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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文学奖演讲 · 1993

鸟在你们手里:一位小说家在诺贝尔讲台上,转身审问了她自己

Toni Morrison ·《Nobel Lecture》

1993 年 12 月 7 日,斯德哥尔摩。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站上诺贝尔讲台,第一句话是童话的开头:

“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n old woman. Blind but wise.”「从前有一个老妇人。眼盲,但有智慧。」— Toni Morrison,Nobel Lecture,1993

故事很短。老妇人是奴隶的女儿,独自住在镇外,名声远播。一群年轻人上门,想当场拆穿这个「骗子」。他们挑了唯一一个只有盲人答不了的问题:「老太太,我手里握着一只鸟。告诉我,它是活的还是死的?」

她不答。问题又问了一遍。还是不答。沉默长到年轻人快憋不住笑。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I don’t know whether the bird you are holding is dead or alive, but what I do know is that it is in your hands. It is in your hands.”「我不知道你们握着的鸟是死是活,但我知道,它在你们手里。它在你们手里。」— 同上

莫里森说,她要把这只鸟读作语言,把老妇人读作一个写了一辈子的作家。语言会死——但她说的「死语言」不是没人再说的古语,而是那种「满足于欣赏自己瘫痪」的语言:国家的套话、审查的语言、学院里钙化的行话、把少数族裔推远的语言。接着是这篇演讲后来被引用最多的一句:压迫性的语言不只是在描述暴力,它本身就是暴力;不只是表现知识的边界,它本身就在限制知识。

讲到这里,像一篇漂亮的、立场鲜明的获奖感言。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转身审问了那位老妇人——也就是她自己。

假如孩子们手里根本没有鸟呢?假如那只是一个笨拙的办法,想让一个从来只谈论他们、替他们说话、却从不对他们说话的成人世界,终于对他们开一次口?演讲后半,是孩子们的控诉:你的回答很巧妙,可这份巧妙让我们难堪,也该让你难堪。别告诉我们该信什么、该怕什么。给我们讲个故事——「叙事是激进的,它在被创造的那一刻创造了我们。」

老妇人没讲。于是孩子们自己讲了一个:雪夜,一车奴隶被留在客栈外的黑暗里;门开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爬上车,递来温热的苹果酒、面包——还有一个眼神。「下一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但不是这一站。这一站被暖过了。」

老妇人终于说:「我现在信任你们了。」鸟不在他们手里,但他们真的抓住了它。最后一句是:「看,多美啊,这件我们一起做成的事。」

这篇演讲里有两个主张,比那句关于暴力的名言更难也更重要:语言是一种行为,用它的人要为它的死活负责;而一个只会说漂亮谜语、不肯把自己的世界讲出来的长者,是在失职。

后来的事,是那一句被单独拆了出来。1997 年,哲学家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激动的言辞》开篇逐句细读了这篇演讲,却从中得出了一个反对用国家权力管制言论的结论。二十年后,美国校园爆发「言论是不是暴力」之争,那句话被保守派评论者当成对手的标语来引——而这篇演讲本身痛斥的,恰恰是「因为发问而被禁的文学」。与此同时,莫里森自己的《最蓝的眼睛》连年登上美国图书馆协会「最常被要求下架」的书单,理由是书里的性与性侵描写不适合孩子。判词:被滥用。演讲的原意站得住,流传的是一句被剪掉了上下文的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