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offrey West ·《城市与公司背后令人意外的数学》
2011 年 7 月,爱丁堡。一个七十岁的理论物理学家站上 TED 舞台,问台下这些坐在爱丁堡的人:
Is London a great big whale? Is Edinburgh a horse? Is Microsoft a great big anthill?伦敦是一头大鲸鱼吗?爱丁堡是一匹马吗?微软是一个大蚁丘吗?
他不是在玩比喻。Geoffrey West 上半辈子在洛斯阿拉莫斯做粒子物理,五十多岁才转行,他真的想知道一个城市在数学上是不是一只放大的动物。而且他认为,一个够格的理论应该能回答一个更冒犯的问题——那是 2011 年,Google 如日中天——"if you have a serious theory, you should be able to predict when Google is going to go bust."(如果你有一个像样的理论,你应该能预测 Google 什么时候倒闭。)
他的证据从一张图开始。把所有生物的代谢率(每天维持生命所需的能量)对体重画在对数坐标上,从细菌到蓝鲸,横跨十几个数量级,所有东西落在同一条直线上。这条线的斜率是 3/4——小于 1。意思是:体型翻一倍,你只需要多 75% 的能量,不是多 100%。生物越大越省。代价是节奏越慢:心跳变慢,寿命变长,一切都放缓。
城市呢?加油站数量、道路长度、电缆长度,也是同一个形状的曲线,也是越大越省。但当他画上工资、专利、GDP、犯罪数——斜率翻过了 1,大约 1.15 到 1.2。于是有了那句被引用了十五年的话:
If you double the size of a city ... then systematically you get a 15 percent increase in wages, wealth, number of AIDS cases, number of police, anything you can think of.如果你把一个城市的规模翻一倍……你会系统性地得到 15% 的增长:工资、财富、艾滋病例数、警察数量,你能想到的任何东西。
好的坏的一起涨,这是同一枚硬币。而原因,他说,就是我们自己:"we are the city"——城市不过是人与人互动的物理外壳,互动越密,创造和犯罪都越多。
超线性有个漂亮的副作用和一个恐怖的后果。副作用是城市的节奏加快(他放了一张欧洲各城市走路速度的图,城市越大走得越快)。后果是:超线性增长在数学上会在有限时间内冲向无穷,也就是崩溃。人类避免崩溃的办法只有一个——在撞墙前来一次重大创新,把钟拨回去,重新开始。但下一次必须来得更早。"we're not only on a treadmill that's going faster, but we have to change the treadmill faster and faster."(我们不只是在一台越跑越快的跑步机上,我们还得越来越快地换跑步机。)他问:作为社会经济生物,我们躲得过心脏病发作吗?
最后两分钟他转向公司。23,000 家美国公司的数据显示,公司的标度是亚线性的——像生物,不像城市。主导它们的不是创新,是规模经济,说白了是官僚和行政。而亚线性意味着 S 形曲线:先冲,然后弯,然后停。他放出沃尔玛的曲线,砍到 1994 年,说:如果我在 1994 年做这件事,我能预测出今天的沃尔玛。然后是 23,000 条曲线一起弯下去:"they all die like you and me."
后来呢?这个想法部分站住了。总量数据上的规律确实反复出现,从美国到欧洲到中国到瑞典。但台上那两根支柱都被削细了。第一根,「什么都多 15%」——他自己 2007 年那篇论文的表格里,指数从 1.00 一直排到 1.34:住房总量和就业总数的指数是 1.00 和 1.01,也就是人均一点没多。第二根,「原因是我们的互动」——2019 年一项用瑞典全国人口登记做的研究说,互动最多解释一半,另一半是大城市把小地方受过更多教育的人吸走了。而统计学家 Cosma Shalizi 2011 年就指出:那条让人惊叹的直线,R² 高达 0.96,可即使人均产出跟城市大小完全无关,同样的画法也会得出 0.94。至于生物那边的 3/4 直线——2010 年《自然》上一篇用 637 种哺乳动物做的分析说,那根本不是一条直线,它是弯的。
演讲进行到第三分钟,Geoffrey West 抛出了两个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的问题。第一个是:城市算不算生物学的一部分?
Is London a great big whale? Is Edinburgh a horse? Is Microsoft a great big anthill? What do we learn from that? We use them metaphorically -- the DNA of a company, the metabolism of a city, and so on -- is that just bullshit, metaphorical bullshit, or is there serious substance to it?伦敦是一头大鲸鱼吗?爱丁堡是一匹马吗?微软是一个大蚁丘吗?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我们把这些当比喻用——一家公司的 DNA、一座城市的代谢,诸如此类——这只是胡扯吗,比喻性的胡扯,还是里面真有正经东西?— Geoffrey West, TEDGlobal 2011
他站在爱丁堡,问台下的爱丁堡人,他们住的地方是不是一匹马。这不是修辞,他真的在问,而且他打算用数据回答。
第二个问题更不客气。他先摆出一个观察:城市几乎杀不死。"You could drop an atom bomb on a city, and 30 years later it's surviving. Very few cities fail."(你可以往一座城市上扔一颗原子弹,三十年后它还活着。极少有城市失败。)紧接着是一记反差:"All companies die, all companies."(所有公司都会死,所有的。)然后他把话推到一个在 2011 年听起来近乎冒犯的地方——那一年 Google 正如日中天:
And if you have a serious theory, you should be able to predict when Google is going to go bust.而如果你有一个像样的理论,你应该能预测 Google 什么时候倒闭。— Geoffrey West, TEDGlobal 2011
这句话定下了整场演讲的赌注:他不是来讲城市很有趣,是来说城市和公司有一套可以写下来、可以预测、可以被证伪的数学。
Geoffrey West 1940 年生于英国萨默塞特的汤顿,剑桥读物理,斯坦福读博,之后长期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做到高能物理组的负责人。他的前半生和城市毫无关系——他研究的是基本粒子。
转折发生在 1990 年代。1993 年,美国国会砍掉了超导超级对撞机(Superconducting Super Collider),那是美国高能物理的旗舰工程。他在 2018 年接受物理学家 Sean Carroll 的播客访谈时回忆,那几年他自己五十出头,出身于一个男性普遍短命的家庭,于是开始认真地想一个物理学家式的问题:寿命的「一百年」这个数字是从哪来的?他说,如果生物学像物理学一样是门科学,教科书里就该有一个计算,算出这个数。
没有。于是他自己去算。1997 年,他和两位生态学家 James Brown、Brian Enquist 在《科学》上发表了一个模型,用「输送网络」推导出生物界那些以 1/4 为倍数的指数。这篇论文让他彻底转场。2003 年他加入圣塔菲研究所,2005 到 2009 年担任所长——那是复杂性科学的大本营,专做「跨学科找共同数学结构」这门生意。
2011 年他上台时,这个工作已经推进了整整十四年:城市标度那篇核心论文 2007 年发表在 PNAS 上。所以台下不是在听一个刚冒出来的猜想,而是在听一个正在从生物学横跨到经济学、并且开始向市长和规划师兜售的框架。他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在演讲第三分钟有一句很坦白的自嘲,介绍完合作者之后:"they've done all the work, and I'm the great bullshitter that tries to bring it all together."(活都是他们干的,我是那个负责把它们捏到一起的吹牛大王。)全场笑。
他的推进顺序很清楚:先立紧迫性,再立生物学,再把生物学的方法搬到城市,最后用同一套数学处理公司,并在公司那里收刀。
第一步:为什么现在。他甩出一个数字让台下听好:直到 2050 年,每一周都有超过一百万人被加进城市。城市既是全球变暖、污染、疾病的来源,又是解药——它是吸尘器和磁铁,把有创造力的人吸了进来。所以需要一个关于城市的科学理论,而科学理论意味着可量化、有普适原理、能做预测。
第二步:生物学为什么可以这么做。他先说生命最了不起的性质之一是可标度——同一套原理、同一套动力学,在跨越一亿倍体型的范围里都成立。然后是那张他称为「truly remarkable」的图:代谢率对体重,用每次乘以 10 的方式画,从最小的生物到最大的,所有东西落在同一条线上。他停在这里强调那件真正奇怪的事——每一个生物、每一种细胞、每一个基因,都是在自己独特的生态位里带着自己独特的历史演化出来的,然而尽管有那么多达尔文式的演化和自然选择,它们还是被约束着落在一条线上。
这条线的斜率是 3/4,小于 1,也就是亚线性。他把这个数翻译成大白话:如果是线性的,体型翻倍就要双倍能量;但它是 3/4,所以体型翻倍只需要多 75% 的能量。生物界处处是规模经济。而且这不只对代谢率成立——任何生理变量、任何生命史事件,这么画都长这样。于是他敢说:你告诉我一只哺乳动物的体型,我能在 90% 的水平上告诉你它的一切。
原因是网络:生命由输送网络控制,把网络加上可数学化的普适原理,这些标度关系就跟着出来了。他补了一句在演讲后半段会变成主角的推论:个头越大,生命的节奏越慢——心跳更慢,活得更久。
第三步:搬到城市。伦敦是放大的伯明翰吗?纽约是放大的旧金山吗?他说不知道,但城市也是网络,而且城市最重要的那张网就是你——城市只是我们互动的物理显形。他先放一个平淡的例子:加油站数量对城市规模,画法和生物学完全一样,形状也完全一样,斜率小于 1,规模经济。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在哪里都一样:换成日本、中国、哥伦比亚,还是同样的规模经济,同样的程度;任何基础设施都如此。
然后他翻面。社会经济量——那些在生物学里根本没有对应物、人类一万年前结成社群才出现的量:工资、「超级创造类」从业者。这些的指数大于 1,大约 1.15 到 1.2。他把收入、GDP、犯罪、专利画在同一张图上,说它们都顺着同一条线。然后是全场最响的那句:
If you double the size of a city from 100,000 to 200,000, from a million to two million, 10 to 20 million, it doesn't matter, then systematically you get a 15 percent increase in wages, wealth, number of AIDS cases, number of police, anything you can think of. It goes up by 15 percent, and you have a 15 percent savings on the infrastructure.如果你把一个城市的规模翻一倍,从十万到二十万,从一百万到两百万,从一千万到两千万,都无所谓,那么你会系统性地得到 15% 的增长:工资、财富、艾滋病例数、警察数量,你能想到的任何东西。它涨 15%,同时你在基础设施上省下 15%。— Geoffrey West, TEDGlobal 2011
他紧接着给出解释,语气几乎是道德性的:这毫无疑问就是每周一百万人涌进城市的原因,因为他们以为那些好东西——创造力、财富、收入——才是吸引他们的,忘掉了丑的和坏的。而机制是社会网络。「普适性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就是城市。」
第四步:节奏与崩溃。生物的亚线性带来「生命节奏放慢」;城市的超线性反过来,带来生命节奏加快。他并排放两张图:左边是心率(越大越慢),右边是一组欧洲城市的走路速度(越大越快)。然后是增长:亚线性给出 S 形曲线,先快后停,这对生物是韧性的来源,对城市是坏消息;超线性给出一条漂亮的指数上扬曲线,和实际发展吻合得很好,但它有个可怕的陷阱——这个系统注定崩溃,马尔萨斯式的,资源会耗尽。怎么躲?他说我们躲过很多次:在逼近崩溃时来一次重大创新,重新开始,下一次逼近时再来一次。
So the image is that we're not only on a treadmill that's going faster, but we have to change the treadmill faster and faster. We have to accelerate on a continuous basis. And the question is: Can we, as socio-economic beings, avoid a heart attack?所以画面是这样的:我们不只是在一台越跑越快的跑步机上,我们还得越来越快地换跑步机。我们必须持续不断地加速。问题是:作为社会经济生物,我们躲得过心脏病发作吗?— Geoffrey West, TEDGlobal 2011
第五步:公司,以及那把刀。最后一两分钟他转向公司。他们看了美国 23,000 家公司,画收入和资产对雇员人数。结果让他说「astonishing」:公司的标度是亚线性的——像生物,不像城市。主导它们的不是创新,而是规模经济;照他的解释,就是官僚和行政。而亚线性意味着 S 形增长。他放出沃尔玛,说看起来不太像 S 形,倒是我们喜欢的曲棍球杆;然后承认自己作弊了,图只画到 1994 年。把线延到 2008 年,红色的理论曲线就贴上去了。然后是 23,000 条线一起:
They all start looking like hockey sticks, they all bend over, and they all die like you and me.它们一开始都像曲棍球杆,然后全都弯下去,然后全都像你我一样死掉。— Geoffrey West, TEDGlobal 2011
「Thank you.」——他就在这里结束了,没有回到城市,没有给出路,没有安慰。
台上 17 分钟里,几乎每一张图背后都压着一篇论文,而论文里的话都比台上窄。
那条 3/4 的直线,在他自己的理论里只是一个极限。「代谢率随体重的 3/4 次方变化」叫克莱伯定律(Kleiber's law),Max Kleiber 1932 年提出——依据是 13 个数据点。West、Brown、Enquist 1997 年在《科学》上做的事,是给这个经验规律一个推导。模型建立在三条假设上:网络是空间填充的分形式分支,才能供应到生物的每一处;末端单元(比如毛细血管)尺寸不变,不随体型改变;分配资源的能量被最小化。论文自己写明这是理想化表示,忽略了血管渐细、湍流和非线性效应。而关键的一点台上完全没提:这个模型只在体重趋于无穷的极限下给出纯粹的 3/4 次方;对有限大小的动物,它给出的是一个隐式关系 M = c₀B + c₁B4/3,在对数坐标上是弯的。换句话说,台上那条让全场信服的笔直的线,在提出它的理论里本来就不该笔直。
「15%」是一个平均数,底下是一个从 1.00 到 1.34 的区间。演讲的骨架来自 2007 年那篇 PNAS 论文(Bettencourt、Lobo、Helbing、Kühnert、West)。那篇论文的表格是这场演讲最值得摊开看的东西——因为「anything you can think of」在表里并不成立:
看具体的数:新增专利 1.27,私营部门研发就业 1.34,「超级创造类」就业 1.15,工资总额 1.12,重罪 1.16,新增艾滋病例 1.23。而另一头:住房总量 1.00,总就业人数 1.01,德国的家庭用电 1.00。也就是说,那些「每个人各需要一份」的东西——一张床、一份工作、一台冰箱的电——是严格线性的,人均一点没多。台上那句「anything you can think of」,如果你想到的是住房或者工作,答案就是 0%,不是 15%。
台上还说「在哪里都一样」。表里的 GDP 指数是:中国 1.15、德国 1.13、欧盟 1.26——欧盟那一行的置信区间宽到 [1.09, 1.46],几乎什么都没排除。德国道路面积那一行的样本量是 29。
「必须越来越快地换跑步机」不是修辞,是一个公式。这是 2007 年论文里最硬也最少被转述的部分。超线性增长(β>1)在数学上会在有限时间 tc 内发散;现实中资源有限,奇点永远到不了,所以取而代之的是停滞和最终崩溃。要避免,就必须发生重大质变,把方程的初始条件和参数重置,开启新的一轮。而论文推出的那个要命的推论是:相邻两次循环的间隔 随人口增长必然缩短;对一座大城市,他们估出的量级是几十年,而实际的循环时间必须比这更短。值得记一笔的是,论文在这一段的参考文献里列的是 Ray Kurzweil 的《奇点临近》——这条「加速到崩溃」的论证,和硅谷那套奇点叙事是明摆着的同一家族。
「所有公司都会死」后来变成了一篇论文,而论文推翻了那个比喻。台上说的是 23,000 家公司「像你我一样死掉」。四年后,West 和 Bettencourt 带着 Daepp、Hamilton 把这件事正式做了出来:《公司的死亡率》,用了超过 25,000 家北美上市公司、1950 到 2009 年的数据。结论一半支持台上:上市公司的典型半衰期约十年,不分行业。但另一半正好拆掉那个比喻——公司的死亡风险率近似恒定,也就是与年龄无关。生物不是这样死的:人的死亡风险随年龄陡峭上升,这正是「衰老」的定义。公司不衰老,它们只是每年被掷一次骰子。而且「死」在数据里主要不是倒闭:45.1% 是并购,破产只占 4.5%。所以 Google 会不会「go bust」,这套数学其实没在回答;它回答的是 Google 某一年被买走或摘牌的概率。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09
总量数据上的标度规律是真的,在多国多年份反复出现。但台上的两根支柱都被削细了:「什么都多 15%」被摊成一个 1.00 到 1.34 的区间,且严重依赖城市边界怎么划;「因为人与人的互动」被独立研究测出最多只解释一半。生物那侧的 3/4 直线则被证明根本不是直线。
2010 年 4 月,生物那一侧先裂。Kolokotrones、Savage、Deeds、Fontana 在《自然》上发表《代谢标度中的曲率》,用 McNab 编纂的 637 种哺乳动物(跨越六个数量级的体重)重做这件事。结论是:质量与代谢率的关系在对数坐标上是凸弯的,因此不是纯粹的幂律,即便校正了体温也一样。这顺带解释了为什么不同研究测出的指数一会儿像 2/3、一会儿像 3/4:曲线是弯的,你取哪一段体重范围,就得到哪个斜率。而对理论的裁决写得很直接:基于血管系统结构的那个被广泛讨论的模型(也就是 WBE)没通过这个检验——它预测的是凹的曲率,数据里是凸的,拟合「相对较差」。他们没把门关死:换一种血管过渡方式后,修正版拟合得几乎和二次模型一样好,「网络决定分配」这个内核保住了。这个日期值得注意——它比这场演讲早了十五个月,而台上那张图仍然是一条直线,配的话是「everybody lies on the same line」。
2011 年,城市那一侧被一个统计学家拆开。卡内基梅隆大学(同时也是圣塔菲研究所成员)的 Cosma Rohilla Shalizi 重做了美国的都会产出数据,写了《城市经济中的标度与层级》。他的核心一击极其干净:那张让人信服的「数据坍缩」图,画的是总量(城市的 GMP 对人口),R² = 0.96,看着无懈可击。但把同样的数据换成人均来画——在幂律模型下这两者逻辑上等价——R² 立刻掉到 0.24。他还给出了那个决定性的对照:如果人均产出与城市规模完全无关,纯粹因为把人均量乘回人口做成总量,同样的回归也会得到 R² = 0.94。实测值 0.96,只比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基线高 0.02。他的判词是: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标度外观,「很大程度上是加总假象」。最后他做了一件更伤的事:把各都会区的产业构成放进模型,「与规模的剩余标度关系可以忽略不计」——真正预测人均产出的,是这座城市有多少高附加值的专业服务业,也就是经济地理学一百年前就有的「中心地层级」。
2014–2016 年,边界问题成了公开战场。Arcaute、Hatna、Ferguson、Youn、Johansson、Batty 在《皇家学会界面杂志》发表《建构城市,解构标度律》:他们用通勤和人口密度阈值,为英格兰与威尔士造出成千上万套不同的城市边界,当作检验标度律的实验室。结论是「仅凭人口规模并不能提供足够的信息来描述或预测一座城市的状态」,「预期中的标度律没有得到证实」,而且「大多数城市指标随城市规模线性变化,无论城市边界如何定义」。
作者一方没有撤回,回应是继续做数据。2016 年 Bettencourt 与 Lobo 用统一的「功能性城市区域」定义重做欧洲,而这篇论文自己让了一步:他们承认西欧各国的城市大致符合预期,但「每个国家的城市数量太少、天然变异太大,无法得出强结论」——这几乎就是批评者说的话。解法是把各国城市池化成更大的数据集,标度关系于是「清晰地浮现」。
2019 年,机制被称重了。Keuschnigg、Mutgan、Hedström 在《科学进展》发表《城市标度与区域分化》,用的是瑞典全国人口登记的地理编码微观数据——把一个国家的每一个人拆开来看。他们先确认了总量层面的规律:瑞典 75 个劳动力市场区里,公司营业额 β = 1.196,工资总额 1.082。然后他们做了台上没做的事:把人口构成的影响剥掉,看还剩多少。答案是——「社会互动只解释了工资收入标度参数的大约一半」,构成差异至少解释了 39%。而构成差异从哪来?选择性迁移。从小地方搬进瑞典大城市的人,平均比留下的人多 1.8 年教育,认知能力测验高 0.4 个标准差。他们的结论句是一记直拳:「大城市通过从腹地吸引人才而增长」,「已经占优势的人从城市集聚中获益最多」。演讲里那句温暖的「we are the city」,在这里换了个说法:不是城市让人变得更有创造力,至少有一半是有创造力的人搬进了城市。
还有被滥用的那一层:「城市翻倍,人均一切多 15%」因为好记、好用、站在增长这一边,被规划文件和招商材料反复引用,通常不带那张表、不带置信区间、也不带 1.00 那一列;而演讲本身其实说过好的坏的一起涨——犯罪和艾滋病例就在他念的清单里——这部分在转述中基本蒸发了。
今天学界的位置大致是这样:标度关系作为描述性规律是稳的,作为城市间比较的基线(「这座城市相对它的规模,专利是多还是少」)很有用;但作为一条像牛顿定律那样的普适律,以及作为「规模是城市大多数特征的主要决定因素,历史、地理和设计是次要的」这种强主张,它没有站住。而演讲最后那句「they all die like you and me」,被提出它的那个团队自己的后续论文改掉了:公司确实会死,但不像你我——它们不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