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 Feynman ·《Cargo Cult Science》
1974 年,加州理工学院的毕业典礼。一位九年前拿过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人走上台,开口讲的是中世纪的人相信犀牛角壮阳——「中世纪另一个疯狂的想法,是我们今天头上戴的这些帽子,我这顶还太松。」
接下来的半小时,Richard Feynman 没有祝任何人前程似锦。他交的是一份卧底调查:人们为什么会相信那么多神奇的东西。他钻进感官剥夺水箱漂了很多小时;他去了 Esalen——加州新时代思潮的大本营;他泡在那里的热水池里,听见旁边的男人捏着一个女人的大脚趾问教练「我摸到一个坑,那是脑垂体吗」,忍不住插嘴:「老兄,你离脑垂体远着呢。」
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些相信的人更多、而且已经写进制度的东西:阅读教学法、怎样对待罪犯、心理治疗的疗效。它们被称作科学,然后把有常识的普通人吓住了——一个自己摸索出好教法的老师被学校逼着换一种教法;一个母亲因为没做「专家说的那件对的事」内疚一辈子。
他给这类东西起了个名字:货物崇拜科学。南太平洋的岛民战时见过飞机运来好东西,于是照着做:修跑道,两侧点火堆,让一个人坐进木屋,头上两块木头当耳机,插几根竹子当天线——他是塔台。
They're doing everything right. The form is perfect. It looks exactly the way it looked before. But it doesn't work. No airplanes land.他们每一步都做对了。形式完美无缺。看上去和当年一模一样。但它不管用。没有飞机降落。— Feynman,《Cargo Cult Science》, 1974
缺的是什么?Feynman 说,是一种学校里从来没人明说、只指望你慢慢「渗透」进去的东西:一种把腰向后弯到底的诚实。做实验要把所有可能让它失效的因素都报出来,不只是对你有利的那些;提理论要把不符合它的事实一起列出来。一句话:把足以让别人判断你这份贡献值多少钱的全部信息交出去。
The first principle is that you must not fool yourself—and you are the easiest person to fool.第一原则是你不能骗自己——而你是最容易被你自己骗的那个人。— Feynman,《Cargo Cult Science》, 1974
后来呢?这份诊断书提前了四十年。2015 年,两百多名研究者重做 100 项心理学研究:原研究 97% 拿到统计显著的结果,重复只剩 36%。他说「无论结果朝哪边出都要发表」,今天这件事叫注册报告:结果还没出来就先审方法、先决定发不发。对照之下,普通论文里 96% 报告自己的假设成立,注册报告里只有 44%。
但撑起这份诊断的例子没能通过同一道检查。他说物理已经治好了这个病;十二年后有人在《美国物理学杂志》上算出,物理学界历年给基本常数的官方推荐值里有 57% 落在上一版自己声称的置信区间之外——该是 2%。他心目中的模范实验,他讲错了人名和年份,还是从一本教科书里二手读来的。至于「货物崇拜」这个比喻,人类学界早就不用了,嫌它既失真又失礼。
这不削弱那篇演讲,它只是印证了那句话:你确实是最容易被你自己骗的那一个。
最该被记住的开场不是货物崇拜,是一个热水池。
Feynman 泡在 Esalen 的温泉池里,旁边有一男一女。男的说「我在学按摩,能在你身上练一下吗」,女的躺上按摩台。男的从脚开始,捏着她的大脚趾推来推去,转头问他的教练:「我摸到一个坑。那是脑垂体吗?」教练说:不对,脑垂体摸上去不是这个感觉。
然后诺贝尔奖得主开口了:
"You're a hell of a long way from the pituitary, man."「老兄,你离脑垂体远着呢。」— Feynman,《Cargo Cult Science》, 1974
两个人一起转过头来。用他自己的话说,I had blown my cover——我暴露了。女的说了句「这是足底反射疗法」。于是他闭上眼睛,装出一副在冥想的样子。
这是一场毕业典礼演讲。台上的人不是来训话的:他没有先立论再举例,而是先让你看见他本人坐在伪科学中间,把自己的嘴捂上。
Richard Feynman(1918–1988),1965 年因量子电动力学(QED)分享诺贝尔物理学奖。1974 年他 56 岁,位置正好在他名声最响的两件事中间——那套本科物理讲义已经出了十年,挑战者号还要等十二年。
他不是科学哲学家,这决定了这篇演讲的质地:他的权威不来自引用文献,而来自他真的去泡了感官剥夺水箱、真的进了 Uri Geller 的酒店房间看对方用手指搓钥匙。全文没有一条注释。
为什么是 1974 年。那一年的美国正在大面积不信任专家:越战刚结束,水门事件还有两个月才以尼克松辞职收场。同时,超心理学(parapsychology)正处在它历史上最体面的时刻——J. B. Rhine 在杜克大学做了四十年超感官知觉(ESP)实验,有自己的研究所和期刊,而 Feynman 在演讲末尾不点名地拆了他那套说法。就在同一个夏天,Rhine 亲手挑的接班人 Walter J. Levy 被同事发现在记录设备上做手脚、人工制造正结果,承认后辞职。台上说的话,台下正在应验。
台下坐的是加州理工的毕业生。这不是给外行的科普,是一个物理学家对着即将入行的人交代行规。
他从中世纪起头:那时什么疯狂想法都有,比如犀牛角壮阳(顺手把自己头上的学位帽算作第二个)。后来人们发现了分辨想法的办法——试一下,不管用就扔掉——这办法被组织起来就是科学。下一句就把台子抽掉:即便在今天,他还是不断被人拖进关于 UFO、占星、扩展意识、超感官知觉的谈话。于是有了那份调查。这一段全是笑料,结构上却在建立可信度:他不是在扶手椅上批评这些东西的人。
然后他升级,真正的靶子从来不是占星:「但接着我开始想,我们还相信些什么别的?」他举教育——各种阅读教学流派,而阅读成绩一直往下掉,「这是一个不管用的巫医偏方」;他举刑罚——理论一大堆,犯罪率没降。而这些都被称作科学。紧接着是全篇最容易被忽略、也最重的一段:有常识的普通人被这套东西吓住了。一个自己摸索出好教法的老师,被学校系统逼着换别的方法;一个管教过淘气儿子的母亲,因为没按专家说的「正确做法」来,愧疚一辈子。他关心的不是学术圈的体面,是这套东西压在普通人身上的重量。
比喻在这时登场:跑道、火堆、木屋、木头耳机、竹子天线、等飞机的塔台。形式完美,飞机不来。缺的是什么?他说这就像要给岛民解释怎么才能真的产生财富一样难,不是把耳机形状改好一点这么简单。但有一样东西他能指出来:
It's a kind of scientific integrity, a principle of scientific thought that corresponds to a kind of utter honesty—a kind of leaning over backwards.那是一种科学上的正直,一条对应着某种彻底的诚实的思维原则——一种把腰向后弯到底的姿态。— Feynman,《Cargo Cult Science》, 1974
Leaning over backwards 日常意思是「不惜委屈自己去照顾对方」;他用它指一个反直觉的动作:主动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使劲——报告所有可能让你的实验失效的东西,连同不符合你理论的事实一起公布,以及那条后来最要紧的:无论结果朝哪边出都要发表,因为「发表概率取决于答案」。
他举 Millikan 作例:这位前辈把电子电荷测低了,而之后历次测量是一条慢慢往上爬的线——拿到高太多的数就觉得哪里一定出了错,去找、并且真找到一个理由;拿到接近的数就不那么用力找。然后是一句十二年后会被数据打脸的话:「我们现在没有那种病了。」
The first principle is that you must not fool yourself—and you are the easiest person to fool. So you have to be very careful about that. After you've not fooled yourself, it's easy not to fool other scientists.第一原则是你不能骗自己——而你是最容易被你自己骗的那个人。所以你必须非常小心。等你做到了不骗自己,不骗别的科学家就很容易了。— Feynman,《Cargo Cult Science》, 1974
然后是不肯重复别人实验的代价:康奈尔一个心理学研究生想改条件重做别人的老鼠实验,Feynman 说你得先在自己实验室复现原条件;导师的回答是,那个实验已经做过了,你是在浪费时间。而压轴的是一个正面榜样。1937 年,一个叫 Young 的人想训练老鼠走离出发点第三扇门,老鼠却每次直奔上一回有食物的那扇。走廊造得极均匀,它们怎么认出来的?把门的纹理涂成一样——还是认得出;用化学品换掉气味——还是认得出;盖起走廊挡住灯光——还是认得出。最后他发现,老鼠靠的是跑过地板时地板发出的声音;唯一的办法是把走廊铺在沙子里。
They just went right on running rats in the same old way, and paid no attention to the great discoveries of Mr. Young, and his papers are not referred to, because he didn't discover anything about the rats. In fact, he discovered all the things you have to do to discover something about rats.他们照旧用老办法继续跑他们的老鼠,完全不理会 Young 先生的重大发现,他的论文没有人引用——因为他没有发现任何关于老鼠的事。事实上,他发现的是:你想发现任何关于老鼠的事之前,必须先做到的所有那些事。— Feynman,《Cargo Cult Science》, 1974
最后是 Rhine 的超感官知觉:随着批评出现,他们改进技术,效应越来越小直到消失。「而现在你会听到一个人说,指望实验可重复是一个不相干的要求。这也叫科学?」结尾只有一个祝愿:祝这些毕业生有好运气待在一个可以自由维持这种正直的地方,不会为了保住位置或经费而失去它。然后是一句反高潮:永远不要答应做一场演讲,除非你清楚知道自己要讲什么。
Feynman 的版本里 Millikan 是受害者:他用错了空气粘滞系数,犯错的是后来那些不敢一步跳到正确值的人。方向对,但漏掉了最要命的一半。Millikan 1913 年的论文明确写着,用于分析的 58 滴油不是挑选过的一组,而代表那 60 天里实验过的全部油滴。1970 年代末,科学史家翻开了他的实验室笔记本。Allan Franklin 1981 年的考证被 Henrion 与 Fischhoff 转述得非常干脆:
Of the 107 oil drops he observed, he excluded from publication 49 which seemed discrepant, despite his claim that he reported all his observations. This had little effect on the best estimate of e, but increased the apparent precision of the experiment.在他观察到的 107 滴油里,他把看上去不一致的 49 滴排除在发表之外,尽管他声称自己报告了全部观测。这对电子电荷的最佳估计值影响甚微,但抬高了这个实验的表观精度。— Henrion & Fischhoff,《Assessing uncertainty in physical constants》, 1986
注意最后半句:把那 49 滴加回去,e 的中心值几乎不动,变的是误差棒——而那个实验的结果,十五年后才被发现偏离了 0.6%,即三个标准差。也就是说,「后人不敢偏离 Millikan」的起点不是后人怯懦,而是 Millikan 自己把不确定度做小了——后人不敢跳,是因为前人告诉他们那个数比实际上更确凿。Feynman 整篇演讲要防的那件事,由他自己举的例子里的主角干了出来。这不是他的失职,Franklin 的论文比这场演讲晚七年;但它说明冰山永远比台上深一层。
后来的溯源考证指向 Quin Fischer Curtis——密歇根大学 John F. Shepard 的研究生,成果在他 1931 年的硕士论文和 1936 年的博士论文里,题目讲的正是走迷宫时地板线索的控制。不是 1937 年,也不叫 Young。
更说明问题的是来源:这项工作出现在 Maier 与 Schneirla 1935 年的教科书《Principles of Animal Psychology》第 17 章,那里写着实验者「把楼里的水泥地面铺上 1.5 英寸厚的沙」——和台上说的一模一样。他讲的很可能不是他读过的论文,而是一本教科书对那篇论文的转述。至于「他的论文没有人引用」,这一半是对的:Curtis 1931 只被引用过一次(Solomon 1948),且那次引用还注明「原文未见,转引自 Maier & Schneirla 1935」。但原因不全是学界瞎:Shepard 追求完美而不肯发表,密歇根心理系当时与主流隔绝,走迷宫研究在二战前后整体过气。一个复杂的湮没过程,被讲成了一个道德故事。
连 Feynman 本人,在他最在意的这件事上,也没有对自己执行他要求别人执行的标准。
木头耳机、竹子天线、点着火堆的跑道,这画面在 1974 年已是流行文化里的现成素材,也正因如此它好用。问题是它站不住。按 Open Encyclopedia of Anthropology 的词条,多数人类学家已经放弃「cargo cult」这个标签,嫌它具有误导性甚至令人难堪:它把性质差别很大的一批运动硬捆在一起;「cult」一词本身不礼貌甚至带侮辱;而当地人说的「cargo」远不止工业制成品,可以指自治、救赎、对殖民统治的抵抗。Lamont Lindstrom 1993 年那本《Cargo Cult: Strange Stories of Desire from Melanesia and Beyond》把论点推到底:这些故事讲的更多是西方人自己对欲望的想象。
换句话说,他用来指认「形式完美但没查证」的那个比喻,本身就是一件形式完美但没查证的转述。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09
诊断整体站住了:四十年后的「复制危机」——大量已发表的研究,别人按同样方法重做却做不出同样结果——几乎逐条印证了他点名的病灶,而他开的药方已被做成制度。没站住的是他用来撑起诊断的具体例子——尤其是他断言物理已经痊愈的那一句,十二年后被物理学期刊用数据推翻。此外这篇演讲的标签本身被大量滥用。
1986:物理并没有治好。Henrion 与 Fischhoff 在《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上发表的论文,做的正是对「现在我们没有那种病了」这句话的体检。1928 至 1973 年间对五个基本常数的八次官方推荐值(N=40):
The surprise index of 57% indicates that current estimates would have come as a surprise to earlier reviewers in more than half the cases.57% 的意外指数意味着,今天的估计值在超过一半的情况下,会让当年做评审的人大吃一惊。— Henrion & Fischhoff,《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54 卷 791 页, 1986
校准良好应该是 2%。结论一句话:报告出来的不确定度系统性地偏小,这与心理学实验室里反复测到的「人类过度自信」是同一个东西。而这是 Feynman 自己的学科,在他宣布痊愈的那几十年里。
2011:机制被算清楚了。Simmons、Nelson 与 Simonsohn 在《Psychological Science》发表《False-Positive Psychology》:四个极常见的「研究者自由度」——那些没写进论文的分析小决定——叠加使用之后,p<.05 这条线上的假阳性率是 60.7%,论文原话是「一个惊人的 61% 假阳性率!」
2015:整个学科的体检报告。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 在《Science》上重做了三本心理学期刊的 100 项研究:
Replication effects were half the magnitude of original effects, representing a substantial decline. Ninety-seven percent of original studies had significant results. Thirty-six percent of replications had significant results.重复实验的效应量只有原始效应的一半,是一次显著的下滑。97% 的原始研究拿到了统计显著的结果。重复实验中只有 36% 拿到了统计显著的结果。— 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Science》349 卷, 2015
2021:药方的读数。「无论结果朝哪边出都发表」今天叫注册报告——结果出来之前先送审方法、先决定录用。Scheel、Schijen 与 Lakens 做了对照:随机抽取的标准心理学论文里 96% 报告第一个假设得到支持(N=152),已发表的注册报告里是 44%(N=71)。差的那五十几个百分点就是「发表概率取决于答案」;把决定发表的时点挪到结果之前,它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它被滥用。「Cargo cult」脱离原文成了万能贬义词——cargo cult programming、cargo cult management——用来指任何评论者看不上的做法。Feynman 原本指的是很具体的一件事:形式齐备而缺少「把腰向后弯到底」那一步;变成标签之后,它被用来省掉论证。
而他本人把这套东西用到了最硬的地方。1986 年挑战者号解体后,他进了 Rogers 委员会,把 O 型圈按进冰水杯给全国看。报告里由他一人署名的附录 F,最后一句是这篇演讲的十二年后版本:
For a successful technology, reality must take precedence over public relations, for nature cannot be fooled.对一项成功的技术而言,现实必须优先于公关,因为大自然骗不了。— Feynman, Rogers 委员会报告附录 F, 1986
所以判词只能是「部分站住」,而且它站住和没站住的方式恰好互为镜像:他的原则通过了后来四十年的检验,他的例子没有通过。把不利的那一半也交出来,正是那篇演讲要求你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