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ven Pinker ·《人性与白板》（Human nature and the blank slate）
2003 年 2 月底，加州蒙特雷。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站在 TED 台上，念起同事们读完他书稿后给的意见：
"Better get a security camera for your house." … "Tell your publisher not to list your hometown in your author bio." "Do you have tenure?"「最好给你家装个监控摄像头。」……「让出版社别在作者简介里写你住哪个城市。」「你有终身教职吗？」— Steven Pinker，TED2003
全场大笑。那本书叫《白板》（The Blank Slate），去年 10 月出版，攻击的是二十世纪很有影响的一个想法：人心生来是一块白板，一切都来自教养、文化和经验。书里碰了种族、性别、暴力这些最容易引爆的题目。可平克说，八十多篇书评里，九成火气只冲两个话题来——他让观众猜，然后揭晓：「艺术和育儿。」
前半场是证据。孩子生来脾气不同；同样听人说话，孩子学会了语言，家里的猫狗没学会；六千多种文化共享一长串行为；出生就被分开的同卵双胞胎，成年重逢时相似得惊人。他讲了一对：一个在德国当天主教徒长大，一个在特立尼达的犹太家庭长大，走进明尼苏达的实验室时穿着同款带肩章的海军蓝衬衫。
那为什么白板说这么诱人？他说是政治：人人是白板就天生平等，因为零等于零。他的回答是：公平不等于相同，杰斐逊写「人人生而平等」，意思不是「人人都是克隆人」。
最惹火的是后半场。他说二十世纪的精英艺术抛弃了美和清晰，观众自然走光了。然后是育儿：大多数育儿研究没排除遗传，健谈的父母养出健谈的孩子，可能只是传了基因。控制了遗传的研究给出一个让人坐不住的结果：分开长大的双胞胎，并不比一起长大的更不像；没有血缘、在一个家里长大的收养兄弟姐妹，长大后一点也不像。他的原话是：
Everything that happens to you in a given home over all of those years appears to leave no permanent stamp on your personality or intellect.在一个家里那么多年，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似乎都不会在你的人格或智力上留下永久的印记。— Steven Pinker，TED2003
塑造孩子的，他说，是基因、同龄人的文化，以及很大一部分纯粹的运气。
后来怎么样？部分站住。「人心不是白板」这一半被坐实了：2015 年一项汇总五十年、1400 多万对双胞胎的元分析算出，人类各种性状的遗传率平均是 49%，大多数性状里看不出家庭共享环境有多大作用。但「家里的一切不留印记」那句话讲宽了。平克在台上说，要等研究用收养家庭重做才知道育儿结论对不对；2015 年瑞典恰好做了：同一对亲兄弟，被收养走的那个，十八到二十岁时智商平均高 4.4 分。在美国的贫困家庭里，家庭对 7 岁孩子智商的影响也远比平克说的大。平均而言家庭的作用确实比父母以为的小，但「不留印记」只在家庭条件差不太多的人群里才成立，而很多双胞胎研究的样本恰好是这样的人群。
演讲进行到一半，平克打出一张清单：艺术、克隆、犯罪、自由意志、性别差异、上帝、杀婴、纳粹、育儿、种族、强奸、宗教……全是新书碰过的雷区，他自己的形容是「热按钮、热区、切尔诺贝利、第三轨」。
接着他念了同事们看完初稿后的反应：「最好给你家装个监控摄像头。」「别指望再拿到任何奖、工作邀约或学会职位。」「让出版社别在作者简介里写你住哪个城市。」最后一句只有四个词：「Do you have tenure?」（你有终身教职吗？）台下笑成一片。
然后他把包袱翻过来。书出版半年，八十多篇书评，他估计九成反应集中在两个话题上，让大家猜：
It's not violence and war, it's not race, it's not gender, it's not Marxism, it's not Nazism. They are: the arts and parenting.不是暴力和战争，不是种族，不是性别，不是马克思主义，不是纳粹。是：艺术，和育儿。— Steven Pinker，TED2003
又是一阵笑。这个包袱就是整场演讲的结构：前半场讲人为什么不是白板，后半场讲书里两个看似最无害的话题，怎么成了最痛的两处。
平克当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认知心理学家，靠研究儿童怎么学会动词过去式这种看似琐碎的题目，成了语言习得专家。他写给大众的书一本比一本大胆：1994 年的《语言本能》说语言是天生的，1997 年的《心智探奇》用演化解释整个心智。开场第一句他就交代：一年前他在 TED 讲过这本还没写完的书，现在书出了，来讲它惹出的争议。
那是 2002 年 10 月出版的《白板：现代对人性的否认》。它在学术上不算新：行为遗传学（behavioral genetics）几十年来一直在用双胞胎和收养数据测遗传的作用，明尼苏达那项分开长大的双胞胎研究 1979 年就开始了；四年前，没有博士学位的教科书作者朱迪斯·里奇·哈里斯（Judith Rich Harris）出版《教养的迷思》（The Nurture Assumption），论证长期看同龄人比父母更能塑造孩子，平克为它写了序。新的是平克把这些发现指向一个政治判断：二十世纪的知识分子出于善意否认人性，而这种否认有代价。他在台上开玩笑说「我还没被逐出剑桥城」——MIT 就在剑桥。
平克从三句引语切入，代表他要拆的白板，比如古生物学家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的「人脑能做出全部范围的行为，且不偏向其中任何一种」。反驳先从常识来：孩子和宠物都听人说话，只有孩子学会了语言。再是科学：人类学家唐纳德·布朗列出了全世界六千多种文化的共同点，从审美、情感一直排到断奶、武器、天气；神经科学家保罗·汤普森（Paul Thompson）的脑扫描图上，随机配对的两人灰质分布毫无相关，异卵双胞胎大片相关，同卵双胞胎「大面积皮层」高度相关。
为了说明相似不止在解剖上，他放了查尔斯·亚当斯的漫画：一对出生就分开的双胞胎发明家，在专利律师的候诊室偶遇，膝上摆着一模一样的装置。然后是他最喜欢的例子：一个在德国纳粹家庭里当天主教徒长大，一个在特立尼达的犹太家庭长大，都在手腕上套橡皮筋，上厕所前后都冲一次水，都爱在挤满人的电梯里突然打喷嚏看别人吓一跳。他承认这故事好得像假的，但说成套的心理测验结果一样。
转折点是一个问题：常识和数据都不支持，白板说凭什么这么受欢迎？他的答案是政治。白板意味着平等，「因为零等于零等于零」；白板还意味着人类能靠社会工程改造到完美。他说这两个都是不合逻辑的推论（non sequitur）：
first of all, the concept of fairness is not the same as the concept of sameness.首先，公平的概念不等于相同的概念。— Steven Pinker，TED2003
杰斐逊写「人人生而平等」，意思不是「人人都是克隆人」，而是人人权利平等，每个人该被当作个体对待，不按所属群体的统计数字预判。
接下来是雷区清单和同事的警告。他顺手讲了个误踩地雷的例子：两位心理学家发表数据说左撇子寿命更短，收到雪片般的愤怒信件和死亡威胁。他特意补了一句：这个结论准不准，后来其实并不清楚。
然后是那两个最惹火的话题。艺术：艺术是人类共性，世界各地的诗一行都接近三秒长；评论家却从 T. S. 艾略特到今天一直在哀叹艺术衰落。平克说从书、唱片、歌剧票看，艺术从没这么繁荣过；衰落的只有 1930 年代以后的精英艺术、文学批评和大学人文学科，而这恰好和否认人性同时发生。现代主义给了我们没有美的视觉艺术、没有情节的文学、没有旋律的音乐，还有「没有清晰度的批评」——全场笑了。他当场念了伯克利教授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一个长句作证，然后说人们正远离精英艺术和批评，「真是个谜——我好奇为什么。」
育儿是最后一块。他说大多数育儿研究没用：它们只看父母做了什么、孩子长成什么样，就假定前者造成后者，却没排除父母把基因一起传了下去。
Until the studies are redone with adoptive children, who provide an environment but not genes to their kids, we have no way of knowing whether these conclusions are valid.在这些研究用收养家庭重做之前（养父母给孩子环境，但不给基因），我们没法知道这些结论成不成立。— Steven Pinker，TED2003
控制了遗传的研究结果是：分开长大的同卵双胞胎，并不比一起长大的更不像；没有血缘、一起长大的收养兄弟姐妹，长大后「一点也不像」。所以长期塑造孩子的不是父母，而是一部分基因、一部分文化（尤其是孩子自己的同龄人圈子），以及「比大多数人愿意承认的大得多」的运气：胎儿期大脑接线的偶然，一生遭遇的偶然。
结尾他回到这届大会的主题「选择」：人性科学会越来越多地冒犯教条和政治信念，我们要选择是把某些话题列为禁区，还是诚实地探索。他借契诃夫收尾：
Man will become better when you show him what he is like.让人看清自己是什么样子，人就会变得更好。— Steven Pinker 引契诃夫，TED2003
那张脑扫描图的样本，只有 20 对双胞胎。平克说汤普森测的是「一大批成对的人」，2001 年《自然·神经科学》（Nature Neuroscience）的原论文用的是 10 对同卵、10 对异卵。结论确实很强：在两个语言区和额叶，同卵双胞胎的灰质相似度 r² 超过 0.8。但论文里额叶灰质与一般智力的关联，作者自称「初步的」；汤普森对《科学美国人》说：「这是相当弱的相关。」「你没法从一张脑扫描预测一个人的智商。」
那对双胞胎的故事，比台上的版本曲折。他们是奥斯卡·施特尔（Oskar Stöhr）和杰克·尤夫（Jack Yufe），1933 年生在特立尼达，六个月大时父母离婚，奥斯卡跟天主教徒母亲去了德国。据犹太电讯社（JTA）2015 年的讣闻，他隐瞒了犹太血统，「出于自保」加入希特勒青年团——一句「纳粹家庭」把这段历史压平了。更要紧的是，平克说「每一对」都惊人地相似，明尼苏达研究 1990 年在《科学》上的总结报告的是平均数：一百多组分开长大的双胞胎或三胞胎各接受一周测试，智商差异约 70% 与遗传相关；在人格、兴趣、社会态度上，分开长大的同卵双胞胎「和一起长大的差不多一样相似」。但摘要最后两句平克没讲：基因多半间接起作用，通过影响孩子实际经历的环境；这些证据「并不削弱养育、教育和其他预备性干预的价值或重要性」。同一份数据，原作者的结论比平克温和。
「不留印记」是一个统计说法。行为遗传学把人群差异切成基因、共享环境、非共享环境三块，平克说的是第二块很小。心理学家埃里克·特克海默（Eric Turkheimer）2000 年把领域共识总结成「行为遗传学三定律」：所有人类行为性状都可遗传；在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影响小于基因；复杂性状的差异有相当一部分既不归基因也不归家庭。平克的台词几乎是第二定律的通俗版。可同一篇文章开头就说，有些人由此断定家庭环境不重要，「这是错的」：更准确的说法是被兄弟姐妹共享的那部分不重要，而每个孩子各自的环境、同龄人、父母对每个孩子不同的对待，仍然重要。
平克说的「运气」，反倒有硬数据。特克海默在同一篇文章里引了对 43 项研究的综述：非共享环境能解释行为差异的 50% 以上，可研究者实际测到的兄弟姐妹环境差异，中位数只解释了不到 2%。剩下的，他认为是无法系统化的偶然：「The gloomy prospect is true.」（那个悲观的预想是真的。）
顺手举的例子，后来翻了。左撇子短命的研究是 1991 年哈尔彭（Diane Halpern）和科伦（Stanley Coren）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左撇子平均早死九年。2023 年一篇论文模拟 1989 年全美死亡人口发现，早年文化压力让老一辈很少自报左撇子，光是这个比例随年代的变化就能完全解释那九年。平克那句「其实并不清楚」，事后看是对的。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10
「人心不是白板」被半个世纪的双胞胎数据坐实，家庭共享环境平均很小也大体成立；但「家里的一切不留印记」只在家庭条件差别不大的人群里成立，碰上贫困、收养和受教育程度，这句话就讲宽了。
2003 年：攻击的是稻草人吗？演讲前一天，2 月 27 日那期《纽约书评》登出生物学家艾伦·奥尔（H. Allen Orr）的书评。他说平克搭了个稻草人再烧掉：「他攻击的那块白板，是很少有思考的人会相信的东西。」对演化心理学，他说：「A Darwinian story is a story.」（达尔文式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还有一句：「平克似乎从没遇到过他不喜欢的适应性故事。」这些针对的是书，但「稻草人」同样适用于台上开场的三句引语。
2003 年：穷人家里，家庭的作用大得多。特克海默团队在《心理科学》（Psychological Science）上分析了一批美国 7 岁双胞胎的智商，其中不少家庭在贫困线附近或以下：贫困家庭里，智商差异的 60% 由共享环境解释，基因贡献接近零；富裕家庭几乎正好反过来。2016 年塔克-德罗布（Elliot Tucker-Drob）和贝茨（Timothy Bates）的元分析又加了一层：这种效应在美国确实存在，在教育和医疗更均等的西欧和澳大利亚却为零甚至反转。「家里不留印记」成不成立，要看你生在哪个社会。
2015 年：两项大研究，各站一边。一边是波尔德曼（Tinca Polderman）等人在《自然·遗传学》（Nature Genetics）上的元分析，几乎汇总了全部已发表的双胞胎研究：2,748 篇论文、17,804 个性状、14,558,903 对双胞胎（部分重复计入）。平均遗传率 49%；69% 的性状单用基因的加性作用就能解释；数据「与共享环境的显著影响不相容」。这是对平克前半场最有力的背书。另一边是肯德勒（Kenneth Kendler）、特克海默等人在《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瑞典研究，用的正是平克点名要的收养设计：436 组亲兄弟，一个由亲生父母养大，一个被收养走，18 到 20 岁征兵时测智商。被收养的那个平均高 4.41 分；在 2,341 组半血缘兄弟里重复，高 3.18 分；养父母受教育程度每高一级，智商高约 1.7 分。家庭在智力上留下了可测的印记，至少延续到成年早期。
2018 年：父母的基因，通过环境起作用。冰岛的孔（Augustine Kong）等人在《科学》上报告了「遗传养育」（genetic nurture）：父母没有传给孩子的那一半基因变异，照样能预测孩子的受教育程度，效应约为传下去那一半的 29.9%。没传下去的基因只能经由父母营造的环境起作用——养育是真实的，只是有一部分被记到了基因头上。
今天的共识大致是：没有人再认真主张白板；在中产、富裕国家的人群里，同一个家并不让孩子长大后人格更像，这条大体站得住。但「不留永久印记」说宽了：智力和教育上，家庭条件差距一大，印记就清楚地显出来。艺术那一半，二十年来一直只是论断，没人把它做成过可检验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