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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15 · exurbe.com

Ada Palmer
「黄金时代」是一台融资机器

2011 年 8 月至今 · 141 篇 · 跨度 15 年 · 极不均匀(2011 年 31 篇,2023 年 1 篇,2025 年 11 篇全是新书发布期的短文,最新一篇 2026 年 1 月 29 日)· 一次明显转折:2014 年前后,从佛罗伦萨的美食旅行博客变成史学长文场 · 本页通读 11 篇,跨度 2011 年 8 月至 2024 年 1 月,其中 5 篇来自最早期

公元 1200 年代,意大利人的平均预期寿命是 35 到 40 岁。到 1500 年——妥妥的文艺复兴盛期,达·芬奇正在画《蒙娜丽莎》——这个数字是 18 岁。

掉了一半。从"黑暗的中世纪"走进"光辉的文艺复兴",人活得短了一半。

Ada Palmer 说,她每次当众报这组数字,震惊的沉默之后一定会有个男的举手说:你把婴儿死亡率算进去了吧。她早备好了:中世纪那个 35 也算了。行,那把 12 岁以下全排除——54 岁掉到 45–48 岁,还是掉。而且婴儿死亡率(一岁以内)前后都是 28%,纹丝不动。掉下去的是熬过了第一年、却死在 2 到 12 岁之间的孩子,死于新传来的疫病。

那为什么掉?她的答案只有一个词:

Why did life expectancy drop? Counter-intuitively the answer is, largely, progress.为什么预期寿命掉了?反直觉的答案是:很大程度上,因为进步。Black Death, COVID, and Why We Keep Telling the Myth of a Renaissance Golden Age, 2020

国家治理术进步了,所以君主更能收税,所以军队更大,所以战争死更多人。冶金和化学进步了,所以有了专门设计成让伤口化脓的匕首。贸易和保险进步了,所以羊毛能从英格兰运到意大利去榨油纺纱——顺便把瘟疫也运来运去。银行业进步了,所以一个家族能富到养出比城邦政府还大的私兵,于是政变变成了常规操作:1400 年代大多数意大利城市至少经历四次暴力政权更迭,有的十来次;医院骑士团原本要求入会者家族已有四代贵族身份,最后对意大利人放宽到两代,因为不放宽就一个都招不到。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这么烂的时代,怎么产出了《蒙娜丽莎》《大卫》和圣彼得大教堂?

Palmer 的答案是本站这些年读到的最不浪漫、也最有解释力的一个:那些杰作不是和平的果实,是恐慌的症状。

统治的正当性是个纯靠信念维持的东西——"政府、国家、法律,全都是我们编出来的一堆玩意儿,只要大家继续同意它们存在、并照此行事,它们才存在。"一个刚刚靠杀掉叔叔上位、随时可能被侄子杀掉的公爵,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他该在这个位置上。他能买的东西里,最便宜的就是壮观:一座压人的宫殿、一场盛大游行、一尊放在人人必经的广场上的骑马像、一个能教王子希腊语的昂贵家教。文化是政治竞争的一种形式——如果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文化也是,只不过风险低得多。

于是她给出一个公式:(A)财富上升 + (B)局势不稳 = (C)艺术与创新爆发。不是因为人们终于有闲心搞艺术了,是因为刚打完三场内战、怕第四场,只好花钱把台面撑起来。佛罗伦萨的劳伦齐阿纳图书馆按占 GDP 比重算,比登月还贵。

那"文艺复兴是黄金时代"这个说法本身是哪来的?她追到了源头,而源头让人愣住:是文艺复兴自己发明的。

彼特拉克第一个把罗马之后的年代说成一段黑暗;1420–1430 年代,佛罗伦萨的莱昂纳多·布鲁尼正式把历史切成古代、中间、现代三段——"中世纪"就是这么被发明出来的,发明它的人需要它,因为只要宣布"黑暗结束了、新黄金时代由本政权开启",你那个摇摇欲坠的政权立刻显得理直气壮。

然后她讲了一个我很久没忘掉的故事。布鲁尼在书里写佛罗伦萨凭智谋击败了"米兰之蝮"吉安·加莱亚佐·维斯孔蒂。1444 年书传开,蝮蛇的孙子看得当场喷水:"什么?!那场仗我们没输!爷爷是发烧死的,军队只好回家!佛罗伦萨一场仗都没赢过!"

It turns out history isn’t written by the winners; history is written by the people who write histories.原来历史不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是由那些真的动手写历史的人书写的。Black Death, COVID…, 2020

孙子怎么办?只有一条路:也去雇一个受过古典训练的人文主义者,写一部把自家写成正统的历史。于是所有人都这么干了。米兰、威尼斯、法国、英格兰、匈牙利、那不勒斯,人手一部,而每一部都说:有过一个糟糕的中世纪,它结束了,现在是本朝开创的新黄金时代。

这就是她真正较劲的那件事,而它比"纠正一个历史误解"大得多:我们用来切分历史的那把刀,是有人出于政治需要造出来的,而我们至今还在用它。今天任何一句"让 X 再次伟大",用的都是布鲁尼的刀。

Palmer 的博客叫 Ex Urbe,"来自城中"。它 2011 年开张时是一个在佛罗伦萨访学的年轻学者写的旅行美食博客——真的写冰淇淋怎么挑、内脏三明治在哪买。第一篇像样的文章是《我和佛罗伦萨的争吵》:她说我今天要待在屋里写东西,城市说我有披萨、有冰淇淋、有壁画、有完美的天气;她说我不听;城市说,烟花。她写:"我输了。"

十五年后,这个博客成了她把三个大命题磨出来的地方:黄金时代是怎么被制造的;马基雅维利为什么发明了一整支新的伦理学;以及审查制度的真正产品从来不是沉默,而是恐惧——宗教裁判所花几小时逐页涂黑一本书,而"扔进火里只要几秒",因为那些涂黑的痕迹本身就是产品。

她对 2020 年那个问题的最终回答不是"不会",而是更狠的一句:黑死病没有带来黄金时代,它带来的只是变化——有的地方工资涨了,有的地方降了,有的地方精英趁机立法把劳动力锁死,济贫工场就是那时发明的。至于我们,应该瞄准比文艺复兴更好的东西,因为我们有他们没有的:我们知道病毒是什么,知道疫苗做得出来,知道可以拿数据比较不同政策。彼特拉克在 1348 年失去了整个朋友圈之后,能给出的唯一安慰是:下次瘟疫来的时候,想想你会有很多好伙伴陪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