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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2017 · 2017

从一秒前,一路问到一百万年前

Robert Sapolsky ·《我们最好和最坏的自己的生物学》

一个神经生物学家站上 TED 舞台,开口讲的是他打算怎么折磨希特勒。

制服精锐卫队,冲进秘密地堡,扭打,按住,铐上。"Adolf Hitler," I say, "I arrest you for crimes against humanity."(「阿道夫·希特勒,」我说,「我以反人类罪逮捕你。」)然后他说:拿荣誉勋章的那个版本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开始变暗。接下来 Robert Sapolsky 用报菜名的语气念了一串:切断脊髓、挖出眼睛、刺穿耳膜、割掉舌头,接上呼吸机留他活着,只剩下能感觉,再注射致癌物,让每个细胞都在尖叫。这个幻想他从小做到大,现在偶尔还做,做的时候心跳会加快。然后他亲手把它拆了:

But there's a problem, which is I don't actually believe in souls or evil, and I think wicked belongs in a musical.但有个问题:我其实并不相信有灵魂,也不相信有邪恶,而「邪恶」这个词我觉得应该留给音乐剧。

接下来三十秒是整场演讲的引擎:有些人我确实想看他们被杀掉,但我反对死刑;我爱看烂俗的暴力片,但我支持严格控枪。"In other words, I'm your basic confused human when it comes to violence."(换句话说,一碰上暴力,我就是个标准的、糊涂的人类。)这份糊涂不是缺陷,它就是题目本身:我们并不恨暴力,我们恨的是不对的那一种;对的那一种,我们欢呼、发勋章、投票给他、跟他生孩子。而同一个会用淋浴喷头输送毒气的物种,也极端利他、极端有同情心。

于是他给出了那个动作——倒着走。场景是:暴乱中一个陌生人朝你跑来,神情看不清,手里的东西有点像枪,你扣下扳机。那是一部手机。现在一层一层往回退:前一秒,你的杏仁核有多兴奋?前几个月,长期压力是否已经把杏仁核养大、把额叶磨薄?再往前是青春期、胎儿期的表观遗传标记、受精那一刻的基因、几百年前你祖先赶着骆驼和山羊时发明的「荣誉文化」、几百万年的灵长类演化。每一层都不是并列的解释,而是上一层的成因。

所以他给出的正式结论听起来像投降:"Officially, it's complicated. Wow, that's really helpful."(官方答案是:很复杂。哇,这可真有用。)但紧接着那半句才是刀刃:你最好非常小心、非常谨慎,再下结论说你知道一个行为的成因——尤其当你正在严厉地评判它的时候。

最后他讲变化,而且例子的时间尺度越缩越短:约翰·牛顿用了几十年;1914 年圣诞节,英德士兵在无人区一起抬尸、挖坟、祷告、踢球,几个小时就重新划定了谁是「我们」;美莱村,直升机驾驶员 Hugh Thompson 把机枪调转对准自己的同胞,只用了几秒。

后来呢?「多层次因果」这个框架赢了——它成了那本 800 页《Behave》的骨架,今天在行为科学里近乎常识。但他在台上当砖头用的那几块,有的松了:MAO-A 那项研究的样本是 442 个白人男孩,迄今最大的一次独立重复没做出来;「额叶到 25 岁才成熟」这个数字,连最常被引用的那批研究者后来都说不清它是哪来的——它却已经进了法院的量刑考量。而 2023 年,Sapolsky 把同一条逻辑一路推到底,出了一本论证人根本没有自由意志的书;哲学家的回应是:一本讲自由意志的书,居然不讨论自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