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化」一个词指着三件事:制度上宗教与政治、法律、教育分家;个人层面的信与行减少;宗教退出公共领域。三者的证据强度完全不同,混着用必然得出互相打架的结论。一个反直觉之处——全球无宗教归属者十年里多了 2.7 亿、达到 19 亿,而按人口结构推算,这个群体占世界人口的份额未来几十年反而可能下降。
「到 21 世纪,信徒大概只会以小群落的形式存在,抱团抵抗一种世界性的世俗文化。」—— 彼得·伯格,《纽约时报》1968 年 2 月;他本人在 1999 年公开撤回了这一判断
世俗化不是先有数据后有理论,而是反过来。韦伯1917 年演讲《以学术为业》里的「祛魅」(Entzauberung,字面是「去除魔法」)说的是:世界被当成原则上可以靠计算掌握的东西,遇事不必再诉诸神秘力量。这是关于解释世界的方式的判断,不是关于信徒人头的判断——后来的争论反复把两者混为一谈。
命题在 1960 年代定型。威尔逊《世俗社会中的宗教》(1966)与伯格《神圣的帷幕》(1967)把它做成社会学主线:现代化带来功能分化,各领域按自己的逻辑运转;多元又瓦解了信仰的垄断——一旦知道邻居信别的,自己那套就从事实降格为选择。1968 年伯格对《纽约时报》给出了那句预测。
1970 年代末现实撞了上来:1979 年伊朗革命、美国宗教右翼组织化、拉美五旬节教会爆发式增长、南亚宗教政治抬头——都发生在现代化推进的地方,而非它的反面。
卡萨诺瓦《现代世界的公共宗教》(1994)动了关键的一刀:把「世俗化」拆成三条彼此独立的主张——分化、衰退、私人化,并指出只有第一条稳固,第三条被「去私人化」(宗教重回公共议题)直接反驳。1999 年伯格主编《世界的去世俗化》,写下今天的世界「和以往一样激烈地宗教着」,那批被统称为世俗化理论的文献「基本上是错的」。
泰勒《世俗时代》(2007)换了个问法:不问多少人信,而问信的条件变了什么。他分出三义——政教分离、信与行的统计、以及信仰从「不言而喻」变成「众多选项之一」。第三义问卷测不到,却可能是变化最实的一层:虔信者与无信者共享同一件事——都知道自己可以是别的样子。
十年的份额变动。皮尤研究中心 2025 年 6 月发布的估算覆盖 2010–2020 年:基督徒 23 亿,占全球 28.8%(2010 年为 30.6%);穆斯林 20 亿,占 25.6%(2010 年 23.9%),十年增加 3.47 亿,多于其他所有群体的增量之和,主因是年龄结构与生育率而非改宗;无宗教归属者 19 亿,占 24.2%(2010 年 23.3%),稳居第三大类;印度教徒 12 亿,14.9% 持平;佛教徒份额降 0.8 个百分点到 4.1%,是大传统中唯一绝对人数也下降的。
重心在迁移。2020 年全球基督徒有 30.7% 住在撒哈拉以南非洲,高于欧洲的 22.3%——这是第一次;欧洲基督徒降到 5.05 亿,十年少了约 9%。同一个传统,一头收缩,一头膨胀。
流动的方向。皮尤 2025 年 3 月对 36 国的调查显示,55 岁以下、在某宗教中长大的人里约 十分之一已经离开。留存率差得很远:印度教徒与穆斯林约 99%,基督徒 83%——每 100 个在基督教家庭长大的人有 17.1 人离开、5.5 人加入,净损 11.6 人;佛教徒最低,78%。多数流动的去向不是别的宗教,而是「无归属」。
被研究得最细的案例是美国。无归属者从 2007 年的 16% 升到 2014 年 23%、2023–24 年 29%,随后近五年停在 30% 上下。皮尤 2025 年 12 月报告的措辞是:下滑停摆,但没有复兴——年轻世代自认有宗教的约 55%,仍明显低于父辈。
「宗教人口」量到的是申报。伊朗的官方普查是 99.5% 穆斯林;而 GAMAAN 2020 年一份五万余人的网络调查里,只有 40% 自认穆斯林、32% 自认什叶派,同时 78% 说自己信神。那是自选样本、非概率抽样,数值不能当普查用;但差距之大本身说明:在申报身份有代价的地方,问卷量到的是能安全说出口的答案。
预测不能硬接。皮尤 2015 年那轮推算称到 2050 年穆斯林约 28 亿(30%)将逼近基督徒 29 亿(31%),无归属者份额降到 13% 左右。但那轮的 2010 年基数与 2025 年新估算不是同一套(无归属者 2010 年旧值 16.4%、新值 23.3%),两串数字不可直接相接。方向性结论仍站得住:无归属者年龄偏大、生育率偏低,2055–60 年出生的婴儿预计只有 9% 生于无归属母亲——即使改宗持续单向流出,宗教人口份额也未必下降。
把三条主张分开看,争论才谈得下去。
两套解释在互相竞争,各能解释一半。
戴维用「信而不属」描述英国:相信的人远多于上教堂的人;镜像是北欧的「属而不信」——教会成员率很高而信仰指标很低,成员身份更像文化与税制的延续。认同、信念、实践是三层不同的东西,任何一层的数字都不能替另外两层说话——这正是各国「宗教人口」比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误解:现代化必然让宗教消失。
三条主张里只有制度分化在全球站得住。个人层面的衰退在西欧确实发生,但当成现代化的普遍规律,已被 1979 年以来的多处发展否定;伯格本人也撤回了预测。
误解:「无宗教归属」就是无神论者。
美国无归属者中七成相信神或某种更高力量,六成多相信超自然的精神力量,各项都不信的只占其中约五分之一。这个类别装的是与机构的关系,不是一套世界观。
误解:全世界都在变得越来越不信教。
区域差异大过全球趋势:欧洲基督徒十年少了约 9%,同期撒哈拉以南非洲成了全球基督徒最集中的地区。而由于生育率与年龄结构,无归属者的全球份额未必上升。
误解:美国要么继续世俗化,要么已经开始宗教复兴。
近五年数据两个方向都不支持:无归属者比例稳在 30% 上下,观察指标没有明确升降。但年轻世代仍低于父辈——停滞与代际替换可以并存,长期走向要看这批人成家后是否回流。
无归属者落在光谱中段,不在端点。Day 21 排过从一神到无神的神观光谱,本期的数字给它加了一层:世界第三大的「群体」并非信仰共同体,而是一份没填的表格——里面既有严格的无神论者,也有信神但不进任何门的人。把他们整块算成世俗阵营,与整块算成潜在信众,错得一样多。
与前两期是同一条线。Day 23 说谁有权解释比经典写了什么更要紧;本期看到解释权在换人——机构式权威流失,网络与算法接管了大部分分发。Day 24 的教训同样成立:宗教参与下降并不自动带来冲突减少。
两条相反的曲线同时为真。论份额,宗教人口在全球可能回升;论强度与制度权威,多数富裕社会仍在下行。棘手的不是哪条对,而是二者指向不同层面——人口学量出生与继承,社会学量信念与参与,从来不同步。接下来两期走进这个空档:Day 26 谈新兴宗教与现代灵性,Day 28 谈无信仰者的世界观。
本文以中立、比较的立场梳理世俗化的学说史、当代数据与各传统的应对,不对任何信仰或无信仰立场作褒贬或排序,也不评判在任宗教人物。人口数字为研究机构估算,因定义与方法不同而有区间,不同报告之间不可直接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