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ald Hoffman ·《Do we see reality as it is?(我们看到的是真实世界吗?)》
台上这一段是全场最大的笑点。澳洲宝石甲虫(jewel beetle)有凹点、发亮、褐色;母的不会飞,公的飞起来找「有凹点、发亮、褐色」的东西。这片荒野上还有另一个物种,Homo sapiens,公的用一颗巨大的脑子去找冰啤酒,喝完把瓶子扔进荒野——那种瓶子正好有凹点、发亮、褐色。公甲虫成群爬满瓶子,对真的母虫彻底失去兴趣。「典型的男人为了一个瓶子抛弃了女人。」全场笑,鼓掌。然后 Donald Hoffman 补上一句:「这个物种差点灭绝。澳洲不得不改掉它的瓶子来救它的甲虫。」这是全场最可靠的笑点,也是全场最不可靠的事实。
Hoffman 是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认知科学家,1983 年从 MIT 拿到博士,导师是 David Marr——《Vision》的作者,正是这本书让「知觉是从视网膜上的一堆数字重建出外部世界」这个想法成了整个领域的工作假设。四十年后,这位学生上台说:那个重建没在重建任何东西。
论证分三步。一,知觉不是拍照:视网膜那 1.3 亿个感光细胞已经把「相机」那部分干完了,你一睁眼还有上亿个神经元动起来——它们在实时构造你看见的一切。他当场转动几个缺了口的红圆盘,一个三维立方体就从平屏幕上跳出来。二,教科书说这不只是构造,是「重」构,准确重构一个你不看也在那儿的世界,理由是演化:「从演化上说,视觉之所以有用,恰恰因为它如此准确。」三,他说这步推错了:演化方程里居中的是适应度,不是真实。同一块牛排,对饿着的狮子加分,对吃饱想交配的狮子不加分,对兔子怎么都不加分。他说实验室跑了成千上万次演化博弈模拟,让看真实的和只盯适应度的生物竞争——「我很不想告诉你们,但对真实的知觉灭绝了。」
于是那个著名的比喻:桌面上那个蓝色图标不是文件在机器里的样子,它的作用恰恰是把真实藏起来。「你此刻知觉到的空间和时间,就是你的桌面。」那你怎么不站到时速 200 英里的火车前面去?因为他不把图标当字面上的真(literally),但他认真对待(seriously)它。再推一步,他走到了让物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同时坐直的地方:如果时空和物体都只是图标,那么「大脑和神经元没有因果力」。结尾是他的 dare:「敢于承认,知觉不是为了看见真相,而是为了生孩子。顺便说一句,连这场 TED 也只在你脑子里。」
后来呢?部分站住了。那个定理是真的、发表了的,但比台上窄得多:它说的是在所有可能的适应度函数上取测度时,只盯适应度的策略压倒「真相」策略的概率至少是 (|X|−3)/(|X|−1)——而「真相」这个对手在证明里只许盯住单一最大后验点,不许像对手那样对整束世界状态取期望,所以它输是「按定义成立」。2015 年底九篇同行评议和论文一起登出,其中 Barton Anderson 指出:正是他自己那个饿狮子/饱狮子的例子说明,知觉必须和效用分开、必须追踪真相。2019 年 Manolo Martínez 用树皮甲虫搭了个同构的模型:只要生物得把两条互补线索合起来判断,追踪真相就反过来成了收益最高的策略。至于台上那只甲虫:共同作者 David Rentz 自己写道,他们给酿酒公司写信建议改瓶子,「从未收到回复」,而这种甲虫「最大的敌人不是认错了交配对象,而是开发」。
一只甲虫在抱着一个啤酒瓶,全场在笑。
Hoffman 先介绍了澳洲宝石甲虫:有凹点、发亮、褐色;母的不会飞,公的会飞,「当然是去找一只热辣的母虫」。然后他说,这片荒野上还有另一个物种,Homo sapiens——「这个物种的公的有一颗巨大的脑子,他用它来寻找冰啤酒。(笑声)找到了就喝干,有时候把瓶子扔进荒野。」而这些瓶子「有凹点、发亮,而且褐色的色号刚好能撩到这些甲虫」。公甲虫成群爬满瓶子试图交配,对真的母虫彻底失去兴趣。
Classic case of the male leaving the female for the bottle. (Laughter) (Applause)典型的男人为了一个瓶子抛弃了女人。(笑声)(掌声)— Donald Hoffman,TED2015
这是整场唯一同时拿到笑声和掌声的地方。笑声落下,他接着说:
The species almost went extinct. Australia had to change its bottles to save its beetles.这个物种差点灭绝。澳洲不得不改掉它的瓶子来救它的甲虫。— Donald Hoffman,TED2015
记住这两句。它们是这场演讲最好的表演,也是本页第四节要拆的第一样东西——因为那篇原始论文里,既没有灭绝,也没有谁改过瓶子。
Donald D. Hoffman,1955 年生于德州圣安东尼奥,1978 年在 UCLA 读的是定量心理学,1983 年从 MIT 拿到计算心理学博士。他的两位导师是 David Marr 和 Whitman Richards。
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Marr 的《Vision》(1982)把视觉当作一个信息处理问题:从二维的光强阵列里恢复出世界的三维结构。正是这本书让这套说法成了整个领域的工作语言,今天任何一门计算视觉课都从它讲起。Hoffman 自己的论文里也老老实实引着 Marr 1982。而他后来做的事,是站起来说:这个重建没有在重建任何东西——我们重建出来的那个「外部世界」,是界面,不是世界。
他 1983 年起任教于加州大学欧文分校认知科学系(现为荣休教授),写过《Observer Mechanics》(1989)、《Visual Intelligence》,2019 年写了面向大众的《The Case Against Reality》。
2015 年 3 月站上 TED2015 的舞台时,他正站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他和 Manish Singh、Chetan Prakash 合写的那篇总纲《The Interface Theory of Perception》还在 in press,当年 12 月才在《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第 22 卷登出(1480–1506 页)——而且不是单篇登出,是以公开同行评议的形式登出:九篇来自知觉科学家和哲学家的评议短文,加上他们自己 25 页的逐一回应。换句话说,他是在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一场学术交火开打前九个月,先把结论讲给了几百万人听。台下坐着 TED 的观众,讲完上来接话的是 TED 掌门人 Chris Anderson。到今天这场演讲在 TED 官网有 562 万次播放。
他从一个承认开场:他着迷于「科学里最大的未解之谜」,而这个谜「有点私人」——你的大脑和你的意识体验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引 1868 年赫胥黎(Thomas Huxley)的话:意识状态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怎么会从「刺激神经组织」里冒出来,「就跟阿拉丁擦灯时精灵的出现一样无法交代」。赫胥黎知道脑活动和意识体验相关,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百五十年过去,我们对脑活动知道得多极了,这个关系还是个谜。
为什么进展这么小?有专家说是因为我们缺必要的概念和智力——「我们不期待猴子解决量子力学问题,而事实上,我们也不能期待我们这个物种解决这个问题。」他说他不同意,他更乐观:我们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假设。改掉它,这个问题也许就能解。全场的框架就是这一句:接下来 20 分钟,他要指认那个假设、说明它为什么错、以及怎么改。
他的切入口小得近乎家常:我睁开眼,有一个「一米外一个红番茄」的体验;于是我相信,真实世界里一米外有一个红番茄。我闭上眼,体验变成一片灰——但那个红番茄还在吗?「我觉得在。但我会不会错了?」
他的理由是历史:我们以前就误读过自己的知觉。以为地球是平的,因为看起来就是平的;以为地球是宇宙不动的中心,也因为看起来就是这样。两次都错了。然后伽利略往前多想了一步:
I think that tastes, odors, colors, and so on reside in consciousness. Hence if the living creature were removed, all these qualities would be annihilated.我认为味道、气味、颜色等等,都栖居在意识之中。因此,如果把活的生物移走,所有这些性质都会被消灭。— 伽利略,Hoffman 在 TED2015 台上引用
接着是现代科学的部分,也是这场演讲最硬的一段。神经科学家告诉我们,大脑皮层大约三分之一卷进了视觉;你只是睁开眼睛四处看看,上亿个神经元、上万亿个突触就动起来了。这有点奇怪,因为我们想到视觉时都当它是相机。视觉里确实有像相机的一部分:眼睛有镜头,把像聚到眼球后部的 1.3 亿个感光细胞上——所以眼睛是个「1.3 亿像素的相机」。但相机不需要上亿神经元。那些神经元在干什么?
答案是:它们在实时创造你看见的所有形状、物体、颜色和运动。「感觉上我们只是在给这个房间按原样拍了个快照,但事实上,我们在构造我们看见的每一样东西。」而且不是一次构造整个世界,是当下需要什么就构造什么。他放了两个演示:几个被切掉口子的红圆盘,稍一旋转,一个三维立方体就从屏幕上跳出来——屏幕是平的,所以那个立方体「必定是你的构造」;第二个里,一片点阵上有发光的蓝色条带带着锐利边缘在移动,而「事实上没有一个点在动」,他逐帧做的只是把点的颜色在蓝和黑之间来回换。
这一段,知觉科学家不会有异议。分歧从下一句开始:教科书说我们不只是构造,是重构(reconstruct)——「红番茄」这个体验,是对一个你不看也存在的真红番茄的属性的准确重构。凭什么?凭演化。看得更准的祖先比看得不准的同辈占便宜,更可能把基因传下去;我们是看得更准那批人的后代。他引了标准教材里的句子:
"Evolutionarily speaking, vision is useful precisely because it is so accurate."「从演化上说,视觉之所以有用,恰恰因为它如此准确。」— Hoffman 在台上引用的标准教科书句子
然后他开始拆这一步。先是那只抱着啤酒瓶的甲虫(见上一节):公甲虫成功找到母虫找了几千、也许几百万年,「看起来它们看到了真实世界,但显然没有。演化给了它们一个 hack。母虫就是任何有凹点、发亮、褐色的东西,越大越好。(笑声)就算爬满了整个瓶子,这只公的也发现不了自己的错。」有人会说,甲虫当然简单,哺乳动物不至于吧——「哺乳动物不靠这种花招。好吧,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笑声)」
笑完,他把问题提成技术问题:自然选择真的偏好「看到真实世界」吗?「幸运的是我们不用挥挥手猜;演化是一个数学上精确的理论。」于是是那个牛排的例子:这块牛排对一只饿着想吃的狮子提升适应度;对一只吃饱了想交配的狮子不提升;对一只兔子,什么状态下都不提升。所以适应度确实取决于真实世界,但也取决于「这个生物、它的状态和它的动作」。适应度和真实不是一回事,而在演化的方程里居中的是适应度,不是真实。
于是他报告结果:实验室里跑了「成千上万次演化博弈模拟」,随机选取大量不同的世界和在其中争夺资源的生物。有的生物看到全部真实,有的看到部分,有的完全不看真实、只调谐到适应度。谁赢?
Well, I hate to break it to you, but perception of reality goes extinct. In almost every simulation, organisms that see none of reality but are just tuned to fitness drive to extinction all the organisms that perceive reality as it is.我很不想告诉你们,但对真实的知觉灭绝了。在几乎每一次模拟里,完全看不到真实、只调谐到适应度的生物,都把那些按原样知觉真实的生物逼到了灭绝。— Donald Hoffman,TED2015
剩下的部分是把这个反直觉的结论安顿下来。比喻是电脑桌面:你正在写的那个 TED 演讲,图标是蓝色矩形、在桌面右下角——难道机器里那个文本文件就是蓝色、矩形、在电脑的右下角?当然不是。谁这么想,就是误解了界面的用途:它不是来给你展示电脑的真实的,「事实上,它是来把那个真实藏起来的」。「你此刻知觉到的空间和时间,就是你的桌面。物理对象只是那个桌面上的图标。」
他自己提了三个反对意见,一个个接。第一个最尖锐:Hoffman,如果那列时速 200 英里的火车只是你桌面上的图标,你干嘛不站到它前面去?
I wouldn't step in front of that train for the same reason that I wouldn't carelessly drag that icon to the trash can: not because I take the icon literally -- the file is not literally blue or rectangular -- but I do take it seriously. I could lose weeks of work.我不会站到那列火车前面,跟我不会随手把那个图标拖进回收站是同一个理由:不是因为我把图标当字面上的真(literally)——那个文件并不真是蓝色或矩形的——而是因为我认真对待(seriously)它。我可能会损失好几周的工作。— Donald Hoffman,TED2015
看到蛇别捡,看到悬崖别跳。「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把它们当字面上的真。那是一个逻辑错误。」第二个反对:物理学家早就说过那列火车的金属看着实心、其实大半是空的,这不新。他的回应是:这就像拿放大镜看那个蓝图标,看见小像素了,以为那才是电脑的真实——不对,你还在桌面上,「那些微观粒子仍然在空间和时间里:它们仍然在用户界面里」。第三个反对:我们所有人都看见那列火车,所以不可能是每人各自构造的。他回到那个立方体:「我们都看见一个立方体,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构造了他看见的那个立方体。」
讲到这里,他把推论推到底,而这是整场最少被引用、也最该被引用的一段:
And here's the kicker: When I have a perceptual experience that I describe as a brain, or neurons, I am interacting with reality, but that reality is not a brain or neurons and is nothing like a brain or neurons. [...] Brains and neurons have no causal powers. They cause none of our perceptual experiences, and none of our behavior.而这才是重点:当我有一个我称之为「大脑」或「神经元」的知觉体验时,我是在和真实互动,但那个真实不是大脑,也不是神经元,而且和大脑或神经元毫无相似之处。……大脑和神经元没有因果力。它们不造成我们的任何知觉体验,也不造成我们的任何行为。— Donald Hoffman,TED2015
那真实是什么?他给了两个可能:也许真实是某台巨大的机器,造成了我们的意识体验——「我对此表示怀疑,但值得探索」;也许真实是一个「巨大的、相互作用的意识主体网络,简单的和复杂的,彼此造成对方的意识体验」——「实际上,这没有看起来那么疯,而且我目前正在研究它。」结尾是他的 dare:
Dare to recognize that perception is not about seeing truth, it's about having kids. And by the way, even this TED is just in your head.敢于承认:知觉不是为了看见真相,而是为了生孩子。顺便说一句,连这场 TED 也只在你脑子里。— Donald Hoffman,TED2015
Chris Anderson 上台,第一句话是「如果站在那儿的真的是你——谢谢你。」然后他替所有人问了那个该问的问题:如果演化不偏好真实,这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拆掉了我们这里所有人的事业,拆掉了我们相信自己能想出真理的能力——包括你自己这套理论?Hoffman 的回答有两层。第一层是科学如常:被证伪的只是「知觉像真实、真实像我们的知觉」这一个理论,扔掉它,继续提别的关于真实的理论,「这实际上是进步」。第二层是一个很重要的让步,台上几乎没人注意:
The evolutionary game simulations that I showed were specifically about perception, and they do show that our perceptions have been shaped not to show us reality as it is, but that does not mean the same thing about our logic or mathematics. We haven't done these simulations, but my bet is that we'll find that there are some selection pressures for our logic and our mathematics to be at least in the direction of truth.我展示的那些演化博弈模拟是专门关于知觉的,它们确实表明我们的知觉不是被塑造来按原样展示真实的,但这对我们的逻辑或数学并不意味着同一件事。我们还没做这些模拟,但我押注我们会发现,对我们的逻辑和数学存在一些选择压力,至少是朝着真相的方向。— Donald Hoffman 回答 Chris Anderson,TED2015
也就是说:同一套演化论证,他亲口说没在逻辑和数学上跑过,而他押注那里的结果是相反的。这个让步后面会变得很重要。
台上那句「成千上万次模拟」「几乎每一次」,在纸上是一个有名字、有不等式、也有很多前提的定理。
定理长这样。Prakash、Stephens、Hoffman、Singh、Fields 的《Fitness Beats Truth in the Evolution of Perception》(《Acta Biotheoretica》第 69 卷 319–341 页,2021 年 9 月)给出的主定理是:
Over all possible fitness functions and a priori measures, the probability that the Fitness-only perceptual strategy strictly dominates the Truth strategy is at least (|X| − 3)/(|X| − 1), where |X| is the size of the perceptual space.在所有可能的适应度函数与先验测度上,「只看适应度」策略严格压倒「真相」策略的概率至少是 (|X| − 3)/(|X| − 1),其中 |X| 是知觉空间的大小。— Prakash, Stephens, Hoffman, Singh & Fields,《Fitness Beats Truth》,定理 4(原文用数学斜体 X)
把数代进去就知道这个式子在说什么。知觉空间有 100 个状态时,下界约 98%;有 10 个状态时是 78%;有 4 个状态时是 33%;有 3 个状态时是 0。台上那个「几乎每一次」,是在知觉空间足够大时才成立的渐近结论——这本身不是毛病(人类的知觉空间当然巨大),但它和「演化不偏好真实」这种无条件的语气不是一回事。
更要紧的是「真相」在证明里是什么。两个策略共用一张感觉映射 p,把世界状态 w 打到感觉状态 x 上;每个 x 对应世界里一整束可能产生它的状态(论文叫 fiber,纤维)。「只看适应度」策略挑的是整束的期望适应度 F(x) 最大的那个 x。而「真相」策略挑的是:先对每个 x 算最大后验估计点 w*,再比较这些单点的适应度 f(w*),取最大。于是论文自己的证明里写着一行:
On the other hand, the fitness payoff to the Fitness-only strategy is, by definition the maximum expected fitness F(x_F) over all fibers, so clearly, F(x_T) ≤ F(x_F).另一方面,「只看适应度」策略的适应度收益按定义就是所有纤维上期望适应度 F 的最大值,所以显然 F(x_T) ≤ F(x_F)。— 同上,定理 4 的证明(下标按原文 PDF 的数学符号转写:F(x_F) 为「只看适应度」策略的收益,F(x_T) 为「真相」策略的收益)
「显然」是因为这是定义。这个定理里的「真相」不是「准确地看见世界、然后好好行动」的策略,而是一个被禁止像对手那样对适应度取期望的策略——它只许盯住一个点。一个理解了世界却不会算期望收益的对手输给一个只算期望收益的对手,这件事成立,但它和「看清真实没有演化优势」之间还隔着一段路。
Hoffman 自己在纸上的措辞比台上窄得多。在他 2016 年发表于《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的综述里,同一个结论是这么写的:
The problem is not that veridical perceptions are necessarily counter-adaptive, but rather that veridicality is irrelevant to adaptation, meaning that veridicality per se contributes nothing when reward value is varied orthogonally to it. One can, of course, construct payoff matrices in which reward and veridicality are correlated. But such correlations are not generic, in the mathematical sense that the unbiased probability of their occurrence is near zero.问题不在于真实知觉必然反适应,而在于真实性与适应无关——意思是,当回报值与真实性正交地变化时,真实性本身不贡献任何东西。当然,人们可以构造出回报与真实性相关的收益矩阵。但这种相关不是通有的(generic)——在数学意义上,它出现的无偏概率接近于零。— Hoffman,《The Interface Theory of Perception》
台上:真实知觉灭绝了。纸上:真实性无关,而且这是在「回报与真实性正交变化」这个条件下说的。这两句不是一句话的两种说法。
他自己也给过一个很硬的限制,而且这个限制同时拦住了他的正面主张。同一篇综述里,为了回应「知觉随我们移动而有规律地变化,这难道不透露世界的结构吗」,他援引 Chetan Prakash 证的「对称性发明定理」(Invention-of-Symmetry Theorem),并写道:「这个定理只允许人推出客观世界状态基数的一个下界,而完全不允许推出关于它的结构的任何东西。」——如果数学只允许推出一个基数下界,那它同样不允许推出「真实是一个相互作用的意识主体网络」。拆房子的那把锤子,盖不了房子。顺带一笔:这篇综述的资助方写得很清楚,是 Federico and Elvia Faggin Foundation——一个长期资助意识研究、立场倾向于「意识更根本」的基金会。
现在回到那只甲虫。原始文献是 D. T. Gwynne 与 D. C. F. Rentz 的《Beetles on the bottle: male buprestids mistake stubbies for females (Coleoptera)》,1983 年发表在《Journal of the Australian Entomological Society》第 22 卷,79–80 页——整整两页。观察发生在 1981 年 9 月,西澳小镇 Dongara:他们看到公甲虫低飞,落在扔掉的 375 毫升啤酒瓶(澳洲人叫 stubby)上。他们做了对照:把各种颜色、尺寸、形状的瓶子摆在栖息地里,只有那一种 stubby 招来甲虫,葡萄酒瓶(褐色色号不同)一只也没招来。Gwynne 与 Rentz 因此获得 2011 年搞笑诺贝尔生物学奖。Rentz 的记述里还有一个台上没有的细节:蚂蚁会「主动把这些饥渴的甲虫拖到地上肢解」——真正杀死它们的不是认错对象本身,是认错之后趴在那儿不走。这个物种现在改名叫 J. saundersii。
共同作者 Rentz 自己在博客上写下了后续。关于瓶子:
By the way, we contacted the Swan Brewing Company suggesting they modify their bottles so they are not attractive to the beetles but never received an answer.我们联系了天鹅酿酒公司,建议他们改一下瓶子,让它对甲虫没有吸引力,但从未收到回复。— David Rentz,《Beetles on the Bottle》,BunyipCo
他接着说,后来瓶子上那些小凸起(tubercles)确实渐渐消失了,这件事加上澳洲给啤酒瓶设的回收押金,「也许帮助保护了日渐稀少的西澳宝石甲虫类群」——注意这是「也许」「顺带」,不是澳洲为了救甲虫而改瓶子。至于灭绝:
By far their worst enemy is not from mistaken sexual experiences but from development-especially the destruction of their habitat for agriculture and/or mining.迄今为止它们最大的敌人并不来自认错了的性经验,而是来自开发——尤其是农业和/或采矿对其栖息地的破坏。— David Rentz,同上
所以台上那个笑点后面那句事实陈述,两半都不对:没有「差点灭绝」,也没有「澳洲不得不改掉瓶子」。值得说明的是,Hoffman 在论文里对这只甲虫的说法要克制得多——Martínez 引他 2015 年那篇第 1481 页,原话只是甲虫的知觉「依赖的不是真实信息,而是在它们演化的那个生态位里管用的启发式」。被放大的是台上那一版,不是纸上那一版。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10
「知觉是构造的、物种特异的、为行动服务的」这半站得很稳,而且在知觉科学里本来就不是新闻——有评议者当场指出,这个领域压根不用「真相」这个词做解释。定理本身也是真的、发表了的。但从定理走到「时空和物体不是真实」「大脑和神经元没有因果力」的那一跳,十一年里被两类反驳咬住:定理里的「真相」被定义成了必输的对手,而只要生物需要合并两条互补线索,追踪真相就反过来成了收益最高的策略。他的正面主张——意识主体网络——至今没有产出可检验的结果。
2015 年 12 月,交火如期开打。《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第 22 卷把总纲论文(1480–1506 页)和九篇评议一起登出,评议人是 Barton Anderson、Jonathan Cohen、Shimon Edelman、Jacob Feldman、Chris Fields、Jan Koenderink、Rainer Mausfeld、Brian McLaughlin 与 E. J. Green、Zygmunt Pizlo、Matthew Schlesinger。光看标题就能听见语气:Pizlo 那篇叫《哲学化不能替代实验》。Hoffman 三人用 1551–1576 页逐一回应,开头把对手标得很清楚:「当前的教科书则相反地断言,知觉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在正常情况下它是真实的。直觉,不论是普通人的还是专家的,都明确站在教科书那边。」
最锋利的一刀是用他自己的狮子砍的。Barton Anderson 的《适应度在知觉理论里该放在哪儿?》(同卷 1507–1511 页)抓住了 Hoffman 的关键前提——适应度函数一般不单调——然后反手推出了相反的结论。摘要原话是:「我论证,非单调收益函数的普遍性要求:(1)对于在个体发育时间尺度上适应的物种,知觉追踪『真相』;(2)知觉应当与效用相区分。这些条件是为了采取一种缓解稳态失衡的适应性策略所必需的。」翻成大白话:正因为同一块牛排对饿狮子加分、对饱狮子不加分,一个会在自己一生中调整行为的动物才不能把「牛排」直接编码成「分数」——它必须分开表示「那里有一块肉」和「我现在想不想吃」,否则吃饱之后就没法改主意。Hoffman 台上用来说明「适应度≠真实」的那个例子,是用来说明「所以知觉必须和效用分开」的同一个例子。
Rainer Mausfeld 的那一刀是双刃的。他那篇的标题就是立场:《诸如「真相」或「与客观世界的对应」这类概念在知觉的解释性说明中不起任何作用》(同卷 1535–1540 页)。摘要里他一半同意一半反对:「我部分地赞同他们的目标,认为『真相』或『真实性』的问题在知觉理论的解释性说明中没有位置,而是属于日常话语或哲学。」——也就是说,Hoffman 全力攻打的那个靶子,主要是教科书里的一句话,不是working的知觉科学。另一半他不让:「然而,他们那个一般性的假定,即人类知觉系统核心成就的演化发展主要由适应度与适应方面所决定,在现有证据面前是没有根据的。」
2019 年,有人用一只不同的甲虫搭了反例。哲学家 Manolo Martínez 在《Grazer Philosophische Studien》第 96 卷 319–341 页发表《有用性把表征推向真相——Hoffman 知觉界面论的一族反例》。他照 Hoffman 的模型重搭了一个,唯一的改动是让生物用两条互补的线索做决定——树皮甲虫选寄主树,既要闻到对的化学信号,也要看到对的树皮颜色,两条各自都不足以判断这棵树行不行,合起来才够。在这个模型里,期望收益最高的发送策略变成了如实报告线索的那一个。他的结论句:「Hoffman 那个『有用性胜过真相』的怀疑论论证,只有在发送者产生的信号是最大化有用性时唯一可用的线索时才成立。」他还顺手指出,Hoffman 那套演化博弈的外衣其实是空转的——因为在他们的模型里占优策略总是会固定下来,所以「这层演化博弈论的包装,就我所见,在理论上是闲置的」。另外他引 Jonathan Cohen 2015 年那篇评议的一个观察:Hoffman 对甲虫案的描述是偏向性的,一个正确的内容理论也许会判定,这只甲虫其实正确地表征了「这里有一个发亮的褐色表面」,只是没有错误地表征「这里有一只母虫」。
他自己这条线也一直在走。2020 年他和 Prakash、Fields、Prentner、Singh 在《Entropy》第 22 卷第 514 篇发表《Fact, Fiction, and Fitness》,又证了四个定理,方向一致:适应度收益函数通常不是保持知觉结构的同态;2021 年 FBT 定理正式落在《Acta Biotheoretica》。争论也进了哲学期刊:2023 年 Jeffrey N. Bagwell 在《Synthese》第 201 卷发表《拆穿界面论:为什么 Hoffman 的怀疑论(真的)自我瓦解》——这一篇本次运行没读到全文,这里只报它存在这个书目事实。
而他的正面主张还停在同一个位置。「意识主体网络」是 2015 年台上那句「我目前正在研究它」;十一年过去,它仍然是一个数学构造,没有产出一个可检验的知觉学预测——这跟定理那一半的处境完全不同。更微妙的是,台上那个让步一直悬着:他亲口说演化模拟只跑了知觉,没跑逻辑和数学,而他押注逻辑和数学「至少是朝着真相的方向」。可他整个论证都是由数学推进的。如果演化在数学上是偏向真相的,那它凭什么在知觉上如此彻底地不偏向?这个不对称需要一个理由,而那个理由至今是一句押注。
最后是传播层面。562 万次播放让这场演讲成了「科学证明现实是幻觉」这类说法最常被援引的出处。而被记住的是甲虫和桌面——不是 (|X|−3)/(|X|−1),不是「真相」策略不许取期望,更不是 Hoffman 自己写的那句「真实性与适应无关」。他在台上说我们对自己的盲区是盲的;这场演讲最整齐的一个注脚是,它流传出去的那一版正好印证了这句话。
tools/ted_transcript.py 抓取后通读,约 3190 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