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 Robinson ·《Do schools kill creativity?(学校扼杀创造力吗?)》
2006 年 2 月 25 日,TED 大会第四天,Ken Robinson 上台大约四分钟后,把自己要讲的东西压成了一句话:创造力今天在教育里的重要性,已经和读写能力一样,我们应该给它同等的地位。全场鼓掌。他等掌声落下,说:「顺便说一句,讲完了。非常感谢。」然后停顿:「所以,还剩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里他几乎没再论证什么。他讲故事。一个六岁女孩在画上帝,老师说没人知道上帝长什么样,女孩说「他们一分钟后就知道了」。他四岁的儿子演圣诞剧里的约瑟,三个小国王捧着礼物进场,顺序乱了,第三个孩子说出了那句让全场炸掉的台词。他讲莎士比亚也有爸爸、也曾经七岁、也曾被人叫去睡觉。
穿在故事中间的论点其实很清楚。小孩子敢冒险,因为他们不怕出错;而「如果你不准备好接受出错,你永远想不出任何原创的东西」。学校把出错变成了最严重的事,于是「我们正在把人教育得失去创造力」。他给出一个他说全球通行的排序:数学和语言在顶端,人文居中,艺术垫底;艺术内部还有排序,美术和音乐高于戏剧和舞蹈。他说这套排序是十九世纪工业化的产物,而且它把整个教育系统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大学入学过程」。最后他讲了编舞家 Gillian Lynne:1930 年代,学校写信给她父母说她可能有学习障碍;那位医生把她单独留在房间里,打开收音机,然后对她母亲说,「Lynne 太太,Gillian 没有病。她是个舞者。带她去舞蹈学校。」她后来编了《猫》和《歌剧魅影》。
这场演讲成了 TED 史上播放量第一,截至本文写作时官网显示 80,571,996 次。
后来的事情比演讲复杂得多。台上那个版本,和他自己写的那份 243 页报告不是一回事。1999 年他替英国政府主持的 NACCCE 报告《All Our Futures》里,有一问一答是这样的:「这是要回到 1960 年代的进步主义教学吗?」答案一个字:「不。」报告还写着「创造性成就的高标准,需要的严谨程度不亚于传统学业」,以及真正的创造性成就「取自技能、知识和理解,而这些有时最好通过正式讲授来教」。台上十五分钟里,这些限定语一句都没出现。报告里那个「学科等级」的说法也是有边界的——它明确指的是英格兰 1988 年之后的国家课程,还附了引文;到了台上,它变成了「地球上每一个教育系统」。
更硬的一处:演讲里唯一一个可以直接核对的脑科学说法——胼胝体「在女性身上更厚」,所以女性更擅长多任务——在他说出口的九年前就已经被一篇 49 项研究的元分析判为站不住。而他自己也没真的拿它当证据,他当场说的是:「有一大堆研究,不过我是从自己的生活里知道的。」
所以判词是被滥用。他的核心请求——别用一把尺子量所有孩子——站得住,甚至被小规模验证过:报告催生的「Creative Partnerships」计划 2002 到 2011 年覆盖英格兰五千多所学校、一百多万名儿童,独立评估找到了真实但很小的成绩提升,然后在 2011 年被砍掉经费。真正被八千万人记住的,是一个把限定语全删掉的版本——一个他自己那 243 页里写着「不」的版本。
开场四分钟,Ken Robinson 已经拿会场开了几个玩笑——他说这四天太精彩了,「其实我要走了」;他说在饭局上一旦承认自己做教育,对方脸上的血会当场褪掉。然后他忽然停下抖包袱,把整场演讲要说的东西压成一句:
My contention is that creativity now is as important in education as literacy, and we should treat it with the same status.我的主张是,创造力今天在教育里的重要性已经和读写能力一样,我们应该给它同等的地位。— Ken Robinson, Do schools kill creativity?, TED2006
全场鼓掌。他说「谢谢」。掌声又起。他等它落下,然后说:
That was it, by the way. Thank you very much. (Laughter) So, 15 minutes left. (Laughter) "Well, I was born ... "顺便说一句,讲完了。非常感谢。(笑声)所以,还剩十五分钟。(笑声)「嗯,我出生在……」— Ken Robinson, Do schools kill creativity?, TED2006
这是个笑话,但它同时是这场演讲最诚实的一句自我描述。论点确实一句话就讲完了。剩下的十五分钟不是论证,是让那一句话长出画面、长出笑声、长出让你三个月后还能在饭局上复述的形状。这场演讲之所以成了 TED 史上播放量第一(截至 2026 年 9 月,官网计数 80,571,996 次),不是因为它证明了什么,而是因为它做到了这件事。这也是本页后面要一直回到的那个问题:当一个论点靠这种方式传播,被记住的是哪一个版本。
Ken Robinson(1950 年 3 月 4 日生于利物浦,2020 年 8 月 21 日在伦敦因癌症去世,70 岁)不是中小学老师,这一点后来成了批评他的人最常用的一句话。他的路径是另一条:1985 到 1989 年主持英国的 Arts in Schools Project(校园艺术项目),1989 到 2001 年在华威大学(University of Warwick)做艺术教育教授,2003 年因对艺术的贡献获封爵士。所以当他在台上调侃教授「把身体看成一种运输脑袋的工具」、然后补一句「我以前就是其中一个,所以我有资格说」,那不是自嘲修辞——他离开那个身份才五年。
关键在于:2006 年 2 月他站上 TED 舞台时,这套论点他已经正式讲过一遍了,而且是长得多、严谨得多的一遍。1998 年英国政府请他主持「创造性与文化教育全国咨询委员会」(National Advisory Committee on Creative and Cultural Education,简称 NACCCE),1999 年 5 月交出报告《All Our Futures: Creativity, Culture and Education》——243 页,约 85,500 词,有引文、有数据、有政策建议。报告不是纸上文章:2002 年英格兰艺术委员会据此启动了「Creative Partnerships」(创造性伙伴计划),由文化部与教育部门出资,让学校和创作者结对。换句话说,他登台那天,手里握着一份政府报告和一项已经跑了四年的国家政策。
而台下坐的不是教育界。TED2006 的观众是技术、设计和商业的精英——他在演讲里提到前一晚 Al Gore 讲过生态,提到会场里一个叫 Sirena 的少女演奏家。这是他的第一次 TED,会场规模在当时不过一千多人。他不是来汇报报告的,他是来把报告翻译成十九分钟的。那次翻译丢掉了什么,是本页第四节的全部内容。
他从会场讲起。这四天有三条线索:人的创造力之丰富;我们完全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以及孩子的能力确实惊人。第二条被他拧成了一个数字——「今年入学的孩子会在 2065 年退休」,而在座所有专家没人能说出五年后的世界什么样,「然而我们本该为那个世界教育他们」。这是整场演讲唯一一处正面的逻辑支点:既然未来不可预测,赌单一能力就是坏策略。
接着是那句一句话的主张、掌声、和「还剩十五分钟」的玩笑。然后他开始讲故事,而且故事的顺序是有设计的。
先是两个孩子的故事,都短,都好笑。六岁女孩在画上帝,老师说没人知道上帝长什么样,女孩答:「他们一分钟后就知道了。」然后是他四岁的儿子在圣诞剧里演约瑟——三个四岁小国王头顶茶巾进场,顺序乱了,第三个孩子说:「Frank 让我把这个给你。」(乳香的英文是 frankincense,孩子听成了「Frank 送的」。)这两个故事的活儿在下一段才交出来:
What these things have in common is that kids will take a chance. If they don't know, they'll have a go. […] What we do know is, if you're not prepared to be wrong, you'll never come up with anything original […] And by the time they get to be adults, most kids have lost that capacity.这些事情的共同点是,孩子会冒险。不知道,那就试试。……我们知道的是,如果你不准备好接受出错,你永远想不出任何原创的东西。……而等他们长成大人,多数孩子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 Ken Robinson, Do schools kill creativity?, TED2006
他把责任明确指向机制而非个人:「我们把犯错污名化。而我们现在运行的国家教育系统里,犯错是你能做的最糟的事。结果是我们正在把人教育得失去他们的创造力。」紧接着他转述毕加索的意思——所有孩子生下来都是艺术家,问题是长大后还能不能保持是艺术家——然后给出全场最好记的一句:「我们不是长进创造力里,我们是长出创造力之外;或者说得更准确,我们是被教育出去的。」
然后是一段纯粹的表演,和论点几乎无关:他提到自己曾住在莎士比亚父亲的出生地附近,于是「被一个新念头击中」——你从来不会想到莎士比亚有个爸爸,也曾七岁,也曾在某人的英语课上被批「还需努力」,也曾被他爹吼着「把铅笔放下」赶去睡觉。这一段没有任何证据价值,却是全场笑声最密的地方,也正是那十五分钟被填满的方式。
笑够了,他抛出这场演讲真正的实质主张——那个学科等级:
Every education system on earth has the same hierarchy of subjects. Every one. Doesn't matter where you go. […] At the top are mathematics and languages, then the humanities. At the bottom are the arts. Everywhere on earth.地球上每一个教育系统都有同一套学科等级。每一个。你去哪儿都一样。……顶端是数学和语言,然后是人文。底端是艺术。地球上每个地方都是。— Ken Robinson, Do schools kill creativity?, TED2006
而且艺术内部还有等级:美术和音乐的地位通常高于戏剧和舞蹈。「这个地球上没有一个教育系统会像教数学那样每天教孩子跳舞。为什么?为什么不?」他接着给出一句极好记的概括:随着孩子长大,「我们开始逐步地从腰部往上教育他们。然后我们专注于他们的头。而且略微偏向一侧。」——这是他给「偏重左脑、偏重抽象」找到的说法,一句话,无需解释。
接着是那个外星人视角:如果你以外星人身份考察公共教育,看看谁在这套系统里最成功、谁拿满所有小红花,你只能得出结论——「全世界公共教育的全部目的,就是生产大学教授。」后面挂着他对学者不体面的那段描写(住在自己的头里、把身体当成运输脑袋的工具、在学术会议最后一晚的舞池里不合拍地扭动):拿自己的旧身份开刀,是他让这段批评不显刻薄的办法。
然后他给出历史解释,这是全场论证密度最高的一小段。十九世纪之前世界上基本没有公共教育系统,「它们全都是为了满足工业主义的需要才出现的」;于是等级建在两个观念上。第一,对工作最有用的科目排在顶端——所以你小时候被善意地劝离你喜欢的东西,理由是「学音乐没用,你成不了音乐家」,他说这忠告「善意,但大错特错」。第二是学业能力(academic ability)主导了我们对智力的理解,因为「大学是按自己的形象设计这套系统的」,于是整个公共教育变成「一场漫长的大学入学过程」。后果是:许多极有才华、极有创造力的人以为自己没有,因为他们擅长的那件事在学校里不被重视,甚至被污名化。他补上一个引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说法——未来三十年全世界毕业的人数将超过有史以来的总和——和一个词:学历通胀(academic inflation)。
再往下,他说我们对智力知道三件事:它是多样的(我们用视觉、声音、身体动觉、抽象概念来思考)、动态的(大脑不是分格的,创造力常常来自不同学科视角的互动),以及独特的。也正是在这里他给出自己对创造力的定义:「拥有有价值的原创想法的过程」。
「动态」那一条后面跟了一句题外话,这句话是本页第四节的主角:「顺便说一句,有一束神经连接大脑两半,叫胼胝体。它在女性身上更厚。」——接着是关于他妻子一边做饭一边打电话一边刷天花板「一边在这边做心脏手术」的段子,以及一句很关键的坦白:「有一大堆研究,不过我是从自己的生活里知道的。」
最后是编舞家 Gillian Lynne,他把最长的篇幅留给了她——她是「智力是独特的」那条唯一的证据,也是整场演讲的情感落点。1930 年代,学校写信给她父母:「我们认为 Gillian 有学习障碍。」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坐不住。「我想现在他们会说她有 ADHD。不是吗?但那是 1930 年代,ADHD 那时候还没被发明出来。它不是一个可选项。」八岁的她被带去见专家,在一间橡木墙板的房间里手压在身下坐了二十分钟,听那个男人和她母亲清点她在学校的所有问题。最后医生说要和母亲单独谈谈,让她在这儿等。两人走出房间时,医生顺手打开了桌上的收音机,然后对母亲说:「你就站在这儿看她。」
"Mrs. Lynne, Gillian isn't sick. She's a dancer. Take her to a dance school."「Lynne 太太,Gillian 没有病。她是个舞者。带她去舞蹈学校。」— Ken Robinson 转述 Gillian Lynne 的叙述,Do schools kill creativity?, TED2006
Robinson 说他问她后来怎样,她说那间教室「满是像我一样的人——坐不住的人,必须动起来才能思考的人」。她考进皇家芭蕾舞学校,做过独舞者,后来编了《猫》和《歌剧魅影》。然后是那句刀一样的收尾:「换成别人,可能就给她吃药、叫她安静下来了。」全场掌声。
结尾他回到 Al Gore 前一晚讲的生态: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人的生态学」(human ecology)观念,因为「我们的教育系统开采我们的心智,就像我们为了某一种商品而露天开采地球一样」。他引了 Jonas Salk 关于昆虫消失与人类消失的那段话,然后落在孩子身上:「我们的任务是教育他们的整个存在,好让他们能面对这个未来。……我们可能看不到这个未来,但他们会。而我们的工作是帮他们做出点什么来。」
那份 243 页的报告,在每一个要紧的地方都比台上的十九分钟窄。《All Our Futures》(NACCCE,1999 年 5 月)是 Robinson 自己主持写成的,它不是背景材料,它就是这场演讲的完整版本。而它和台上那个版本的差距,几乎全是限定语。
第一,定义被砍掉了一半。台上他说创造力是「拥有有价值的原创想法的过程」。报告里的定义是:「Imaginative activity fashioned so as to produce outcomes that are both original and of value.」(有想象力的活动,经过塑造,产出既原创又有价值的结果。)报告明确列出创造过程的四个特征:必须涉及想象性的思考或行为;这种想象活动是有目的的,即朝着一个目标;过程必须产出原创的东西;结果必须相对于目标有价值。台上的版本只剩下后两条——「原创」和「有价值」。被删掉的正是那两条把创造力和随便乱想区分开的条件。
第二,报告明确否认它是「让孩子自由发挥」。报告开头的问答部分有一条,几乎是替十年后的批评者写的:
5. Is this a return to the progressive teaching ideas of the 1960s? No. We are advocating a new balance between learning knowledge and skills and having the freedom to innovate and experiment.5. 这是要回到 1960 年代的进步主义教学理念吗?不。我们主张的是在学习知识与技能、和拥有创新试验的自由之间取得新的平衡。— NACCCE, All Our Futures, 1999, 第 15 页
同一页还写着:「创造性成就的高标准,需要的严谨程度不亚于传统学业。」报告第 163 段讲得更狠:「真正的创造性成就,取自技能、知识和理解。而这些有时最好通过正式讲授(formal instruction)来教。但仅靠正式讲授不会鼓励创造力,甚至可能压抑它。」并要求人们「超越传统教学与进步教学这种制造分裂的刻板对立,看到两者都有必要的成分」。关于「人人都有创造力」这句最容易被滥用的话,报告的原句是有条件的:所有人都能在某个领域取得创造性成就,「前提是条件合适,并且他们已经获得了相关的知识和技能」。这十九分钟里,「知识」「技能」「严谨」「正式讲授」这些词一次都没出现过。
第三,那个「地球上每一个教育系统」是台上才变成全球的。报告第 132 段处理同一件事时,范围清楚得多:「在现行的国家课程里存在一个明确的学科等级。」——指的是英格兰 1988 年之后的国家课程,核心科目(core)与基础科目(foundation)的法定区分,而且报告说 1988 年以来历次修订中「艺术和人文的要求被逐步削减」。它还挂了证据:Pollard 等人 1994 年的一项追踪研究显示,小学减少了美术的供给,同时增加了科学和技术的时间。一个有引文、有国别、有年份的制度观察,到了台上变成了一句没有引文的关于整个地球的断言。这不是细节差异——第一种说法可以被检验和反驳,第二种只能被相信或不信。
第四,演讲里唯一一个可直接核对的硬事实,在他说出口时已经死了九年。「胼胝体在女性身上更厚,所以女性更擅长多任务」这个说法有明确的源头:de Lacoste-Utamsing 与 Holloway 1982 年发表在《Science》上的一篇论文,宣称这是人类脑形态学上第一个可靠的性别差异。Bishop 与 Wahlsten 1997 年那篇元分析把这篇论文拆开看了:原始样本是 28 个大脑,而论文里只报告了其中 14 个(9 男 5 女)。整个胼胝体面积两性几乎一样(男 704.3 mm²,女 708.3 mm²);被拿去做文章的是压部面积,女性 218.3 mm² 对男性 186.1 mm²——换算成 t 检验是 t = −1.85,双尾 p = 0.0895,按任何常规标准都不显著。
然后是 1982 到 1994 年间 49 项独立研究的合并结果。压部面积:23 项研究,合并效应量 d=0.04,95% 置信区间 −0.08 到 0.16——横跨零。作者算出,要有 80% 的把握检出这么小的差异,每组需要 9,872 名被试;而 1982 年那篇用了 14 个大脑。作为对照,同一张表里「脑重」的合并效应量是 d=1.20(男性更重,这个差异是真的、而且很大)。
元分析的结论句是:「认为女性的胼胝体压部比男性大、并因此有不同的思维方式,这一广泛流传的信念是站不住的(untenable)。」这篇文章 1997 年发表,Robinson 是 2006 年在台上说的。
而这篇元分析里还有一段,几乎就是在描述这场演讲后来的命运。作者指出:《Science》拒绝发表针对 1982 年那篇的复制失败;截至 1993 年 2 月,1982 年那篇被引用超过 127 次,而 1991 年的一项复制失败研究一次都没有被引用过。他们写道,如果记者们偏好报道性别差异而忽略「没有差异」的研究,「这就很容易催生一个被表面科学合法性撑着的神话」。
公平地说,Robinson 自己并没有把这当证据用——他当场就说了「有一大堆研究,不过我是从自己的生活里知道的」。但这恰恰是要点:一个已经被推翻的发现,靠的正是这种不当证据用的顺口一提而继续活着。它在台上只占十几秒,没有人在那十几秒里会去查文献。
被滥用 · 截至 2026-09
核心请求站得住,甚至被小规模验证过;但被八千万人记住的是一个删掉了全部限定语的版本——一个他自己那份 243 页报告里明确写着「不」的版本。而支撑「学校扼杀创造力」的那个常被引用的统计,在一次三十三万人的重新分析里没有留下来。
2002–2011:这个想法真的被大规模试过一次。报告催生的 Creative Partnerships 由英格兰艺术委员会启动,文化部与教育部门出资。到 2011 年结束时,它在英格兰五千多所学校做了八千多个项目,覆盖一百多万名儿童和九万多名教师。这一点值得停一下:在教育政策里,一个想法拿到这种规模的实地检验是罕见的。
2011:独立评估给出的答案是「真实,但很小」。英国国家教育研究基金会(NFER)针对 2008–09 和 2009–10 两个学年做的评估找到了若干显著的正向效应——Key stage 1 的「听说」能力、Key stage 3 的平均分与英语、Key stage 4 的总分——但同时写明「两组之间的差异相对较小」。报告给了一个换算:2009 年的学生层面分析中,效应相当于参加过项目的学生里有 13% 在 Key stage 3 平均分上比其背景所预期的高出一个等级。结论句是:Creative Partnerships「对 Key stage 1、3、4 的成绩提升做出了小而有价值的贡献」。
这个「小而有价值」是本页最值得记住的数字之一。它既反驳了「这全是空话」,也反驳了台上那种「必须从根本上重新思考」的紧迫感。同一年,2010 年联合政府上台后,文化部与英格兰艺术委员会砍掉了它的经费,校内活动在 2011 年夏天结束。政策死掉的那几年,正是演讲在 YouTube 上走向史上第一的那几年。
2013–2017:英国「知识派」教师把这场演讲当成了靶子。2013 年 10 月 12 日,教师 Joe Kirby 写了一篇《What Sir Ken Got Wrong》,说他「深刻地、惊人地错了」,逐条反驳:天赋不是天生的、多元智能理论站不住、读写和算术是其他一切学习的前提、真正妨碍学习的是课堂失序而不是顺从、学科知识是创造力的前提而非对立面。2017 年 4 月 6 日,Carl Hendrick 在《TES》上说得更重:他称 Robinson 的论证是「一手精明的诡辩」,因为它把责任从具体的人推给抽象的「系统」,而实际情形是——用他的原话——「老师们并没有在把对学习的热爱从学生身上打出去,他们是在把自己累到快要垮掉,只为了给孩子们知识和技能。」
这里有个值得说出来的讽刺:批评者攻击的是那十九分钟,而在「创造力依赖知识」这一点上,Robinson 那份报告和他们站在同一边。报告第 163 段说的正是「真正的创造性成就取自技能、知识和理解」。被攻击的从来不是他写下的那个论点,是他表演的那个。我没有读到 Robinson 公开回应过这两篇具体的批评,所以这里只报这个事实,不替他补论证。
2021:「创造力危机」这个统计没能通过重算。凡是要给「学校扼杀创造力」找数据的人,最常抓的是 Kyung Hee Kim 2011 年在《Creativity Research Journal》上的那篇分析:她用 TTCT 的历年常模数据(约三十万份测验,1968–2008),报告创造力分数自 1990 年起显著下降,且从六年级起停滞或下滑。2021 年,Baptiste Barbot 与 Sameh Said-Metwaly 在《Journal of Creative Behavior》(55 卷 3 期,696–709 页)重做了这件事:他们批评 Kim 的「经验性决定、统计方法、数据呈现和结论解读」都有问题,然后用 TTCT 各版常模中超过 33 万名被试做跨时段元分析,结论是「没有证据支持创造力存在代际下降的说法,更不支持所谓的『创造力危机』」,并称这场危机是「一个反生产力的社会与科学神话」。他们同时得出:创造力并不随年龄增长而普遍下降。
要说清楚的是,这不等于反驳了 Robinson。他在台上没有引用任何创造力测验数据;他的论证是制度性和道德性的,不是计量性的。但这意味着那个最常被拿来给他撑腰的数字撑不住,而「学校让孩子随年龄变得更不创造」这个最接近他原话的经验版本,目前也没有得到支持。
2020 年 8 月 21 日,Robinson 在伦敦因癌症去世,70 岁。他生前出版的《The Element》(2009)就是他在台上说「我现在在写一本叫《Epiphany》的新书」的那本——他后来自己确认 Epiphany 是工作标题。演讲仍在增长:TED 官网的计数现在是 80,571,996。
所以,判词落在「被滥用」而不是「被推翻」,理由是三件事同时成立:他的核心请求——教育系统用一把尺子量所有孩子,代价是真实的——没有被任何证据推翻,而且在 Creative Partnerships 里拿到了小而真实的支持;他的完整论证(243 页)比批评者以为的严谨得多;而真正在世界上流通的那个版本,把限定语、国别、引文和「知识与技能」全删掉了,只留下一句可以印在海报上的话。这场演讲最成功的地方,也正是它被滥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