是这条判据的公开首演。
他从一段很长的停滞讲起。十万年里,祖先也想知道怎么让食物别断供、怎么在累的时候休息而不挨饿。「我敢打赌,那些史前洞穴画家会很想知道怎么把画画得更好一点。」全场笑——他们要的和我们一样,可他们几乎完全没做到。对照来了:星光来源的第一条线索晚到 1899 年,是放射性;四十年之内,物理学家就把整个解释拿了出来,连炼金术士追了一辈子的元素嬗变都被同一批理论顺手实现。这四十年里,人们第一次做对了什么?他说这大概是「人可能知道的最重要的普遍真理」,然后补一句:令人担忧的是,对它是什么并没有共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全场大笑。
接下来是一连串排除法,这才是演讲真正的结构。不是「拒绝权威」——权威此前被推翻过很多次,几乎从没引出任何像科学革命的东西。也不是经验主义:知识来自感官?用什么语言?「看看这个世界。你不会看见方程刻在山坡上。如果你看见了,那是因为有人把它们刻上去的。顺便问一句,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干?」笑声。「我们是怎么回事?」又是笑声。正经的理由是:科学理论用看不见的东西解释看得见的东西,而看不见的东西不经由感官到达我们——时空弯曲的决定性证据是一张日食照片,一个光点出现在这里而不是那里;进化的证据是一些岩石和一些雀鸟;平行宇宙?还是那句,屏幕上的光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用波普尔的话说,我们与实在的连接永远「负载着理论」。
也不是「可检验的猜想」。这是最容易栽的一步,因为它听上去就是科学本身。他的反例只用一句话:任何一个声称太阳下周二会熄灭的疯子,都有可检验的预测。于是他搬出珀耳塞福涅,做了那场当众改写——改写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原神话的细节跟季节本身没有关系;既然如此,能扮演「婚约」这个角色的,还有无穷多个临时编出来的东西。
This easy variability is the sign of a bad explanation, because, without a functional reason to prefer one of countless variants, advocating one of them in preference to the others is irrational.这种「容易更改」正是坏解释的标志——因为在没有功能性理由去偏爱无数变体中某一个的情况下,主张其中一个而不是别的,是不理性的。— David Deutsch, A new way to explain explanation, 2009
正面例子随之上场,也是他全场唯一的道具:地轴倾斜。幻灯片上他自己标了一行「Not to scale!(比例不对!)」,然后补一句「还是把这个打上去比较好」,又收一次笑。
他逐条拆给你看每个细节在扛什么活:我们独立于季节就知道背离辐射热的表面受热更少,也知道空间中自转的球体转轴指向恒定;倾斜还预言南北半球季节相反。然后是最锋利的一刀:假如古希腊人真知道了澳大利亚的季节,他们完全可以轻松改一下神话来预测——得墨忒耳一难过,就把热赶到另一个半球去。于是,被观测证明是错的、并据此改了理论,仍然不会让他们离理解季节近一丁点;而地轴倾斜若被驳倒,它的辩护者无处可去。这把常识整个翻了过来:只有当一个解释已经足够好,它是否可检验才开始有意义。
落点是他真正想打的人。科学里有两条坏路:一条众所周知,不可检验的理论;另一条更重要,无解释的理论。每当有人告诉你某个统计趋势将会延续,却不给一个难以更改的成因说法,你被告知的其实是「有个巫师干的」。有人宣布先天后天之争已经结束,因为一定比例的政治观点是遗传的,却不解释基因怎么造出观点——「他们是在说,我们的观点是由巫师造成的;而且大概,他们自己的观点也是。」然后收尾:
That the truth consists of hard-to-vary assertions about reality is the most important fact about the physical world. It's a fact that is itself unseen, yet impossible to vary.真理由关于实在的、难以更改的断言构成——这是关于物理世界最重要的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本身是看不见的,却不可能被更改。— David Deutsch, A new way to explain explanation, 2009
这不是 2009 年的新想法,它已经打了十二年。1997 年的《The Fabric of Reality》(实在的结构)里,Deutsch 打的是同一场仗,只是敌人有名字:工具主义。他在书里这样描述对手——对他们来说,科学理论的根本目的不是解释任何东西,而是预测实验结果;理论给出的任何自洽解释都跟别的一样好,或者跟没有解释一样好,只要预测是真的;解释在他们看来只是「心理上的拐杖,一种为了让理论更好记、更有趣而掺进去的虚构」。书里那句压舱石只有五个词:But prediction is not explanation(可预测不等于解释)。台上那一分钟的「无解释的理论」,是这场十二年老仗的压缩版——压缩掉的包括点名:书里他写道,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Steven Weinberg 发表某段评论时正处在「工具主义情绪」中,台上一个名字都没点。
一句带过、其实是他整个世界观的东西。回头看他列证据链那一句:「平行宇宙?还是那句:屏幕上的光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语气和「一些岩石和一些雀鸟」一模一样,平常得像在说已成定论的事。这半秒钟背后,是《The Fabric of Reality》整整几章的论证:他从四条缝的干涉实验出发,逼出「干涉的东西必须穿过了别的缝」,把这些看不见的干涉者称为影子光子(shadow photons)——探测不到,只能通过它们对可见光子的干涉效应间接发现。书里连数量都算了:实验室能方便照亮的最大面积约一平方米,能操作的最小孔径约千分之一毫米,所以屏上大约有 10¹²(一万亿) 个可能的孔位,因此每一个可见光子至少伴随一万亿个影子光子。台上那半句话,全部的代价在这里。
而这不是物理学界的共识——台上没说。2011 年 7 月 3–7 日,奥地利特劳恩基兴一座湖畔旧修道院里开了一场量子基础会议,Maximilian Schlosshauer、Johannes Kofler 和 Anton Zeilinger 给 33 位与会者(物理学家、哲学家、数学家)发了一份 16 道选择题的问卷。「你最喜欢的量子力学诠释是什么」一题的结果是:哥本哈根诠释 42%,信息论进路 24%,Everett(多世界/多心灵)18%,客观塌缩 9%。样本只有 33 人,是一场会议的快照而非普查,作者自己也提醒参与者构成会影响结果。但即便如此,18% 不是共识;而在台上,「平行宇宙」是用「大家都知道」的语气说出来的。
还有一个限定台上没说,而它恰好是后来所有麻烦的来源:「难以更改」是个比较级,不是阈值。多难才算难?一个解释可以被改成哪些东西,才算「变体」?十六分钟里,这两个问题一个都没被碰到。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09
排除的那一半站住了:可检验性不足以把科学和神话分开,这一点今天基本没有争议。正面判据「难以更改」则卡在半路:最认真的一次形式化尝试开篇就承认它尚未被形式化,并挖出一个循环;另一路则论证它可能只是「简约性」的换一种说法。而它传播得最远的一次,被搬走的甚至不是这条判据。
《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2011 年 3 月 31 日出版。第二年《Philosophy Now》第 89 期上,前英国皇家学会副会长 Sir Alistair MacFarlane 一边称赞它是「一份融贯而全面的卡尔·波普尔哲学阐述」,一边对后半本下了很重的判语:当 Deutsch 开始展望我们无限的未来发展时,「猜想不断增生,反驳却消失了」——用波普尔的词反过来打波普尔最著名的学生。
2020 年 12 月 16 日,Daniel C. Elton 在 arXiv 贴出《Applying Deutsch's concept of good explanations t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neuroscience》。这是一篇同情的论文——作者想把判据变成机器学习里能算的东西——也正因为同情,它的坦白最有分量:文章开门见山承认,到目前为止,HTV 原则(hard-to-vary)还没有被形式化。它顺手挖出的那个循环更要命:要说某个解释「难以更改」,你得先规定它能被改成哪些东西;而论文写道,这个范围必须被限制住,否则只要允许足够多的增删,任何解释都能被改成任何别的解释,于是所有解释的可变性都一样。可是限制这个范围,等于先说清楚哪些改动算数——而那几乎就等于已经知道什么算一个解释。判据要做的那件事,被偷偷塞进了它的前提里。
2021 年 1 月 20 日,Richard Ngo 在 LessWrong 发表《Deutsch and Yudkowsky on scientific explanation》:「难以更改」听上去是条新判据,其实是简约性的一个推论——一个真能预测给定数据的「众神干的」理论,必须把那些数据整个编码进自己,按 Kolmogorov 复杂度算,坏解释本来就是复杂解释。Deutsch 事先回应过:他承认参数越多越容易更改,但拒绝反过来说,因为「有一大堆简单的解释是高度可变的,比如『得墨忒耳干的』」。争论至今没有裁决。
没进哲学教科书,倒是进了机器学习。2025 年 5 月 2 日,Kola Ayonrinde 和 Louis Jaburi 在 arXiv 发表《Evaluating Explanations: An Explanatory Virtues Framework for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把「Deutsch 式」与贝叶斯式、库恩式、律则式并列,作为评价 AI 可解释性研究的四个视角之一。一条 2009 年讲出来的判据,十六年后成了判断「某个神经网络解释算不算好解释」的工具。这大概是它最健康的一条去向。
最别扭的一条在 2023 年 10 月 16 日。Marc Andreessen 发表《The Techno-Optimist Manifesto》,在「技术乐观主义的守护圣徒」名单上列了 David Deutsch,并引用他:「我们有义务保持乐观。因为未来是开放的,不是预先决定的……我们所有人都对它将包含什么负责。」这句话和「难以更改」毫无关系:被搬走的是他的乐观主义,不是他的判据——而这场演讲全部的力气,恰恰是用来教人分辨一个断言值不值得信。那份宣言把五十六位守护圣徒并排摆着,抽掉任何一位结论都分毫不动;按演讲自己的标准,那正是 easy to vary。不是被驳倒,是被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