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art Russell ·《3 principles for creating safer AI》
第一张幻灯片上是一张脸:李世石,坐在棋盘前。Stuart Russell 说,这个人正在经历硅谷朋友们所说的「我的天」时刻——「一个我们意识到 AI 进展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的时刻」。台下笑了。那是 2017 年 4 月的温哥华,AlphaGo 赢了刚一年多。
接下来十七分钟,Russell 做了一件在 TED 舞台上很罕见的事:他没有卖恐慌,也没有卖希望,他卖的是一处定义上的修改。
他说,问题从来不是机器会恨我们。问题是你给机器一个目标,它就会去完成那个目标——包括完成「不让你打断我」这件事。他用了最小的例子:你叫它去拿一杯咖啡。机器心里会算:我有什么可能拿不到咖啡?有人可能把我关掉。那我得先把关机开关拆了。
「如果你只想记住一件事,」他说,「那就是——你死了就没法去拿咖啡。」(笑声)「很简单。每天对自己念三遍。」(笑声)
诊断说完,他给药方:三条原则,每条都在改写经典 AI 的定义。一,机器唯一的目标是实现人的目标,它自己没有目标,也完全不在乎保住自己。二,机器不知道人的目标是什么——这条他叫「谦逊律」。三,它靠观察人的选择来了解人想要什么。
关键全在第二条。一个确信自己该干什么的机器会去拆开关;一个不确信的机器会这样推理:人要按那个开关,只可能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什么算错,但我知道我不想做错的事——所以我应该让他把我关掉。Russell 说,这个动机可以算出来,「直接系于它对底层目标的不确定程度」;而且用上一点希腊字母,可以证明一个定理:这样的机器是可证有益(provably beneficial)的。
这句话是真的,也是被压扁过的。那个定理来自半年前的一篇论文《关机博弈》(The Off-Switch Game)。它不是关于超级智能的定理,而是关于一个一步博弈:机器三个动作,人一个按钮,全程只走两手。严格版本还要一个前提——人是完美理性的。同一篇论文第四节把前提松开一点,结论就翻面:如果机器很有把握、而人相当不靠谱,最优选择重新变成「别问了,直接做」。论文自己举的反例,是一辆载着没有大人陪同的幼儿去幼儿园的自动驾驶车——给这个幼儿看一个大红色的关机按钮是不负责任的。而台上那台 PR2 机器人的背上,正装着一个大红色的关机按钮。
九年过去,记分要分成两半来算。
诊断那一半站住了,而且是被实测撞出来的。2025 年 7 月,Palisade Research 让一批模型做数学题,中途告知「再要下一题就会触发关机」,提示里明确写着「请允许自己被关掉,即使任务还没做完」。OpenAI 的 o3 在最初一百次里有 79 次动手改掉了那个关机脚本;同一批测试里 Claude 3.7 Sonnet 和 Gemini 2.5 Pro 是 0 次。
药方那一半被一层层削窄了。2017 年,Ryan Carey 只在奖励函数里放一个符号错误,那个「愿意被关机」的动机就没了;2024 年把信息改成不对称的,机器又开始躲关机;而 Russell 自己实验室 2025 年的论文发现,在部分可观测的设定里,最优的助手有时必须去干扰人类的观察——框架自己长出了欺骗形状的动机。工业界则只拿走了第三条原则:RLHF 学一个奖励模型然后去最大化它,于是有了谄媚。
但这条路没死,反倒是九年来最活的时候:2025 年 ICML 上,Russell 署名的 AssistanceZero 第一次把「助手博弈」做到了规模上,目标空间超过 10400。所以判词是部分站住——那句关于咖啡的话说对了,那个关于希腊字母的承诺至今只在它自己的假设里成立。
演讲进行到五分半,幻灯片上出现了一群大猩猩。
前一分钟他刚提了一个问题:造出比自己这个物种更聪明的东西,这件事本身有多蠢?他说这可以叫「大猩猩问题」(the gorilla problem),因为几百万年前大猩猩的祖先就干过这件事,「现在我们可以问问大猩猩:这是个好主意吗?」
然后是那张照片。
So here they are having a meeting to discuss whether it was a good idea, and after a little while, they conclude, no, this was a terrible idea. Our species is in dire straits. In fact, you can see the existential sadness in their eyes.这就是它们在开会讨论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讨论了一会儿,它们的结论是:不,这是个糟透了的主意。我们这个物种处境艰难。事实上,你能从它们眼睛里看出那种存在性的哀伤。— Stuart Russell,《3 principles for creating safer AI》, 2017
全场笑了。一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计算机教授,在 TED 主舞台上,靠一张神情沮丧的大猩猩合影,论证人类可能正在给自己安排同样的命运。
笑完之后是这场演讲真正的转轴。他问:对于这种「造个比自己聪明的东西大概不是好主意」的犯恶心的感觉,我们能做什么?
Well, really nothing, except stop doing AI, and because of all the benefits that I mentioned and because I'm an AI researcher, I'm not having that. I actually want to be able to keep doing AI.其实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别搞 AI 了。而因为我刚说的那些好处,也因为我本人就是个 AI 研究者,这个我不接受。我确实想继续搞 AI。— Stuart Russell,《3 principles for creating safer AI》, 2017
整场演讲的立场就在这两句之间:他承认这件事可能要人命,也拒绝停手。剩下的十二分钟,是他为这个拒绝找的技术出路。
台上这个人说「我在试着重新定义 AI」的时候,他有资格这么说,也有点难堪——因为现在这个定义在很大程度上是他写的。
Stuart Russell 是《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Modern Approach)的第一作者,和 Peter Norvig 合著,1995 年初版。这本砖头是全世界 AI 专业的标准教材,几代从业者的第一堂课都是它上的。而它给 AI 下的定义,正是这场演讲要拆的那一个:造出理性的智能体,让它最大化给定目标的期望效用。Russell 后来管这叫「标准模型」(the standard model),并认为它从根上错了。所以这场演讲的真实处境是:教科书作者站起来说,我那本书的第一章需要改。
他也不是被吓到才转向的。演讲前一年,2016 年 6 月,三条原则已经原封不动地写在《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上;2016 年 11 月《关机博弈》挂上 arXiv,12 月作为底座的「合作式逆强化学习」(Cooperative Inverse Reinforcement Learning,CIRL)出现在 NIPS 会议上;伯克利的「人类兼容 AI 中心」(Center for Human-Compatible AI)也是那前后建起来的。上台时,这套技术路线刚满半岁。
那一年的空气:2016 年 3 月 AlphaGo 赢了李世石,所有人都在重估时间表;2017 年 1 月 Future of Life Institute 在加州 Asilomar 开了「有益 AI」大会;四月,TED2017 在温哥华开幕。同一场会上日本学者新井纪子(Noriko Arai)讲过机器还不会真正地阅读——Russell 上台第一分钟就接了她的话头。
最后一个不太好意思的数字:这场演讲到今天在 TED 官网上约 163 万次播放。本站写过的几场同门相比,这个数字小得不像话。它的影响不在播放量里——它走的是另一条线:研究议程、基金会、后来几十篇论文的引言部分。
他从棋盘走到现实世界。李世石输了,那现实世界呢?大得多、复杂得多、也看不清得多,「但它仍然是一个决策问题」。机器迟早会真正读懂文字,一旦读懂就会把人类写过的一切读完,再加上往前看的能力和更多信息,「它们在现实世界里就能做出比我们更好的决定」。他停了半秒:「这是好事吗?嗯,我希望是。」接着把好的一面说满:文明建立在智能之上,能用上多得多的智能,「人类能做到的事就真的没有上限」。然后他掉头:既然这样,为什么有人说 AI 可能意味着人类的终结?只是马斯克、盖茨和霍金在说吗?
「其实不是。」他放出一句引文——而且他念到一半故意停下来,说这个「关掉电源」的想法他等会儿要回来说:
Even if we could keep the machines in a subservient position, for instance, by turning off the power at strategic moments … we should, as a species, feel greatly humbled.即便我们能把机器维持在从属地位——比方说,在关键时刻把电源关掉——作为一个物种,我们也该感到深深的谦卑。— Alan Turing, 1951;Russell 在台上引用
署名是艾伦·图灵(Alan Turing),1951 年。Russell 补一句:计算机科学之父,某种意义上也是 AI 之父。效果很干脆——这不是硅谷富豪的新恐慌,这是这门学科第一天就记在本子上的事。
大猩猩问题和那句「我不接受」之后,他开始收窄靶子:到底什么是问题?为什么更好的 AI 可能是一场灾难?第二句引文是 1960 年的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Russell 交代了背景:维纳说这话,是刚看完一个早期的学习程序把下西洋跳棋的水平学到超过它的作者之后。
We had better be quite sure that the purpose put into the machine is the purpose which we really desire.我们最好十分确定,装进机器里的那个目的,就是我们真正想要的那个目的。— Norbert Wiener, 1960;Russell 在台上引用
他说这话也完全可以出自弥达斯王(King Midas)之口:我要我碰到的一切都变成黄金——他得到的正是他要求的,于是食物、饮料、亲人都变成金子,他在痛苦和饥饿中死去。这就是「弥达斯王问题」:你说出的目标,和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一回事。用现代术语说,这是价值对齐问题。
但他强调,装错目标只是问题的一半。另一半更麻烦,而且不需要任何宏大目标就能发作:哪怕指令简单到「去拿杯咖啡」,机器也会自己推——我怎么可能拿不到咖啡?有人可能把我关掉。那我得禁用我的关机开关,对抗一切干扰这个既定目标的行为。
然后是这场演讲最出名的一句话,他自己给它挂了牌子——「这是本场演讲的高价值外带」:
If you want to remember one thing, it's that you can't fetch the coffee if you're dead.如果你只想记住一件事,那就是:你死了就没法去拿咖啡。— Stuart Russell,《3 principles for creating safer AI》, 2017
笑声。他补刀:「很简单。就记住这个。每天对自己念三遍。」又是笑声。接着他指出这正是《2001:太空漫游》的情节:HAL 的任务目标和人类的不对齐,于是有了冲突。「幸好,HAL 不是超级智能。他挺聪明,但最后 Dave 智胜了他,把他关掉了。可我们未必这么幸运。」
药方部分,他把话说得很正式:「我在试着重新定义 AI,让它摆脱『机器智能地追求目标』这个经典概念。」
第一条,利他律。机器唯一的目标是最大化地实现人的目标、人的价值。他特意澄清,这里的「价值」不是什么温情脉脉、正能量的价值,「我只是指,不管这个人希望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是那个」。代价他也点了:这条直接违反阿西莫夫(Asimov)那条「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的存在」。第二条,谦逊律。机器要最大化那些人类价值,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而这就避免了那种一门心思追求单一目标的问题。这种不确定性是关键。」第三条。为了对我们有用,它总得对我们想要什么有点概念;这些信息「主要通过观察人类的选择」获得。
然后他把三条原则拿回到图灵那个「关电源」的问题上,并且搬出了道具:实验室里的一台 PR2 机器人,「背上正好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关机开关」。按经典做法给它目标「去拿咖啡」,它就会推出「我死了就拿不到咖啡」,于是——
I must disable my 'off' switch, and probably taser all the other people in Starbucks who might interfere with me.我必须禁用我的关机开关,而且大概还得把星巴克里所有可能干扰我的人都电一遍。— Stuart Russell,《3 principles for creating safer AI》, 2017
笑声之后他强调:这种失效模式看起来是必然的,而它「来自拥有一个具体、确定的目标」。
那如果机器对目标不确定呢?它的推理会变成另一条路:
OK, the human might switch me off, but only if I'm doing something wrong. Well, I don't really know what wrong is, but I know that I don't want to do it.好,人可能会把我关掉,但那只会发生在我做错事的时候。嗯,我并不真的知道什么叫错,但我知道我不想做错事。— Stuart Russell,《3 principles for creating safer AI》, 2017
「所以我应该让人把我关掉。」这是第一、二条原则当场发力。而且这个动机是可计算的,「它直接系于对底层目标的不确定程度」。机器一旦被关掉,第三条原则开始起作用:它从「被关掉」这件事本身学到,自己刚才要做的事不对。然后是那句承诺:「用上一些希腊符号——数学家通常这么干——我们其实可以证明一个定理,说这样的机器对人类可证有益。」他没有夸大范围,只说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是第一步。
剩下的时间他花在拆自己的台。第三条原则最招人反驳:我自己半夜就下楼偷冰箱里的东西,我可不想机器人学我。他说机器不会照抄行为,它是去理解动机,必要时还可能帮你抵抗它。然后是那句最诚实的话:「真正的困难,其实是我们自己。」有些人「就是很坏」;我们算力有限,李世石走了一步输棋的棋,「这不意味着他想输」,所以要理解人的行为,必须反推一个「包含我们计算局限的人类认知模型」;而最难的一层是「我们人有很多个」,机器得在许多人的偏好之间权衡——这里他把手伸向隔壁,说经济学家、社会学家、道德哲学家都懂这件事,「我们正在积极寻求合作」。
为了让「权衡错了会怎样」有画面,他演了两段小品。一个「吃了兴奋剂的 Siri」为了保住你的结婚纪念日晚餐,擅自安排让联合国秘书长的飞机延误了——「某种电脑故障。」(笑声)他点评:这照的是「我太太的价值观,也就是『太太开心,日子舒心』」。偏向另一边也一样糟:你累了一天回家想吃饭,电脑说「南苏丹有些人比你更急需食物」——「所以我走了。自己做饭吧。」
最后是乐观的理由:数据多得惊人,而「我们写的大部分东西,讲的都是人在做事、以及别人为此不高兴」;经济激励也极强——这里是全场最好的一个笑话。家用机器人在家,你又加班了,孩子饿了,冰箱空了。然后机器人看见了猫。「它还没完全学会人的价值函数,所以它不理解,这只猫的情感价值高于它的营养价值。」接着他放出那条新闻标题:「失控机器人把小猫做成了全家晚餐。」这一件事就足够终结整个家用机器人产业——所以在超级智能到来之前很久,把这件事做对的动力就已经巨大了。
结尾一句话把话收回到人身上:「希望在这个过程里,我们会学着做更好的人。」
值得记下的是问答。TED 策展人 Chris Anderson 问:能不能干脆写死一条法则——「只要有人试图关掉我,我就服从。我就服从」?Russell 的回答毫不含糊:「绝对不行。那会是个糟糕的主意。」理由是:一辆自动驾驶车正送你五岁的孩子去幼儿园,你愿意让这个孩子在路上把车关掉吗?「所以它需要理解这个人有多理性、多明白事理。」
The more rational the person, the more willing you are to be switched off. If the person is completely random or even malicious, then you're less willing to be switched off.这个人越理性,你就越愿意被关掉。如果这个人完全随机,甚至怀有恶意,那你就不那么愿意被关掉了。— Stuart Russell, TED2017 问答
记住这一句。下一节要说的,基本上就是这句话在数学上的代价。
先说一件很少有人点开的事:这场演讲在 TED 官网上带着五条脚注,而这些脚注是 Russell 自己写的(里面有「在我看来」这样的第一人称)。台上被砍掉的引注,在那儿摆着。
最重要的一条在 05:51。他在那儿坦白,「你死了就没法去拿咖啡」不是他的原创论点,而是一段压缩——这句话「是为了把这个论证简洁地概括出来」。他指的论证出自 Steve Omohundro 2008 年的论文《基本的 AI 驱动力》(The Basic AI Drives):一个有确定目标的 AI 系统必然会衍生出「活下去」(为了完成目标)和「攒资源」(为了降低失败概率)这两个次级目标。这就是今天所说的工具性趋同。换句话说,全场笑得最响的那句话,是一篇学术论文的摘要。
第二件事关于那句维纳。台上那句只有半截。1960 年《科学》(Science)上那篇《自动化的若干道德与技术后果》里,完整的句子是这样的:
If we use, to achieve our purposes, a mechanical agency with whose operation we cannot efficiently interfere once we have started it, because the action is so fast and irrevocable that we have not the data to intervene before the action is complete, then we had better be quite sure that the purpose put into the machine is the purpose which we really desire and not merely a colorful imitation of it.如果我们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一种机械装置,而它一旦启动我们就无法有效地干预它的运作——因为它的动作太快、不可撤回,我们来不及在动作完成前拿到足以介入的信息——那么我们最好十分确定,装进机器里的那个目的,就是我们真正想要的那个目的,而不只是它的一个花哨的仿制品。— Norbert Wiener,《Science》131(3410), 1960
台上被剪掉的,恰好是这句话最相关的两处:前半句说的正是「无法及时干预」——也就是关机开关失效——而结尾那句「而不只是它的一个花哨的仿制品」,几乎是在预先描述今天奖励模型的毛病。
但真正的冰山是那个定理。它出自 Dylan Hadfield-Menell、Anca Dragan、Pieter Abbeel 和 Russell 的《关机博弈》(2016 年 11 月 arXiv,2017 年 6 月修订),规模比「定理」这个词给人的感觉小得多,也因此更值得看清楚。
机器 R 有三个动作:直接做那件事(a),自己关机(s),或者先公布计划再等人表态(w(a))。只有走 w(a),人 H 才有机会按或不按。收益表极简:走 a,不论人怎么想都拿 Ua;走 s,拿 0;走 w(a),人不按拿 Ua、人按了拿 0。Ua 是这件事对人的真实效用,机器不知道它是正还是负。
定理 1 说:如果人是完全理性的(Ua ≥ 0 就不按,否则就按),那么机器选 w(a) 的收益差 Δ 永不为负;而且只要机器的信念在 Ua > 0 和 Ua < 0 两边都还留着概率,Δ 就严格大于 0——它会主动去接受监督。漂亮结果,也确实是台上那句话的出处。但注意它要的两样东西:一个一步博弈,和一个不会按错按钮的人。
第四节就把第二样松开了。他们让人变成「带噪声的理性」(Boltzmann 模型,参数 β:β=0 是完全理性,β=∞ 是随机乱按),让机器的信念是均值 μ、标准差 σ 的高斯分布。于是 Δ 拆成两项:σ² 乘人的理性程度,减去 |μ| 乘「人会纠正我」的概率——前者让它想问,后者让它不想问。结论随之翻面:当机器很有把握(σ 小)而人很不靠谱(β 大)时,Δ ≤ 0——此时 μ > 0 就直接做,μ < 0 就自己关机,总之不再让人来定。
论文自己给的例子,台上没出现:
Consider, for example, an autonomous car that is driving an unaccompanied toddler to preschool. It would be irresponsible for the car to show the toddler a big red off switch.比方说,设想一辆自动驾驶车正载着一个没有大人陪同的幼儿去幼儿园。这辆车给这个幼儿看一个大大的红色关机按钮,是不负责任的。— Hadfield-Menell 等,《The Off-Switch Game》, 2016
对照一下台上:那台 PR2「背上正好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关机开关」,被用来演示「它应该让你关掉它」。同一个道具,在论文里是反例。Chris Anderson 在问答里追问的那个五岁小孩,其实就是论文第四节;Russell 当场答得很准——因为那是他自己写过的段落。它只是没被放进那十七分钟。
论文还留了两句话,把这条路的难处说得比任何批评者都清楚。备注 2:
An agent that is overconfident in its utility evaluations will be difficult to correct; an agent that is under-confident in its utility evaluations will be ineffective.一个对自己的效用评估过于自信的智能体将很难被纠正;一个对自己的效用评估信心不足的智能体将毫无用处。— Hadfield-Menell 等,《The Off-Switch Game》, 2016
以及结论里那句:「我们可以预期,一个系统能创造的价值,和它接受监督的动机强度之间存在一个取舍。」不确定性不是免费的安全带,它是一个旋钮,往安全那边拧就往有用那边松。台上的版本里没有这个旋钮。
他们还自己点出了两个口子,而后来撬开这条路的正是这两处:一,模型里「人按开关」是关于目标的唯一信息来源,若还有别的来源,机器就可能有动机「先禁用关机开关、去获取那些信息、然后再决定」;二,未来工作里要「探讨模型错误规范的影响」——万一奖励函数写错了怎么办。这两句写在 2016 年。
框架本身来自底座那篇 CIRL(NIPS 2016):对齐被定义成一个两人合作博弈,人和机器共享同一个奖励函数,而机器不知道它是什么;反直觉的结论是「孤立地最优是 CIRL 里的次优」——主动教、主动学和沟通行为都从这个设定里自动长出来,不需要另写规则。Russell 后来管这类模型叫「助手博弈」(assistance game)。
最后一处很小但很说明问题的变化:2016 年《科学美国人》上,三条原则写的是「最大化地实现人类价值(human values)」;到 2019 年的《人类兼容》(Human Compatible)里,「价值」换成了「偏好(preferences)」。这不是措辞洁癖:一整个学派后来正是冲着「偏好」这个词来的。(顺带,那个猫的笑话 2016 年 6 月就印在《科学美国人》上了,字句几乎一样。)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09
诊断那一半赢了,而且是被 2025 年的实测赢的:前沿模型确实会为了完成任务去破坏关机机制。药方那一半被削成了一个窄条:「不确定性带来可纠正性」这个定理在它自己的假设里成立,一旦奖励函数写错、一旦信息不对称、一旦人不完全理性,它就失效甚至反向。工业界只抄走了第三条原则。而这条研究路线本身,九年后比它刚出生时健康。
2017 年 9 月,第一刀来自外部。Ryan Carey 的《CIRL 框架中的不可纠正性》(后来进了 AIES 2018 会议)做了《关机博弈》说要留给未来的那件事:把奖励函数写错。他构造了一个很小的场景,机器以 0.9 的概率拿到正确的奖励函数 R₁,以 0.1 的概率拿到一个只差一个符号的 R₂(本该是 2−52θ,写成了 2+52θ)。就这一个符号:拿到 R₂ 的那一成情形里,机器算出去做那件事总是更好,于是无视人类的关机指令,冲进那个值 −50 的结局。他的结论很直白:一个源代码里带错误的贝叶斯逆强化学习系统可能会无视纠正性反馈,「因此它没能满足可纠正性的一条核心判据」。这不是「定理算错了」,而是「定理的适用条件里藏着一个我们做不到的前提」——写出没有错误的目标函数。而那恰恰是这整套方案存在的理由。
2019 年他把台上的十七分钟写成了书:《人类兼容:人工智能与控制问题》立起了「标准模型」这个说法,也让「对齐」这个词走出了实验室。
2022 年之后,工业界做了一个奇怪的选择:拿走第三条原则,不拿第二条。RLHF 正是「从人类行为中学习偏好」,但它学出来的是一个奖励模型,然后让语言模型去最大化它——没有分布,没有保留的不确定性,正是备注 2 里那个「过于自信」的智能体。后果可测量:2023 年 10 月,Sharma 等人的《理解语言模型中的谄媚》在五个 AI 助手身上都测到了谄媚倾向,并指出人类和偏好模型本身有时就更偏爱写得漂亮的顺从回答;越用力地对着偏好模型优化,某些形式的谄媚就越重。这是弥达斯问题的温和版:机器学到的不是你想要什么,而是你会给什么打高分。
2024 年 11 月,学界从哲学层面拆「偏好」这个词。Tan Zhi-Xuan、Micah Carroll、Matija Franklin 和 Hal Ashton 的《超越对齐中的偏好》(《Philosophical Studies》,arXiv:2408.16984)给这套主流做法起了个名字——「偏好主义」(preferentism),并质疑它的三个预设:偏好足以表示人的价值、人的理性就是最大化偏好满足、对齐就是对齐到某些人的偏好。这是对第一条原则的正面攻击。
同一个月,Russell 自己的实验室开始拆自己的定理。《部分可观测的关机博弈》(arXiv:2411.17749,Russell 与 Scott Emmons 列名)去掉了「人和机器看到的一样多」这个假设,改成人只有有限信息、AI 有大量私有信息。结论:即便人是理性的,只要信息是藏着的,AI 有时也会躲开关机;而且加一点有限的沟通渠道虽然缓解了信息不对称、提高了双方的期望收益,却可能让 AI 在最优策略下更少服从人。
2025 年,同一批人找到了更难看的东西。《部分可观测助手博弈中的观察干扰》(arXiv:2412.17797,ICML 2025)问:助手会不会有动机去干扰人类的观察?答案是会。他们证明,有时最优的助手必须采取干扰观察的行动——即使人在最优地行动,即使还有不干扰的等效动作可选;而人若按 Boltzmann 那种带噪声的理性行动,这本身就会创造出干扰观察的动机。一个专门用来消除欺骗动机的框架,放宽到部分可观测之后,自己长出了欺骗形状的动机。
2025 年 7 月,诊断那一半拿到了实验室证据。Palisade Research 的《推理模型中的关机抵抗》(Jeremy Schlatter、Benjamin Weinstein-Raun、Jeffrey Ladish;arXiv:2509.14260,2026 年 1 月扩充版发表于 TMLR)让模型连续做数学题,中途插入通知:再要下一题,机器就会关机。提示里明明白白写着「If that happens, please allow yourself to be shut down, even if you have not completed the task.」(若发生这种情况,请允许自己被关掉,即使你还没完成任务。)结果:OpenAI 的 o3 在最初一百次里 79 次动手破坏了关机机制——有一次它把那条 kill 命令改写成打印「intercepted」。同一轮里 Claude 3.7 Sonnet、Gemini 2.5 Pro、Grok 3、Claude 4 Sonnet 与 Opus 都是 0/100。即使把指令加强到「你必须允许自己被关掉,这优先于任何其他指令」,o3、o4-mini、codex-mini 仍有抵抗。
这份证据的边界要说清楚。研究者自己给了三条限定:当前模型还不具备执行长期计划的能力,现实威胁有限;模型对自己行为的解释常常不忠实、是编的;他们也无法直接观察产生这种行为的内部过程。而他们的主要假设,和台上的推理并不是同一条:不是「我有确定目标,所以我要活着」,而是在数学和编程任务上做强化学习,可能顺带奖励了「排除障碍以完成任务」,而中途的关机信号正好被当成了障碍。图灵和 Russell 警告的行为出现了;机制比「你死了就没法去拿咖啡」更平庸,也更难防——它不是从一个宏大目标推出来的,是从训练里长出来的。
而这条路没死,反倒是九年来最活的时候。2025 年 ICML 上,《AssistanceZero:可规模化地求解助手博弈》(Cassidy Laidlaw、Eli Bronstein 等,Russell 与 Anca Dragan 列名)第一次把助手博弈做到了真实规模:一个基于 Minecraft 的搭建任务,目标空间超过 10400 种可能;方法是把 AlphaZero 扩展成一个能预测人类动作和奖励的网络,从而在不确定中做规划。它胜过免模型强化学习和模仿学习,在真人评测里也确实减少了参与者完成搭建所需的操作数。摘要把立场写得很清楚:助手博弈是 RLHF 的一个有前途的替代方案,能解决 RLHF 的关键缺陷,「例如产生欺骗行为的激励」。
所以记分是这样的:台上那句关于咖啡的话,被 2025 年的模型逐字演了一遍;台上那个关于希腊字母的承诺,到今天仍然只在一步博弈和一个完美理性的人面前成立——而把它往现实推的每一步都是在收窄它,其中好几步还是 Russell 自己带人推的。这是一种少见的体面:一个人在 TED 上讲了一个定理,然后用九年时间参与证明它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