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nor Ostrom ·《超越市场与国家:复杂经济系统的多中心治理》
经济学教科书里最有名的困局叫「囚徒困境」:两个嫌犯被分开审讯,各自出卖对方是最划算的选择,结果两人一起坐更久的牢。几十年来,经济学家拿它来解释为什么一群人守不住一片共有的草场、渔场或森林。2009 年 12 月 8 日,在斯德哥尔摩大学的讲堂里,一位 76 岁的政治学家用两句话拆掉了这个类比的地基:
Public investigators purposely keep prisoners separated so they cannot communicate. The users of a common-pool resource are not so limited.审讯者故意把囚徒分开关押,好让他们无法交流。而共用一片资源的人,并不受这种限制。— Elinor Ostrom,诺贝尔奖演讲,2009
她叫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第一位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女性,而她的博士学位是政治学——UCLA 经济系当年劝退了她,因为她没学过数学。
她要反驳的是生物学家哈丁(Garrett Hardin)1968 年的《公地悲剧》:「想象一片对所有人开放的牧场」,每多放一头牛,好处归自己,草场被啃秃的代价大家分摊,于是人人加牛,直到牧场毁掉。出路只有两条:国家来管,或分给私人。
奥斯特罗姆花了半个世纪去看真实世界里的牧场。她的团队筛了五百多份散落在人类学、历史学、工程学里的个案研究,发现尼泊尔农民自己修、自己管的灌溉渠,比政府管的渠出产更多稻米、分水更公平;许多渔村、灌区、林区,用一套套外人看不懂的土规矩,把同一片资源长期维持了下来。她在实验室里也重现了这件事:把八个陌生人放进一个「公共池塘」博弈,不许说话时他们比理论预测的还要贪;只要允许面对面聊一聊——博弈论说这种不具约束力的「空谈」毫无用处——他们就能大幅减少过度索取;让他们自己商量出一套罚则,收益能做到最优的九成。
从成功的案例里,她总结出八条「设计原则」——边界清楚、规则贴合本地、处罚从轻起步,等等。但她在讲稿里反复强调的是一个更难听的结论:没有万能药。同一套「个人可转让配额」被推荐给全世界所有渔场,是她点名批评的例子;政府管、私有化、去中心化,单拿出来都可能失败。她要的不是用社区取代国家,而是承认治理可以有很多个中心、一层套一层——这就是题目里的「多中心」(polycentric)。
后来怎么样?核心主张站住了。2010 年,Cox 等学者复核了 91 项检验过这些原则的研究,总体是支持;对原则的批评大多来自理论推演,而不是田野里的反例。2019 年,三位不属于她团队的学者在《经济展望杂志》上回顾《公地悲剧》五十年,把哈丁的错误归结为两点:把资源和治理方式混为一谈,把「无人管理的开放获取」当成了「公地」。但这个想法在传播中被两头拉偏:一头把八条原则当成可以照搬的药方——恰恰是她警告过的「万能药」;另一头把她读成反政府、反私有化的旗手。2019 年有学者专门写文章纠正:她从来不是。她在讲稿里写得很清楚:也别太乐观,「许多群体努力过,失败了」。
讲到第四节,她抛出了一个问题当小标题:「理性的个人,是否无助地困在社会困境里?」(Are Rational Individuals Helplessly Trapped in Social Dilemmas?)
台下坐的是经济学家。半个世纪以来,囚徒困境被搬去解释过度捕捞、过度放牧、地下水抽干——人人都知道克制对大家好,可没人敢先克制。奥斯特罗姆没有去挑模型的数学,她挑的是模型里一个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布景:
Public investigators purposely keep prisoners separated so they cannot communicate. The users of a common-pool resource are not so limited.审讯者故意把囚徒分开关押,好让他们无法交流。而共用一片资源的人,并不受这种限制。— Elinor Ostrom,《超越市场与国家》,2009
囚徒之所以困住,是因为有人刻意不让他们说话;渔民、牧民、灌区农民却天天碰面。拆掉这道墙,困境还是不是困境,就成了要去田野里看的经验问题,而不是逻辑必然。她紧接着说,把人当成只能等外人来改规则的模型,是「倒退的一步」(a retrogressive step)。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 1933 年生于洛杉矶,家境清寒,在比弗利山高中做「富人学校里的穷孩子」。大学毕业找工作,雇主第一句话问她会不会打字和速记。她想读经济学博士,UCLA 经济系劝退了她:她没修过数学,因为高中时有人劝女孩子别选代数和几何以上的课。政治学系收了她,那一届 40 人里有 4 个女生;开学后她们才听说,教授们为录取女生、还给她们助教职位吵过一场很凶的会。
1965 年她跟着丈夫、政治学家文森特·奥斯特罗姆(Vincent Ostrom)去了印第安纳大学——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跟着去」(tagged along),因为那时系里很难雇女性。后来政治学系缺人在每周二、四、六早上 7 点 30 分给新生上《美国政府导论》,才聘了她当访问助理教授。她读博时被分去研究洛杉矶海岸下的一片地下水盆地:抽水太狠,海水倒灌,一大批公私水务机构坐下来谈怎么办——「当时并不知道我研究的是一个公共池塘资源问题」。哈丁的《公地悲剧》要到她答辩三年后才发表。
2009 年 10 月,经济学奖授给了她和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理由是「对经济治理的分析,尤其是公地」。她是这个奖设立以来第一位女性得主,而且是一个政治学家。那年 12 月站上斯德哥尔摩讲台时,她 76 岁,要讲的是自己五十年的路:从加州水务、全美 80 个都市区的警察局,到尼泊尔的灌渠和十来个国家的森林。两年半后,2012 年 6 月 12 日,她在布卢明顿去世。
她从「旧世界观」讲起。二十世纪中叶的社会科学有三个简单件:两种最优组织(市场管私人物品,国家管其余一切)、两种物品(萨缪尔森的私人物品与公共物品)、一种人(全知全能、只算自己收益的理性人)。不符合这个模型的现实,就被当成需要整顿的乱象。她的第一个例子不是牧场,而是城市:当年的主流意见认为,一个大都市区有几十个警察局、几十家水务公司是「混乱」,应当合并成一个政府。她和同事在 1970 年代研究了 80 个都市区的警务:巡逻这类直接服务由许多小单位来做效率更高,刑侦化验这类间接服务由少数大单位来做更高——大小搭配最好。
We demonstrated that complexity is not the same as chaos in regard to metropolitan governance.我们证明了,就都市治理而言,复杂不等于混乱。— Elinor Ostrom,2009
然后她把物品从两种扩成四种。按「排他难不难」和「用了会不会减少别人的份」两条轴,除了私人物品和公共物品,还有剧院、俱乐部这类「收费物品」,以及最要紧的第四类:公共池塘资源——像公共物品一样难以排他,又像私人物品一样用一份少一份。森林、水系、渔场、大气,都在这一格。
这时她才把哈丁请上台。哈丁画的那片「对所有人开放的牧场」被广泛接受,因为它和囚徒困境的预测一致;于是人们推定所有公共池塘资源都没有主人,只能由政府从外面强加新规则。接着就是「那一刻」那两句话:囚徒被分开,资源使用者没有。
证据分三路推进。第一路是文献:1980 年代中期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召集各学科学者,人们才发现社区自管资源的个案早就有一大堆,只是散落在不同学科、不同国家。她的团队花两年多做编码手册,筛了 500 多份个案,只有少数记全了行动者、策略、资源状况和规则——最终入库的是 44 个近海渔民群体和 47 个灌溉系统。她发现所有自组织成功的系统都有边界规则、分配规则、主动监督和本地处罚;而博弈论教科书里那种「对方一次背叛就永远报复」的冷酷触发策略(grim trigger),一个案例都没有找到。
她原本以为下一步就是统计出哪些具体规则和成功相关。1988 年在德国比勒费尔德做访问研究时,她撞了墙:
Finally, I had to give up the idea that specific rules might be associated with successful cases.最后,我不得不放弃「某些具体规则会与成功案例相关」的想法。— Elinor Ostrom,2009
光是边界规则就找到 27 种,分配规则 112 种。于是她往上抽象一层,提出八条「设计原则」——不是说渔民心里揣着这些原则,而是长寿的制度和失败的制度之间的规律性差别。
第二路是实验室。她和加德纳(Roy Gardner)、沃克(James Walker)让 8 名被试把代币分投到一个固定回报的「市场 1」和一个公共池塘式的「市场 2」。理论预测是每人投 8 个、共 64 个;如果合起来只投 36 个,大家都能赚更多。结果被试投得比这个纳什均衡(Nash equilibrium)预测还多。然后只改一处:前十轮之后允许大家面对面聊。博弈论说这毫无作用,因为承诺没人强制执行——但联合收益大幅上升。允许花钱罚人时,惩罚远多于理论预测的零次,可滥罚吃掉了净收益;而让被试先商量、自己决定要不要设罚则的那组,拿到了所有实验里最高的结果:扣掉罚款后达到最优的 90%。
第三路是田野。尼泊尔的灌渠数据库扩到 229 个系统,农民自管的系统在实物状况、渠尾供水、农业产出三项上都显著好于政府管的。森林方面,在 163 片森林里,政府划定的保护区和其他林地在森林密度上没有统计差异;真正和森林状况相关的,是本地使用者是否在监督。
最后她收在两处。一处是自我设限:
On the other hand, we cannot be overly optimistic and presume that dilemmas will always be solved by those involved. Many groups have struggled and failed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过分乐观,以为困境总会被当事人自己解决。许多群体努力过,也失败了。— Elinor Ostrom,2009
另一处是政策:公共政策的核心目标,不该是设计制度去「强迫(或助推)完全自利的个人」,而应该是「促成那些能激发人身上最好一面的制度」(institutions that bring out the best in humans)。以及一句方法论上的告别:世界不能被简单模型描述时,要改进理论去理解复杂,「而不是简单地拒绝它」。
哈丁那篇文章本来不是讲牧场的。2019 年《经济展望杂志》的回顾文章提醒,《公地悲剧》的副标题是「人口问题没有技术解」,主攻对象是人口增长,哈丁主张的是限制生育的「相互强制」,原文里说「生育自由是不可容忍的」。牧场只是一个寓言,而寓言的第一句——「想象一片对所有人开放的牧场」——已经把结论预设了:它描述的是无人管理的开放获取(open access),不是有成员、有边界、有规矩的「公地」。奥斯特罗姆在讲稿里把产权拆成进入、提取、管理、排他、转让五种,正是针对这一点:很多学者以为没有出售权就没有产权,于是看不见本地规矩。
证据的底子比台上那句「远比预期更频繁」要薄。那个奠基性的元分析,入库样本只有 44 个渔民群体和 47 个灌溉系统,而且都是别人写的二手个案——团队为了凑齐变量,从 500 多份里筛。讲稿里援引 Tang 的灌溉数据时,印刷版的数字自己就对不上:「47 个系统,12 个政府管,其中只有 40%(n = 7)高绩效;25 个农民管,70% 以上(n = 18)高绩效」——12 加 25 不是 47,7 除以 12 也不是 40%。这不改变方向,但提醒读者:台上的数字经过了几道转手。
森林那组结论的测量方式很特殊。163 片森林的「密度」不是卫星或普查算出来的,而是由刚监督完样地测量的林业员在五级量表上打分——讲稿脚注交代了这一点。保护区与其他林地没有差异,这个结论也很窄:法律上的「保护」标签本身和森林状况无关,关键在地面上有没有人在看;它不等于「保护区没用」。
「设计原则」的地位,她自己往回收了。讲稿用的已经是同事 Cox 等人 2009 年修订后的版本:边界拆成「用户边界」和「资源边界」,监督拆成「监督用户」和「监督资源」。脚注 5 写道:
The term “design principle” has confused many readers. Perhaps I should have used the term “best practices” to describe the rules and structure of robust institutions.「设计原则」这个词让很多读者困惑。也许我当初应该用「最佳实践」来描述稳健制度的规则与结构。— Elinor Ostrom,2009,脚注 5
她在讲稿里说 Cox 等人分析了「100 多项研究」,「三分之二」证实了原则。这篇综述 2010 年正式发表时,数字是 91 项研究,总体评分 3.73 分(4 分为「中度支持」)。两个数都报在这里:方向一致,但台上的版本更圆。
这场演讲在她整个思想里的位置。讲稿最后两节其实在交代「下一步」:用会学习、会内化规范的「有限理性人」替换全知理性人,把「信任」放到集体行动理论的中心,再搭一个更大的「社会—生态系统」(social-ecological system)框架。多中心不是一个结论,而是她留给后来者的施工图。
站住了 · 截至 2026-10
「公地并不注定悲剧,自主治理在一定条件下可行,单一药方会失败」这一核心主张,经过后续综述和独立经济学史回顾,已成主流共识。但它在传播中被往两个她明确否认过的方向拉:把八条原则当万能药方,把她当反国家旗手。
2010 年 12 月,Cox、Arnold 和 Villamayor-Tomás 在《生态与社会》(Ecology and Society)发表那篇被她提前引用的综述:91 项研究,原则「得到了良好的经验支持」;每条原则的支持案例都至少是反例的两倍。评分最低的是 9 项「抽象」研究——对原则的批评主要来自理论层面。被批评最多的是第一条「清晰边界」:特纳(Turner)写道,农牧交错地带的「准入规则往往在政治上可以变通,空间边界是流动的」。需要说明,这篇综述是奥斯特罗姆在讲稿里直接采纳的工作,算不上独立复核。
2016 年,此前 Araral 以《Ostrom、Hardin 与公地》为题批评过那篇元分析(本页未能读到原文,不复述其论证)。Cox 等人在《环境科学与政策》(Environmental Science & Policy)上回应,一边纠正他们认为的事实错误,一边承认批评点中了两处要害:复杂变量关系难以拆开,以及把多种不同的「结果」混为一谈——他们说这是整个公地研究领域的共同难题。同年,Baggio 等人用 69 个灌溉、渔业、林业案例做组态分析,发现哪条原则更重要取决于资源本身:金枪鱼这类会游走的资源,社会边界更关键;森林、灌渠这类固定资源,监督更关键;只有「规则贴合本地」和「投入与收益成比例」两条不管资源是什么都重要。他们也直言,设计原则「常常被当作万能药」,而这并非她的原意。
2019 年,来自法学和经济学的三位学者 Frischmann、Marciano、Ramello 在《经济展望杂志》写《公地悲剧五十年》,这是本页读到的、不属于奥斯特罗姆团队的回顾。他们的判断是:在奥斯特罗姆的工作之后回看,哈丁犯了两个概念错误——把资源和资源的治理方式混为一谈,把开放获取和公地混为一谈;而「哈丁扭曲的视角至今仍常见于经济学讨论」。同年,Sarker 与 Blomquist 在《制度经济学杂志》发文,专门纠正另一种误读:她的批评姿态让人把她看成「反哈丁、反悲剧,更具体说是反国家、反私有化」,而她的工作两者都不是。讲稿本身就是证据:「政府承认本地权利」和「分层嵌套」都是她的原则。
今天的共识大致是:哈丁那种「人人匿名、互不交流」的情形确实会耗尽资源,奥斯特罗姆自己在实验里也反复造出过;但它是特例,不是常态。仍然悬着的是更难的那一半:设计原则是成功的原因,还是成功者的特征?小社区里管用的东西,能不能放大到大气这种全球公共池塘?她在讲稿结尾留下的是一份待办清单,不是一张已经画完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