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皮尤只改了一件事——不再给中国用特制估算,改用当地通行的「宗教」身份自报——全球「无宗教归属」人口的历史数字就从约 11 亿抬到约 16 亿。人没变,问法变了。这是唯一一个由否定定义出来的类别:它只说这些人不属于哪里,不说他们相信什么。而在这个巨大的筐里,真正持有一套成型世界观的是少数。
「道德内在于人的处境:它奠基于生命能够受苦与繁盛这一事实,靠理性与同理心得以可能,不需要人类之外的来源。」——《现代人文主义宣言》(阿姆斯特丹宣言,2022)
怀疑神灵与来世,从来不是现代人的专利。印度的顺世论(Cārvāka/Lokāyata,约公元前六世纪成形)否认吠陀权威、业报与轮回,只承认感官能验证的东西——它靠正统学派的引述批驳才得以保存。希腊的伊壁鸠鲁(前 341–270)不否认诸神存在,但主张诸神不干预人事,因而对死亡与神罚的恐惧是多余的。中国的王充在《论衡》(约公元 80 年)里逐条拆解「天人感应」,荀子则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
但这些是思想立场,不是社会身份。一个人能公开说「我不属于任何宗教」并据此过完一生,需要宗教宽容的法律、政教分离、以及一套不靠教会说话的公共道德词汇——三者要到近代才凑齐,词汇随之出现:1851 年霍利约克造出 secularism(世俗主义),他刻意避开「无神论」,想要一个讲此生福祉的正面名字;1869 年赫胥黎造出 agnostic(不可知论者),意思是「关于这个问题,我不宣称知道」。
组织化随后发生。1876 年阿德勒(Felix Adler)在纽约创立伦理文化学会,把「重道德、不涉神学」办成定期聚会的团体;1933 年《人文主义者宣言》由布拉格主笔、34 人联署;1952 年八月各国团体在阿姆斯特丹成立国际人文与伦理联盟(今 Humanists International),闭幕决议即《阿姆斯特丹宣言》,此后经 1973、2003 年两度修订,至 2022 年的《现代人文主义宣言》。今日该组织有 80 多国、160 余个成员团体。
按皮尤 2025 年 6 月发布的全球宗教格局报告,2020 年全球「无宗教归属」约 19 亿,占世界人口 24.2%,十年间增加约 2.7 亿,是第三大类别、增速仅次于穆斯林。
但同一机构 2012 年给 2010 年的数字是约 11 亿、16%。差额几乎全部来自一次口径修订:过去为中国使用特制估算,2025 年改用与各国可比的「宗教」身份自报,中国 2020 年无归属者约 13 亿、占本国九成,占全球无归属总数的 68%。这类别的规模,一大半取决于问卷怎么问中国人。
2020 年无宗教归属者过半的国家与地区包括中国、朝鲜、越南、日本、捷克、香港、澳门,以及这十年新加入的荷兰(54%)、乌拉圭与新西兰;瑞典 52%。美国 2023–24 年宗教图景研究给出 29%,其中无神论者 5%、不可知论者 6%、「没什么特别的」19%——最大的一块是不作宣称的人。
皮尤 2025 年对 22 国无归属者的调查显示,「无归属」远不等于「不信」:说自己相信神或某种更高力量的,巴西 92%、哥伦比亚 86%、南非 77%、智利 69%、美国 45%,而澳大利亚 18%、瑞典 10%、匈牙利 9%。22 国里相信有某种来世的都至少占 19%,秘鲁 65%、美国 50%。
全球 18–54 岁人口里,每 100 个在无宗教环境中长大的人,有 7.5 人后来加入某个宗教,同时有 24.2 人从别处转入——净增 16.7 人;日本、荷兰、瑞典的留存率最高,九成以上不回头。另一头是生育率:这个群体在各大类别中最低,意味着它的扩张几乎全靠成年人转变身份,一旦转入放缓,份额就会掉头。
把 19 亿人当成一种世界观,是这个题目最常见的误算。「无信仰」其实是一串逐层收窄、越说越具体的说法。
按 2022 年《现代人文主义宣言》,骨架大致五条:知识以理性与经验为准,随证据修正;道德不需要外部来源,其根据是生命会受苦也会繁盛,靠理性与同理心即可展开;只有此生;民主、人权与政教分离是必要条件;意义由人自己给出。它自称的不是「反宗教」,而是一种能填补宗教位置的生活立场(life stance)。
常见的三条回应彼此并不冲突:意义是投射而非发现,宇宙不提供答案,但人可以立下自己的目的;日常那些具体的善——被爱、理解一件事、少让人受一点苦——本身就够承载分量;以及伊壁鸠鲁式的一条:有限性不是意义的敌人,恰恰是它使一段时间值得珍惜。
最强的反驳同样要写清楚:如果宇宙无目的,「应当」二字的效力从哪里来?说「减少苦难是好的」,是陈述事实还是表达偏好?人文主义者内部对此并不一致——有人诉诸契约,有人诉诸后果,有人诉诸德性与人类繁盛,也有人承认这终究是选择而非证明;宗教一侧的回应则是,外部来源提供的正是这份效力。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公认结论。
佛教与耆那教的核心不设造物主,但它们并非世俗人文主义——业、轮回、解脱都是超越性主张。反过来,一个自认无神论者也可能相信占星或某种宇宙能量。关于神、关于超自然、关于组织归属,是三把不同的尺子。
这是世俗人文主义最见成效的地方。挪威人文主义者协会(Human-Etisk Forbund)约有 15 万会员,每年为约 1.2 万名青少年办人文主义成年礼,约合当地十五岁人口的两成,形式对应教会坚振礼,内容是伦理、批判思考与公民课程。苏格兰 2005 年起承认人文主义婚礼的法律效力,2024 年约办 8100 场,在非民政仪式里居首。另有命名礼与葬礼——人生的关口需要仪式,这需求不随信仰消失。
世俗伦理不是一套,而是几套并行的规范理论——后果论、义务论、德性论、契约论——各有难处,也各有拥护者。当代一个可见的分支是有效利他主义:用证据与量化挑选最能减少苦难的行动。2009 年发起的「捐出所得 10%」承诺,至 2025 年底约有 1.1 万名终身承诺者,促成约 3.2 亿美元流向经评估的慈善机构。争议也清楚:批评者指它偏向可测量的目标而轻忽难量化的正义议题;2022 年 FTX 事件后,运动内部对治理与资金依赖有过激烈检讨。
据 Humanists International 的《思想自由报告》,「叛教」在至少十个国家可判死刑(含阿富汗、伊朗、沙特、也门、马来西亚、尼日利亚),另有十余国将其入罪;亵渎在 83 国可罚,其中六国可判死刑。另一侧的压力更细:2017 年《自然·人类行为》的一项 13 国研究发现,人们直觉上更容易把「连环杀手」这类描述归给无神论者——这种直觉在无神论者自己身上同样出现。
「新无神论」那一波(2004–2010 年前后)主张公开对抗宗教主张,人文主义组织的主流路线则更强调建设与合作。而人数最多的「没什么特别的」那群人多半既不入会、也不宣称立场——他们的共同点只是缺席,不是共识。
误解:全球 19 亿「无宗教」就是 19 亿无神论者。
这是「无归属」的统计,不是信念的统计。巴西的无归属者 92% 相信神或某种更高力量,美国 45%;美国自认无神论者仅占成年人的 5%。
误解:不信教就没有伦理来源。
顺世论、伊壁鸠鲁、荀子与王充都是先例;今日的后果论、义务论、德性论、契约论各成体系。而 2017 年 13 国研究显示,相反的直觉偏见极其普遍——连无神论者自己也这么直觉。
误解:无信仰是现代西方的产物。
作为可公开选择的身份确实晚近,但作为立场,公元前六世纪的印度与希腊都已成形;而今日最大的无归属人口在东亚。
误解:世俗化会让无信仰者接管世界。
该群体生育率最低,增长几乎全靠成年人转入,皮尤的长期推算反而预计其全球占比回落。人数增长与份额增长是两回事。
它是光谱的一端,不在光谱之外(呼应 Day 21)。一神、多神、泛神、无神本就在同一条轴上;把无神论摆到「宗教问题之外」,等于假设只有有神论者才需要回答人该如何活。
东亚的「无宗教」要另读(呼应 Day 16)。日语的「無宗教」通常指不隶属某个教团,并不排斥初诣、祭祖与神社参拜;中文语境里的「宗教」同样偏指有组织的教团。用西方问卷丈量东亚,测到的往往是组织归属而非信念——那次口径修订正由此而来。
它不是世俗化理论的兑现(呼应 Day 25)。无归属者的增长高度集中在高收入国家与东亚,全球宗教人口同期仍在增长;两件事同时为真。
真正吃紧的当代问题是共同体。退出一个宗教很容易,重建那张网很难——每周见面的熟人、生病时送饭的人、丧礼上知道该说什么的人。人文主义的仪式与协会正是对着这个缺口做的,规模上远不能替代。
本文以中立、比较的立场呈现无宗教归属人群与世俗人文主义的历史、数字与内部分歧,不主张任何一种世界观为正确答案,也不对任何传统、组织或个人作褒贬。数字为特定年份、特定人群的抽样估计,因问法与定义不同而有显著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