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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2015 · 2015

「演化选的是生孩子,不是看真相」——定理是真的,可它把「真相」定义成了一个必输的策略

Donald Hoffman ·《Do we see reality as it is?(我们看到的是真实世界吗?)》

台上这一段是全场最大的笑点。澳洲宝石甲虫(jewel beetle)有凹点、发亮、褐色;母的不会飞,公的飞起来找「有凹点、发亮、褐色」的东西。这片荒野上还有另一个物种,Homo sapiens,公的用一颗巨大的脑子去找冰啤酒,喝完把瓶子扔进荒野——那种瓶子正好有凹点、发亮、褐色。公甲虫成群爬满瓶子,对真的母虫彻底失去兴趣。「典型的男人为了一个瓶子抛弃了女人。」全场笑,鼓掌。然后 Donald Hoffman 补上一句:「这个物种差点灭绝。澳洲不得不改掉它的瓶子来救它的甲虫。」这是全场最可靠的笑点,也是全场最不可靠的事实。

Hoffman 是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认知科学家,1983 年从 MIT 拿到博士,导师是 David Marr——《Vision》的作者,正是这本书让「知觉是从视网膜上的一堆数字重建出外部世界」这个想法成了整个领域的工作假设。四十年后,这位学生上台说:那个重建没在重建任何东西。

论证分三步。一,知觉不是拍照:视网膜那 1.3 亿个感光细胞已经把「相机」那部分干完了,你一睁眼还有上亿个神经元动起来——它们在实时构造你看见的一切。他当场转动几个缺了口的红圆盘,一个三维立方体就从平屏幕上跳出来。二,教科书说这不只是构造,是「重」构,准确重构一个你不看也在那儿的世界,理由是演化:「从演化上说,视觉之所以有用,恰恰因为它如此准确。」三,他说这步推错了:演化方程里居中的是适应度,不是真实。同一块牛排,对饿着的狮子加分,对吃饱想交配的狮子不加分,对兔子怎么都不加分。他说实验室跑了成千上万次演化博弈模拟,让看真实的和只盯适应度的生物竞争——「我很不想告诉你们,但对真实的知觉灭绝了。」

于是那个著名的比喻:桌面上那个蓝色图标不是文件在机器里的样子,它的作用恰恰是把真实藏起来。「你此刻知觉到的空间和时间,就是你的桌面。」那你怎么不站到时速 200 英里的火车前面去?因为他不把图标当字面上的真(literally),但他认真对待(seriously)它。再推一步,他走到了让物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同时坐直的地方:如果时空和物体都只是图标,那么「大脑和神经元没有因果力」。结尾是他的 dare:「敢于承认,知觉不是为了看见真相,而是为了生孩子。顺便说一句,连这场 TED 也只在你脑子里。」

后来呢?部分站住了。那个定理是真的、发表了的,但比台上窄得多:它说的是在所有可能的适应度函数上取测度时,只盯适应度的策略压倒「真相」策略的概率至少是 (|X|−3)/(|X|−1)——而「真相」这个对手在证明里只许盯住单一最大后验点,不许像对手那样对整束世界状态取期望,所以它输是「按定义成立」。2015 年底九篇同行评议和论文一起登出,其中 Barton Anderson 指出:正是他自己那个饿狮子/饱狮子的例子说明,知觉必须和效用分开、必须追踪真相。2019 年 Manolo Martínez 用树皮甲虫搭了个同构的模型:只要生物得把两条互补线索合起来判断,追踪真相就反过来成了收益最高的策略。至于台上那只甲虫:共同作者 David Rentz 自己写道,他们给酿酒公司写信建议改瓶子,「从未收到回复」,而这种甲虫「最大的敌人不是认错了交配对象,而是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