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 8 月至今 · 141 篇 · 跨度 15 年 · 极不均匀(2011 年 31 篇,2023 年 1 篇,2025 年 11 篇全是新书发布期的短文,最新一篇 2026 年 1 月 29 日)· 一次明显转折:2014 年前后,从佛罗伦萨的美食旅行博客变成史学长文场 · 本页通读 11 篇,跨度 2011 年 8 月至 2024 年 1 月,其中 5 篇来自最早期
公元 1200 年代,意大利人的平均预期寿命是 35 到 40 岁。到 1500 年——妥妥的文艺复兴盛期,达·芬奇正在画《蒙娜丽莎》——这个数字是 18 岁。
掉了一半。从"黑暗的中世纪"走进"光辉的文艺复兴",人活得短了一半。
Ada Palmer 说,她每次当众报这组数字,震惊的沉默之后一定会有个男的举手说:你把婴儿死亡率算进去了吧。她早备好了:中世纪那个 35 也算了。行,那把 12 岁以下全排除——54 岁掉到 45–48 岁,还是掉。而且婴儿死亡率(一岁以内)前后都是 28%,纹丝不动。掉下去的是熬过了第一年、却死在 2 到 12 岁之间的孩子,死于新传来的疫病。
那为什么掉?她的答案只有一个词:
Why did life expectancy drop? Counter-intuitively the answer is, largely, progress.为什么预期寿命掉了?反直觉的答案是:很大程度上,因为进步。Black Death, COVID, and Why We Keep Telling the Myth of a Renaissance Golden Age, 2020
国家治理术进步了,所以君主更能收税,所以军队更大,所以战争死更多人。冶金和化学进步了,所以有了专门设计成让伤口化脓的匕首。贸易和保险进步了,所以羊毛能从英格兰运到意大利去榨油纺纱——顺便把瘟疫也运来运去。银行业进步了,所以一个家族能富到养出比城邦政府还大的私兵,于是政变变成了常规操作:1400 年代大多数意大利城市至少经历四次暴力政权更迭,有的十来次;医院骑士团原本要求入会者家族已有四代贵族身份,最后对意大利人放宽到两代,因为不放宽就一个都招不到。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这么烂的时代,怎么产出了《蒙娜丽莎》《大卫》和圣彼得大教堂?
Palmer 的答案是本站这些年读到的最不浪漫、也最有解释力的一个:那些杰作不是和平的果实,是恐慌的症状。
统治的正当性是个纯靠信念维持的东西——"政府、国家、法律,全都是我们编出来的一堆玩意儿,只要大家继续同意它们存在、并照此行事,它们才存在。"一个刚刚靠杀掉叔叔上位、随时可能被侄子杀掉的公爵,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他该在这个位置上。他能买的东西里,最便宜的就是壮观:一座压人的宫殿、一场盛大游行、一尊放在人人必经的广场上的骑马像、一个能教王子希腊语的昂贵家教。文化是政治竞争的一种形式——如果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文化也是,只不过风险低得多。
于是她给出一个公式:(A)财富上升 + (B)局势不稳 = (C)艺术与创新爆发。不是因为人们终于有闲心搞艺术了,是因为刚打完三场内战、怕第四场,只好花钱把台面撑起来。佛罗伦萨的劳伦齐阿纳图书馆按占 GDP 比重算,比登月还贵。
那"文艺复兴是黄金时代"这个说法本身是哪来的?她追到了源头,而源头让人愣住:是文艺复兴自己发明的。
彼特拉克第一个把罗马之后的年代说成一段黑暗;1420–1430 年代,佛罗伦萨的莱昂纳多·布鲁尼正式把历史切成古代、中间、现代三段——"中世纪"就是这么被发明出来的,发明它的人需要它,因为只要宣布"黑暗结束了、新黄金时代由本政权开启",你那个摇摇欲坠的政权立刻显得理直气壮。
然后她讲了一个我很久没忘掉的故事。布鲁尼在书里写佛罗伦萨凭智谋击败了"米兰之蝮"吉安·加莱亚佐·维斯孔蒂。1444 年书传开,蝮蛇的孙子看得当场喷水:"什么?!那场仗我们没输!爷爷是发烧死的,军队只好回家!佛罗伦萨一场仗都没赢过!"
It turns out history isn’t written by the winners; history is written by the people who write histories.原来历史不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是由那些真的动手写历史的人书写的。Black Death, COVID…, 2020
孙子怎么办?只有一条路:也去雇一个受过古典训练的人文主义者,写一部把自家写成正统的历史。于是所有人都这么干了。米兰、威尼斯、法国、英格兰、匈牙利、那不勒斯,人手一部,而每一部都说:有过一个糟糕的中世纪,它结束了,现在是本朝开创的新黄金时代。
这就是她真正较劲的那件事,而它比"纠正一个历史误解"大得多:我们用来切分历史的那把刀,是有人出于政治需要造出来的,而我们至今还在用它。今天任何一句"让 X 再次伟大",用的都是布鲁尼的刀。
Palmer 的博客叫 Ex Urbe,"来自城中"。它 2011 年开张时是一个在佛罗伦萨访学的年轻学者写的旅行美食博客——真的写冰淇淋怎么挑、内脏三明治在哪买。第一篇像样的文章是《我和佛罗伦萨的争吵》:她说我今天要待在屋里写东西,城市说我有披萨、有冰淇淋、有壁画、有完美的天气;她说我不听;城市说,烟花。她写:"我输了。"
十五年后,这个博客成了她把三个大命题磨出来的地方:黄金时代是怎么被制造的;马基雅维利为什么发明了一整支新的伦理学;以及审查制度的真正产品从来不是沉默,而是恐惧——宗教裁判所花几小时逐页涂黑一本书,而"扔进火里只要几秒",因为那些涂黑的痕迹本身就是产品。
她对 2020 年那个问题的最终回答不是"不会",而是更狠的一句:黑死病没有带来黄金时代,它带来的只是变化——有的地方工资涨了,有的地方降了,有的地方精英趁机立法把劳动力锁死,济贫工场就是那时发明的。至于我们,应该瞄准比文艺复兴更好的东西,因为我们有他们没有的:我们知道病毒是什么,知道疫苗做得出来,知道可以拿数据比较不同政策。彼特拉克在 1348 年失去了整个朋友圈之后,能给出的唯一安慰是:下次瘟疫来的时候,想想你会有很多好伙伴陪你一起死。
公元 1200 年代,意大利的平均预期寿命是 35 到 40 岁。到 1500 年——妥妥的文艺复兴盛期,达·芬奇正在画《蒙娜丽莎》,米开朗琪罗刚立起《大卫》——这个数字是 18 岁。
掉了一半。从"黑暗的中世纪"走进"光辉的文艺复兴",意大利人活得短了一半。
Ada Palmer 说,她每次当众报这组数字,那阵震惊的沉默之后,总会有个男的举手说:这数字有水分吧,你把婴儿死亡率算进去了。她早备好了:中世纪那个 35 也算了,所以跌幅是真的。行,那就把 12 岁以下全排除——54 岁掉到 45 到 48 岁,跌幅从 48% 缩到 12–16%,但还是在掉。而且一岁以内的婴儿死亡率在 1348 年前后都是 28%,纹丝不动。所以掉下去的那部分,是熬过了第一年、却死在 2 到 12 岁之间的孩子,死于新传进来的疫病。
她还补了一刀:女性并没有因为生育而更短命,产褥死亡率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都稳定在每 40 次生育死 1 人;真正拉大差距的是战争和暴力,让成年男性死得比女性多得多。文艺复兴的意大利,寿命最长的那 20% 人口,几乎全是寡妇和修女。
然后她写下这一页里最关键的一句:
Why did life expectancy drop? Counter-intuitively the answer is, largely, progress.为什么预期寿命掉了?反直觉的答案是:很大程度上,因为进步。Black Death, COVID, and Why We Keep Telling the Myth of a Renaissance Golden Age and Bad Middle Ages, 2020 年 6 月
这句话是打开这个头脑的钥匙。
Ada Palmer,芝加哥大学历史系教授,专业方向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异端、异议、不信与审查——用她自己在博客"关于"页的话说,是"heterodoxy, heresy, freethought, censorship and information control"。同时她是科幻小说家(Terra Ignota 四部曲,首部《Too Like the Lightning》),还是作曲和演唱者。
一个有画面的细节:这个博客 2011 年开张时,根本不是史学博客,是一个在佛罗伦萨访学的年轻学者写的旅行兼美食博客——教你怎么在 15 英尺外一眼认出好冰淇淋店,告诉你内脏三明治该去哪个摊子买,整理佛罗伦萨美食地图。它第一篇像样的文章标题叫《我和佛罗伦萨的争吵》,全文是她和这座城市的一段对白:我今天要待在屋里工作;城市说我有披萨、有冰淇淋、有壁画、有完美的天气、有藏在广场里的现场乐队在拉维瓦尔第;她说我不听。城市说:烟花。她说:"等等,真的?"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I lost.我输了。My Fight with Florence, 2011 年 8 月 7 日
另一个细节:她是慢性疼痛患者,自己写过"一周常常不到 7 天可用";她开 Patreon 时专门解释自己并不缺生活费(大学给薪水),缺的是雇人的钱——雇助理处理日程和邮件,雇音频编辑好让播客能做起来。
博客不算停更,但节奏极不均匀:2011 年 31 篇,2019 年 4 篇,2023 年 1 篇;2025 年突然回到 11 篇,几乎全是新书发布期的短篇;最新一篇是 2026 年 1 月 29 日。那本书叫《Inventing the Renaissance: Myths of a Golden Age》(《发明文艺复兴:一个黄金时代的神话》),2025 年出版,拿下 2026 年雨果奖最佳相关作品,并入选《纽约客》2025 年度好书。它的源头就是本页要讲的那篇 2020 年的博客长文——她在文中当场承认:"我几周前开始写这篇,很快发现认真回答需要一本书的篇幅(那本书现在其实快写完了)。"
她撞上这个问题的方式,是被骂出来的。
她说,每当她和中世纪学者待在一起,话题转到那些泼给中世纪的脏水——黑暗、落后、迷信、停滞、压抑、铁板一块——她都会主动开口:"对,这是我们这边的锅。抱歉。"第一次说是玩笑,后来她一直说,因为对面那张脸上会浮起一种特别的、温暖而释然的笑容,意思是:我一直觉得文艺复兴欠我一句道歉!谢谢!
然后她去查这口锅究竟是谁的。查到的结果,是本页最硬的一根骨头:"黄金的文艺复兴/黑暗的中世纪"这套说法,是文艺复兴自己发明的,而且是出于政治需要发明的。
第一步是彼特拉克(1304–1374)。他把自己形容成一个流亡者——空间上确实如此(父亲被流放,他在法国控制下的阿维尼翁长大),但他更认为自己在时间上流亡,被逐出了古代那个才是他精神故乡的共同体。他读到罗马治下太平时你可以从帝国这头安全走到那头,再看看自己的时代:教皇被法国人攥着,意大利城市互相屠杀,黑死病带走了他几乎全部学者朋友——两个幸存的朋友写信来约一场劫后重逢,路上遭遇强盗,一个被杀,另一个失踪了好几个月。你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把自己的时代称作灰烬与阴影的时代,并且第一次把罗马之后的漫长岁月打包成一整段来嫌弃。
注意 Palmer 在这里的一个校正:彼特拉克没有说自己的时代已经是黄金时代,也没用"文艺复兴"这个词。他说的是我们得来一次彻底的转变,绝境需要非常手段,而唯一的希望是回头去够古代——那些能养出西塞罗和恺撒的"智识技术"(他要的不是罗马的工程学,是罗马的人)。
第二步是莱昂纳多·布鲁尼(1370–1444)。彼特拉克去世时他还是个孩子,长大时正赶上"用古典教育造出一个黄金时代"的亢奋期。他做过佛罗伦萨执政官,仿照古罗马史家写了《佛罗伦萨人民史》,第一次正式把历史切成三段:古代、中间、现代。"中世纪"就是这么被发明的。
而这把刀之所以立刻风靡全欧,Palmer 给的理由简单粗暴:好卖。宣布"黑暗时代结束了、新黄金时代由本政权开启",是让一个摇摇欲坠的政权显得有气势、有正统、有未来的绝佳办法。
她接着讲了一个让这套机制现原形的故事。布鲁尼在书里写到"米兰之蝮"吉安·加莱亚佐·维斯孔蒂的征服——这人埋伏掉自己的叔叔夺取米兰,又拿下维罗纳、维琴察、帕多瓦,1402 年在卡萨莱基奥大胜,眼看要吞掉整个北意大利——然后(按布鲁尼的说法)被佛罗伦萨人的智谋扭转了战局,功败垂成。
1444 年这本书传开,蝮蛇的孙子菲利波·马里亚·维斯孔蒂公爵当场喷水:"什么?!那场仗我们没输!爷爷是发他妈的烧死的,军队只好回家!佛罗伦萨人一场仗都没赢过!他们凭什么说赢了这场战争!"
Palmer 的回答只有六个字:"They can. They did."(他们能。他们做了。)然后是这一句:
It turns out history isn’t written by the winners; history is written by the people who write histories.原来历史不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是由那些真的动手写历史的人书写的。Black Death, COVID…, 2020
那孙子怎么办?只有一条路:也去雇个受过古典训练的人文主义者,写一部把自家写成正统的历史。于是所有人都这么干了。米兰、威尼斯、法国、英格兰、匈牙利、那不勒斯,人手一部。英格兰那边,小国王亨利六世的叔叔格洛斯特公爵想直接把布鲁尼请到英国来写——那会儿玫瑰战争正要开打,兰开斯特家的王位继承权站不住脚,急需一部史书垫一垫。布鲁尼没去,但另一位佛罗伦萨人波焦·布拉乔利尼被高薪挖到了英国,替格洛斯特的对手博福特红衣主教干活。
而每一部这样的史书,都要说:有过一个糟糕的中世纪,它结束了,现在是本朝开创的新黄金时代。
这就是她十几年没放下的那个根问题,它比"纠正一个历史误解"大得多:我们用来切分历史的那把刀,是有人出于政治需要造出来的,而我们至今还在用它。今天任何一句"让 X 再次伟大",用的都是布鲁尼的刀。
这个想法的引信是 2020 年记者们反复问她的一个问题:既然黑死病带来了文艺复兴,那 COVID 会不会带来一个黄金时代?
她说这个用历史理解当下的冲动本身很好,坏就坏在它现在正在造成新的伤害——其中最要命的一种,是让人相信"躺平让病毒去杀,经济自己就会反弹、工资自己就会涨"。
于是她先拆"黄金时代"这个词。她说它其实同时指两件毫不相干的事:(1)一个成就辉煌的时代,后人排队去博物馆看它留下的东西;(2)一个适合活着的时代,繁荣、稳定、大体安全、有上升通道、肯干就有回报——如果你必须被流放到历史上某个年代,你会挑它。
文艺复兴符合第一条。第二条它一条都不沾。而我们把两件事搅成了一件,这就是所有误会的根。
然后她把 1506 年 2 月 25 日的两个声音摆在一起。那天佛罗伦萨军队统帅埃尔科莱·本蒂沃利奥写信给马基雅维利,劝他把那部记述过去十年的编年诗继续写下去——不是为了当代人,是为了后人,好让后人
…knowing our wretched fortune in these times, they should not blame us for being bad defenders of Italic honor, and so they can weep with us over our and their misfortune, knowing from what a happy state we fell within brief time into such disaster.……知道我们在这些年头里多么倒霉,就不会责怪我们没能守住意大利的荣誉;也好让他们能与我们同哭,哭我们和他们的不幸,知道我们是从怎样一种幸福的境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跌进了这样的灾难。本蒂沃利奥致马基雅维利,1506 年;转引自 Black Death, COVID…, 2020
而 1869 年,现代文艺复兴研究的奠基人布克哈特写同一个十年,写的是:"十六世纪最初那几十年,文艺复兴开到最盛的年份,并不利于爱国主义的复兴;智识与艺术享乐、生活的舒适与优雅、自我发展这一至高关切,摧毁或妨碍了对国家的爱。"
Palmer 说,布克哈特看上去像在描述另一个宇宙。而这同一个十年产出了《蒙娜丽莎》《大卫》、拉斐尔的《圣母的婚礼》、布拉曼特的新圣彼得大教堂设计、若斯坎的《蟋蟀》、阿里奥斯托《疯狂的奥兰多》开头几章,还有卡斯蒂廖内在乌尔比诺宫廷的最初作品。
这不是两个宇宙。是两组史料。她的方法论切口就在这里:布克哈特没错——如果你只看他看的那些东西。你读论文、演说、献词、艺术论、宫廷礼仪手册,尤其读几十年后回望的作品(比如 1550 年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第一部把这个年代称为 rinascita 即"再生"的书),你看到的就是一个自觉的黄金时代。而你要是去读马基雅维利和朋友们之间飞来飞去的私人信件,你看到的是恐惧、入侵、瘟疫死讯,一个焦头烂额的人拼命追踪四面八方不断移动的威胁,而家人朋友求他勤写信,因为每一段沉默都让他们害怕他已经死了。
那为什么这么烂的时代产出了那些杰作?她的答案是本站这些年读到的最不浪漫、也最有解释力的一个。
关键词是正当性。她先摊牌:政府、国家、法律,全都是我们编出来的一堆玩意儿;它们只在所有人继续同意它们存在、并照此行事的前提下才存在——比小叮当还依赖别人相信,不信它们就死。而一旦人们不再相信,通常不是结构自动消失,而是某个对手看准了这个信心缺口,趁机上位。
所以政权必须拼命购买正当性。篡位者杀了老国王就娶他的遗孀、妹妹或女儿;本地没有王室血统的新娘就娶个远方名国的公主,再把宫廷塞满昂贵的异域珍宝,暗示自己有强援有财路。此外还有:拉拢本地受信任的精英来给你做事、请宗教领袖祝福、印发(真的或假的)显赫家谱、严打犯罪并把审判办得很有观赏性、花钱请占星师传播你那份大吉的星盘、办一场大游行、在人人必经的广场上立一座自己的骑马像、用夸张的礼仪接见外国使节让所有人看见外邦多么敬重你、修桥、养孤儿好让人们谈论你的慷慨——她顺手补一句:今天一个城市出钱办动物园、交响乐团和美术馆,做的是同一件事。
于是逻辑闭合了:绝境之中,掌权者反而把钱倒进艺术、建筑、排场甚至科学,因为这些东西能买到正当性,而正当性能买到稳定。
她给出的公式是:(A)财富上升 + (B)局势不稳 = (C)艺术与创新爆发。不是因为人们太平了有闲心搞艺术,而是因为刚打完三场内战、怕第四场,只好靠一场文化上的壮观把政权撑住。在一本书贵得像一栋房子的年代(真的是),佛罗伦萨的劳伦齐阿纳图书馆按占 GDP 比重算比登月还贵——这种级别的投入,不会发生在精英觉得自己捞不到好处的时候。
那"变坏"的部分又是怎么来的?她的答案不是某个断裂,而是一罐虚构的药粉。她借了 1951 年童书《Centerburg Tales》里的一个小故事:有个货郎卖一种叫"Ever-So-Much-More-So"(大约可译为"愈发更甚粉")的粉末,撒在什么东西上,就把那东西的一切性质同时放大,好的坏的一起放大。撒在舒服的床垫上,你得到床垫天堂;但要是那床垫本来有根弹簧会响,你这辈子别想睡着了。
Sprinkle it on the Middle Ages and you get the Renaissance.把它撒在中世纪上,你就得到了文艺复兴。Black Death, COVID…, 2020
银行创新始于 1100 年代,保险创新始于 1300 年代,权力集中积累了好几个世纪,绘画、教堂、音乐、史诗也一直在变——没有一样是文艺复兴新发明的,只是全部被调大了音量,而且互相加强。她用了个很妙的比喻:这是一整块楔形奶酪的厚端,但薄端是同一块奶酪。我们之所以在这里切一刀,是因为当时的人自己觉得不一样、宣称不一样,而他们的宣称重排了我们思考历史的方式。
所以那些"中世纪的"恐怖,她给了一条拇指规则:我们印象里那些吓人的做法,要么文艺复兴同样有,要么文艺复兴更糟,要么干脆是文艺复兴才开始的。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 1184 年就有了,但真正把焚书、审查和处决拉到大规模是 1470 年代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然后是印刷机加马丁·路德的 1500 年代;猎巫的规模是在 1486 年《女巫之锤》出版后才飙升到中世纪未见的水平;监狱里酷刑的花样是随时间增加而不是减少的。
她收在一句非常她的话上:
In sum, if you’re a time traveler and you’re being banished, don’t pick the Renaissance.总之,如果你是个时间旅行者而且正在被流放,别挑文艺复兴。Black Death, COVID…, 2020
但她不是来贬低这个时代的。她写过一段几乎是深情的:她爱文艺复兴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那么糟,却还是做成了那么多。当她读到一封信,一个女人在里面写附近某座城市在烧、军队正在逼近、一个朋友刚死于瘟疫——而同一封信里还在谈怎么补救这些灾祸、谈色诺芬对战时的建议、谈柏拉图和塞内加论忍耐有何不同、谈市政厅里刚画完的那幅了不起的壁画——找到这样的声音,会让她更爱人类这个物种。
这是她最早、也最大胆的一个命题,2012 年就写在博客上了,那时她还没拿到教职。
起点是一个她被游客问烂的问题。她在佛罗伦萨有个习惯,随便和路过的游客搭话(而这往往通向披萨、冰淇淋和乌菲齐),对方发现自己碰上了一位活的文艺复兴学者,就会问一串问题。她最爱的那个是:"所以马基雅维利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要?"她说她自己上学时读过《君主论》,记住了"宁可被怕不要被爱""目的证明手段"这些套话,但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是个大名字——而且她相当确定她的老师也不知道。她读过的大多数马基雅维利导读,同样没把这事说清楚。做了十年文艺复兴专家之后,她觉得自己终于能解释了。
她的解释分两半。前一半是:马基雅维利是现代政治学的创立者。后一半更大:他是后果论伦理学的创立者。
先说她怎么引出后一半的,因为那个提问方式本身就是她的招牌。
伦理学只有三支。德性论按行为者的内心动机判断——所以法律里才有正当防卫、激情犯罪、预谋这些概念:同样是杀了人,我们真正在问的是这个人"是不是个凶手"。义务论按一套外在于行为者的、被假定为普遍的规则判断——规则可以来自法律、经典、或从自然中推出的"自然法",共同点是盯着规则。后果论(又叫功利主义)按行为造成的结果判断。
前两支,Palmer 说,都可以记在柏拉图头上——他是西方第一个讨论伦理学的人,而他笔下不同角色说出的正是这两套思路。
于是她的问题来了:
If deontology and virtue ethics were both created at the very spark-birth of philosophy, why did it take 1,800 years for the third (to us equally obvious) branch to come into being?如果义务论和德性论都在哲学诞生的那一瞬间就有了,为什么第三支——在我们看来同样显而易见的那一支——花了一千八百年才出现?Machiavelli II: The Three Branches of Ethics, 2012 年 8 月
她自己给的答案是一句像章回小说回末的话:"啊,朋友们:要有功利主义,必须先有博尔吉亚家族。"
在推进之前,值得看看她怎么教这三支,因为这是全篇最好偷的一段教学法。她不下定义,她给一个句子,然后不断加条件:
"Guido 杀了 Paolo。"就这样。德性论者此刻什么都判断不了,大多数义务论者也判断不了。加条件:Guido 是职业刽子手,依合法政府的判决处死了确实犯了死罪的 Paolo。现在一批义务论者能回答了——如果你认为合法政府有权使用致命武力,Guido 没做错;如果你认为处决绝对不可,他做了恶;其他人则想知道 Paolo 犯的到底是什么罪(谋杀?通奸?无神论?随地小便?同性恋?言论自由?)。
但德性论者仍然卡住,因为他需要知道 Guido 脑子里在想什么。Guido 当刽子手,是因为他就爱杀人、逮着一个国家授权的机会?那不叫有德。还是因为他小时候目睹过一次砍砸了的行刑,从此立志自己来做、尽可能让将死之人少受罪、多得体面?那可能非常有德。他是被征进了希特勒的军队、只是在服从命令?他质疑过吗?没质疑吗?他被洗脑了吗?他厌恶这差事还是眼都不眨?
然后她扔下一个句子,把读者自己钉在了图上:"如果你坐在这儿想:不!大屠杀不可原谅!不管动机是什么,只要 Guido 是纳粹就是恶!——恭喜,你刚刚在自己的伦理观里定位到了一个坚定属于义务论的点。"
这一节最后她提醒:在所有这些刽子手情境里,Paolo 是否真的有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 Guido 认为他有没有罪。
后果论进场时,她换了个句子:Guido 在 Paolo 按下核毁灭按钮、终结地球全部生命之前杀了他。然后开始往下拧:在 Paolo 灭掉一整巴士修女和孤儿之前。在他杀十个修女十个孤儿之前。两个修女?一个修女?她说我们这些浸泡在功利主义里的现代人,会觉得这些情境彼此不同,同时对"目的证明手段"感到不适,而且数字越小,这架天平就越滑、越难受。
那么,马基雅维利的"目的证明手段"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回答是本页最该记住的一个更正:是的,他确实主张目的证明手段,而且他是认真的;但在他的表述里,"目的"被限定在唯一一件极其具体的事情上——一个政府所保护的那群人活下去。再具体一点:佛罗伦萨活下去。那座大教堂,那些热闹的小巷,那些雕塑、那些诗、那些哲学、那份野心。
而前一半——现代政治学——她是用一场战争讲的,讲法非常她。她铺陈 1508 年康布雷同盟战争前夜马基雅维利作为外交官的处境:所有人都在结盟,谁跟谁结谁也说不准。然后揭晓:结果是所有人联起手来打威尼斯。她在这里只写了一行反应:
O_O ????????
Conclusion: must invent Modern Political Science.O_O ????????
结论:必须发明现代政治学。Machiavelli I – S.P.Q.F., 2012 年 7 月
她说自己只是"略微"在开玩笑。康布雷同盟战争是她研究过的最难理解的战争:每个人至少倒戈两次,开场是教皇号召所有人去打威尼斯,收场是威尼斯保护教皇对抗所有人。加上博尔吉亚教皇任内和尤利乌斯二世上台那一连串同样离奇的事,马基雅维利得出的结论是:他们手上那套思考历史和政治的方法,根本不够用。
于是有了那个我们今天视为理所当然的主张:历史不该被当成一串道德箴言来读,指望年轻政治家泡在明君故事里就能靠渗透变得有德;历史该被当成一组案例来分析,拿来和当下情境比对,以便规划行动、预测后果。什么起了作用?什么没有?不同时空的哪些特殊条件导致了成败?
Palmer 的评语是:这就是现代政治学,也是今天每一间教室里处理历史的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全都是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这一篇的结尾是整个博客里最好的一段,而且它是一个纯粹的示范:怎么在不煽情的前提下,把一个历史人物还给读者。她说她喜欢玩一个游戏——想象你能给某个历史人物送一条消息,告诉他一件你特别希望他知道的事。告诉伽利略所有人都同意他是对的;告诉史瓦西我们真的找到了黑洞;告诉苏格拉底两千三百年后我们还在写苏格拉底对话。但她一直想不出该对马基雅维利说什么。说他的名字成了全世界的"邪恶"同义词?说佛罗伦萨共和国再也没回来?说他不知道的那些大陆上的小孩在读他的书以理解暴君的心智?
现在她想到了:
“Florence is on the UNESCO international list of places so precious to all the human race that all the powers of the Earth have agreed never to attack or harm them, and to protect them with all the resources at our command.”
He would cry. I know he would. It’s the only thing he ever really wanted."佛罗伦萨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名录上,那份名录列出的地方对全人类都珍贵到,地球上所有强权都已同意永不攻击或伤害它们,并以我们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保护它们。"
他会哭的。我知道他会。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想要的东西。Machiavelli I – S.P.Q.F., 2012 年 7 月
值得补一句她自己的注脚:这套伦理学后来真的落了地。1764 年,26 岁的米兰法学家贝卡里亚写了本小册子《论犯罪与刑罚》,主张刑罚的唯一正当理由是吓阻——不是报应,不是平衡罪孽——伏尔泰逮住它猛推,几十年内司法酷刑基本从欧洲法律中消失。而第一个废除死刑的国家是托斯卡纳大公国,理由用的正是功利主义而非原则。Palmer 在这里插了一句给两百五十年前那个人的话:"嘿,看啊马基雅维利!你那支新的伦理学,正在佛罗伦萨开花呢!"她还加了一句她很少说的话:
Rarely in the history of thought do I have a chance to say the outcome was so simply good, but it worked.在思想史里,我很少有机会说某件事的结局就是这么单纯地好——但它奏效了。On Crimes and Punishments and Beccaria, 2013 年 9 月
这个想法的证据,是一本书上的墨水和剪刀口。
她手里(现在在芝加哥大学图书馆)有一本 1500 年代出版的卡尔达诺科学逻辑论著。卡尔达诺被宗教裁判所定了罪,命令是"删净"现存的书:一名审查官老老实实一页一页翻过去,把有问题的段落用墨水涂黑,遇到正反两面都该删的,就拿剪刀把整页剪下来。
Palmer 请你算一笔账。这要花掉一位受过训练、懂拉丁文、雇起来很贵的审查官好几个小时。而——
It would have taken seconds to throw this book on the fire.把这本书扔进火里,只要几秒钟。Tools for Thinking About Censorship, 2024 年 1 月
而同一时期,罗马宗教裁判所的内部文件里满是哭穷:审查官不够、能读书的人不够、警力不够,被印刷机带来的书籍洪水冲得焦头烂额。一个天天喊人手不够的机构,为什么要把几百个工时花在划黑线上?
第二件物证把这事推到了荒谬的地步。格斯纳的动物百科,1500 年代晚期出版,一本纯世俗、零争议内容的书。但格斯纳是个好学者,他标注来源,每张动物图旁边都写着"感谢某地那位博学而卓越的某某博士寄来此图"。宗教裁判所对这本书的命令是:天主教徒可以拥有此书,内容一个字不用删——但凡格斯纳感谢的那个人是新教徒,审查官或书主必须把"博学而卓越"这几个字划掉,以贯彻教会的教导:新教徒不是博学而卓越的,他们是坏的、错的。
如果你以为宗教裁判所的目标是销毁信息,这种人力调度荒谬到好笑。但它的目标从来不是销毁信息。
Palmer 的比方是巴特·辛普森在黑板上罚抄。那些机械的删改把一本完全世俗的书变成了一件投射权力的工具:你每翻一页,就看见一块刺眼的黑斑,一遍又一遍提醒你宗教裁判所的存在和威力。它要让作者和印刷商想:"我可不想让我的书经历那个。"
更狠的是她指出的一环:你可以向宗教裁判所申请一张特许状,获准拥有被限制的书籍。而这份看似优待的条件之一是——你得自己动手,把他们禁掉的那些句子划掉。于是那些最爱书、最想读禁书的人,被亲手改造成了替审查机构删自己书的中间人,并且体验到和被罚抄的孩子一模一样的羞辱与情绪操控。
这就通向了她这个领域里最核心的那条命题,也是她说"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原则":
The majority of censorship is self-censorship, but the majority of self-censorship is intentionally cultivated by an outside power.大多数审查是自我审查,但大多数自我审查是被某个外部权力刻意培育出来的。Tools for Thinking About Censorship, 2024 年 1 月
所以她主张:不能、也不应该在"国家审查"和"民间/自我审查"之间画一条线。因为那条线正是审查体系希望你画的——它让人以为自我审查主要是公众态度和民间行为的产物,从而掩盖了它有多经常是有组织行动的直接目标和预期结果。
她用一个问题把这一切逼到显形:伽利略的审判,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如果你认为审判的目的是让伽利略闭嘴,那它彻底失败——审判让他名气大了无数倍,而且他们事先就知道会这样。她接着写了一句冷得可以:
If you want to silence Galileo in 1600 you don’t need a trial, you just hire an assassin and you kill him, this is Renaissance Italy, the Church does this all the time.如果你在 1600 年想让伽利略闭嘴,你根本不需要审判,你雇个刺客把他杀了就行了——这是文艺复兴的意大利,教会天天干这事。Tools for Thinking About Censorship, 2024 年 1 月
那场审判真正的目标,她说,是吓住笛卡尔。笛卡尔听说审判后,把已经交付印刷的那部综合著作从出版商那里取了回来,改得正统多了。成千上万个同时代的重要头脑因为那场审判而换了写法、换了说法、换了选题,把不同的思想传给了下一个世纪。笛卡尔最终出版的那个版本,就是一次自我审查——一次被外部权力精心培育出来的自我审查。而这一切对宗教裁判所的花费,与真去挨个对付那些科学家相比,微不足道。
她把同一台机器搬到二十世纪:1954 年英语世界的漫画道德恐慌中,美国国会因为宪法第一修正案不能直接立法,就对漫画公司施压,逼出了一个"自愿的"漫画准则管理局;杂货店和多数漫画店随即拒绝上架未经它审查的漫画,出版商破产,作者画师遭殃。到了六七十年代民权运动兴起、国会同样无法直接出手时,以黑人英雄为主角的漫画(比如《黑豹》)的出版商忽然发现,准则管理局对他们的黑人角色比对白人角色挑剔得多——温和到像一位黑人宇航员额头上的一滴汗,都被判为"太血腥",因为它"可能被误认为血"。于是无穷的返工和拖延,逼得漫画公司少画黑人英雄。
"美国政府审查了《黑豹》吗?"如果你坚持把国家行为和自我审查分开算,答案是没有:国会施压→催生了准则管理局→其审查员对种族议题焦虑(而这焦虑正被政府对种族紧张的放大所助长)→他们施压出版商→出版商撤下选题、画师少画黑人角色。整条链上没有任何一个政府雇员动手,完全符合"国会不得立法……",而这正是国家造成并且意图造成的结果。
最后是她给所有人的一记提醒,也是这套工具箱里最实用的一条:记住《1984》是小说。没有任何真实的审查机构接近过奥威尔笔下那种拥有无限资源、能时刻监视每一个公民的部门。翻开苏联、宗教裁判所、任何一个的内部档案,看到的都是永恒的哭穷:情报不够、人手不够、经费不够,永远处在应急状态、拼命追赶一个压垮人的任务。她举了一个几乎滑稽的例子:西班牙宗教裁判所脱离罗马控制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罗马印了手册教自己的审查官怎么吹牛,装作掌握着西班牙那边的动静。
但这种窘迫只在内部文件里可见,对外它们无一例外把自己演成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稳如泰山。这份"无限资源"的幻觉本身就是目标之一,它让人更害怕、更不敢反抗。而它最有效的地方,是把恐惧输出到自己权力范围之外——让别国公民也开始替远方的审查者担心自己、朋友和机构会有什么下场,从而自愿加入那台机器。她的结论因此不是"我们要谴责审查",而是一句罕见的、朝内的提醒:自由的代价是永恒的警惕,而言论自由的代价之一是永恒的谦卑——承认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审查的工具。
最后这个想法最短,但它把前面三个接上了电。
她说,十八世纪那批民主实验里最基础、最惊世骇俗的一条观念,今天在关于民主的讨论中常常根本不被提起,甚至被否认:所有人都是可教育的。
现代人很难体会前现代欧洲人对此有多确信是反过来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套(以及其后两千年的无数变体)说,人的灵魂由三种力量主导:欲望、激情、理智;而只有极少数灵魂由理智主导。柏拉图在《理想国》里用考试制度筛出这些"金质灵魂"让他们统治城邦,还提议用优生育种造出更多。这条原则被欧洲彻底吸收,主宰了两千年:但丁的地狱结构整个绕着欲望/激情/理智的区分转;中世纪的认识论、心理学、乃至医学和植物学都在为"为什么有些灵魂就是比别的看得见正义与天意"编造精致解释。
她举的例证极有说服力,因为它不在殖民地:欧根·韦伯的《从农民到法国人》显示,1870–1914 年间法国人写自己国家的农民时,用的是侮辱性的、幼稚化的、近乎兽化的语言,和我们熟悉的帝国时代贬低非欧洲人的种族主义措辞惊人地相似。没翻过当时史料的人很难相信,欧洲的多数派曾经多么凶狠地确信,连本国的多数人都永远不可能读懂一本书、一个道德难题、一项政治提案。
所以十八世纪那批人主张的到底是什么?她这里做了本节最关键的一次切分,而这个切分能挡下几乎所有玩世不恭的反驳(她自己就先把那个反驳写了出来:推特上那个自称清醒的犬儒会跳出来说,美国不就真的堕入民粹闹剧了吗,看看那些选民)。她的回答是:
…the claim made by America’s early founders and shapers wasn’t that all people are capable of ruling wisely, but that all people are capable of becoming capable of ruling wisely.……美国早期奠基者们的主张,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明智地统治,而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变得有能力明智地统治。All People Are Created Educable, 2022 年 11 月
是 educable(可教育的),不是 educated(受过教育的)。这就是为什么那批人对普及公共教育近乎偏执——她说我们有成千上万封信件和文章为证;也是为什么美国早期政府会去补贴报纸的邮寄。没有教育,他们相信人们确实会投出蠢票。
然后她把这条原则的对立面说穿了。她曾帮自己的博士导师 James Hankins 做保守主义思想史研究,看过无数时代、地域和政体的案例后,他们归纳出保守主义思想跨时代的一个稳定特征:相信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擅长统治,因此最好的制度就是把那些更优越的人放到权力上。无论是世袭贵族制、考试择优制、服兵役换取选举权的功绩制,还是君权神授,都在说同一件事。
而"所有人可教育"这条命题,与之根本对立。它反对贵族制、反对寡头制,甚至反对大多数形式的精英择优制——因为教育的目的不是让人被考试筛出来,而是证明人类优秀到每个人都能通过那场考试。
她最后写了一句我认为是她全部文字里最锋利的一击,而且刀口明确对准了今天:当她看到那些自认为进步、也自认为聪明的熟人(或者硅谷的领袖们)身上开始冒出保守主义的思路时,起点几乎总是"大多数人很蠢,要是聪明人说了算,世界会更好"。她说,让这种人停下来反省的办法,往往是问他一个问题:你认为所有人是不是根本上可教育的?
…whether the solution isn’t to put the reins of power into genius hands but to put the Encyclopedia in everyone else’s.……解法会不会不是把权力的缰绳交到天才手里,而是把《百科全书》放进其他所有人手里。All People Are Created Educable, 2022 年 11 月
她建了一台机器来做史学实验。这是最不像史学家的一招。每年在芝加哥大学的意大利文艺复兴课上,她运行一场 1490–1500 年前后的教皇选举模拟:每个学生扮演一个角色,拿到写明目标、背景、性格、盟友与敌人的资料包,以及一叠代表资源的卡牌——金钱、头衔、珍宝、军队、可用来联姻的侄女侄子、可签的契约、可用来抬高影响力也可拿去做交易的艺术家和学者("我把列奥纳多给你,你派三支军队来守我的城,挡住法国人")。有人是握有巨大资源的权势枢机,有人是负债累累、盘算着三四任教皇之后才轮到自己的小角色,有人被锁在地下密室里扮演法王、卡斯蒂利亚女王、神圣罗马皇帝,靠短信给会场里的代理人递密令,还有人根本不是枢机,而是计票的、发饭的、守门的、给被关在西斯廷里的教士们唱歌的——没有投票权,但能听、能看、能传话。
她刻意设计成没有预设结局,甚至故意把一些人物和议题在时间上挪了位,做成一段架空历史,好让已经知道真实结局的学生明白自己拿不到"正确答案",从而去追求角色的目标而不是追求正确。
关键在于她跑了四次之后看到了什么:某些结果每次都一样——同几位权势枢机总是领跑,通常还会冒出一个从没进过前列的黑马候选人,而最后往往还是一个起手权力基础雄厚的枢机赢,但赢得非常险。而战争每一次都完全不同。有时法国入侵西班牙,有时法西联手打神圣罗马帝国,有时英西联手把法国人挡在意大利之外。有一次他们缔结了一份巨大的泛欧和约,配上一整套联姻,眼看四大王室要永久合并——然后被一位王储的突然遇刺击碎。
她的总结是"是,也不是":因为大势每次都朝同一个方向推——强的派系就是强,金钱就是权力,血缘比承诺可靠,德性可以被操纵,最后当上教皇的一定是个坏人,他一定会干坏事,战争一定会来,某块土地一定会烧。但细节每次都不一样。一个枢机需要凑够十四票,可从来不是同样的十四票,于是从来不是同样的十四个人获得教皇恩宠、议程被加强、家乡繁荣而对手衰落。而且——
她说,她从没见过哪一次的教皇,不欠某个卑微的办事员一份人情:那个在恰当的时刻重复了恰当的一句耳语的人,实实在在地把宝座交到了怪物 A 而不是怪物 B 手上。
这就是她用这台机器回答的那个史学老问题:"大势史"和"人的能动性史"都是对的,怎么可能?她的答案是:堤坝要垮了,谁也拦不住;但每个人都还能挖一条渠,去引导决堤之后的水流——而那才决定洪水真正的形状、路径和破坏。没有人控制了结果,也没有人预测得了结果,但那些真去挖渠的人,大多数确实把损害引开了,达成了不少目标,挡住了最坏的情况。不是全部,但是大多数。
她对自己的方法有一套罕见的自曝。2012 年马基雅维利系列刚写到第二篇,就有读者问:"天哪,为什么历史不多这么教?"她专门写了一整篇来回答,而答案叫"简化的钟形曲线"。她说她在博客上做的这种处理是极度简化的:用"佛罗伦萨的共和国经历了一些波折"或者"所有人联起手来打威尼斯"这种句子,掩盖掉专家能拆成好几卷的复杂政局;呈现的既不是马基雅维利的原话也不是可引用的转述,而是最粗的概括——要把她的任何一句话追溯到原文的某一行,读者或她自己都得费不小的力气。然后是那句真正的坦白:
This simplification involves an enormous amount of personal judgment on my part, and a corresponding amount of trust on yours, as I ask you to accept my claims while I supply no evidence to verify them.这种简化包含着我这边大量的个人判断,以及你那边相应分量的信任——我在请你接受我的断言,同时并不提供任何可供核验的证据。Machiavelli I (addendum), 2012 年 8 月
为什么叫钟形曲线?因为综合式简化只适合曲线的两端:极入门的处理可以正当地简化,极专家的处理也可以放心简化,靠的是读者对其熟稔度的信任。而中间那一大段——半懂不懂的层次——恰恰必须要有细节、数字和脚注,好让读者能够追责、能够批判地读、能够质疑任何看起来不靠谱或有偏向的地方。她补了一句很诚实的话:当时的她还处在职业早期,虽然自信对马基雅维利够熟,但还没有足够的正式发表来向谨慎的同行证明这一点,所以这种文章她还不敢拿去正式印刷。
她把伟人从大理石座上搬下来。她坚持用书信教马基雅维利,理由是书信里有不重要的细节,有那个人那一周真正在意的事,而不是他希望后世长久讨论的那些事。你会读到严肃的政治思想,但它混在"我的薪水在哪儿""老朋友你好""我昨天去了个派对""我感冒了"中间。她说,历史太容易显得像一排立在基座上、把伟大著作递给我们的大理石半身像,很难让人意识到那些也是会搞砸、会缺钱、会焦虑、会失败、会因为朋友不在身边而紧张孤单的人。
然后她给出一个诊断,我觉得这是她全部方法论里最有迁移价值的一句:
Because we tell edited versions of the lives of great men and great women, in which we edit out the things that feel like us.因为我们讲述伟人的生平时讲的是删改版,而我们删掉的,恰恰是那些让人觉得"跟我很像"的部分。Why I Teach Machiavelli Through His Letters, 2021 年 3 月
所以我们觉得自己一地鸡毛的日常配不上他们的伟大——因为我们比的不是真人,是删改版。她的证据是米开朗琪罗:他的自传里有一段忽然不谈艺术了,开始讲他和德拉·罗韦雷家族关于那座陵墓的没完没了的官司(大理石到底送到没送到、有没有裂缝),中间那位教皇还带兵围了佛罗伦萨威胁"把米开朗琪罗交出来否则烧了你们";而自传里有一行写着,他被这堆破事折腾到四年没拿起过凿子。
她怎么对付反例:把对方的算法自己跑一遍。前面那个"你把婴儿死亡率算进去了"的例子就是标准动作——她不辩护、不绕开,而是照对方的要求把 12 岁以下排除掉重算一次,然后指出结论方向不变,再顺手给出一个对方没想到的分解(掉的是 2–12 岁,因为婴儿死亡率其实没变)。她还在旁边加了一句很锐的观察:她注意到人们听到这些数字时多么频繁地试图给它们找漏洞,因为这些事实和我们的期待相抵触——"我们不想要一个悲惨的黄金时代。"
反当下主义是一项每天的纪律,不是一句口号。她说自己花了好几年博士生涯堆积巨大的数据网格,最终极其吃力地证明了马基雅维利对激进伊壁鸠鲁式唯物论的兴趣在他那个年代属于例外,更接近他身后七十年那代人的兴趣——"马基雅维利很超前"大概是文艺复兴史家能得出的最不令人惊讶的结论了,可我们必须极其极其细致地去证明这类事情,否则就又多一部歪曲的传记,说伽利略本质上是个被压迫的科普明星。她的收尾是一句可以裱起来的话:
Hint: Galileo was not Bill Nye; he was Galileo.提示:伽利略不是"科学小子比尔";他就是伽利略。On Progress and Historical Change, 2017 年 1 月
她把评论区的反驳提拔成正文。《论进步》发表后,有读者在评论里问:霍布斯到底哪里"可怕"?她写了一段长回复,然后编辑直接把它转成了一篇独立文章,理由是"免得埋在下面"。那段回复本身很精彩:她澄清自己其实极爱霍布斯、天天教也天天读;"可怕"说的不是她的看法也不是现代人的看法,而是同代人的看法——霍布斯是培根的学生(还当过一阵培根的抄写员),把培根那套观察与方法论用得炉火纯青,却得出了让同代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于是有了这个近乎荒诞的局面:《利维坦》出版后的二十年里,西欧哲学几乎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一种方法驳倒霍布斯,而又不能顺手毁掉培根——因为培根是光、是希望、是进步,而霍布斯是培根方法最好的使用者。这道题花了二十年和一个约翰·洛克才解出来。她的定性是:霍布斯是培根的第一次反噬,是"进步无法被控制"的第一声警报——它会改变我们觉得坏的那部分,也会改变我们珍视的那部分。
先说一句程序上的话:本页写作环境的网络策略只能访问 exurbe.com,我没能读到任何一篇针对她的书评或学术批评的原文。所以下面不复述任何我没读过的论证——能给的只有两类东西:书目层面的事实,以及我在她自己文章内部读出来的张力。
一、"马基雅维利创立了功利主义"是一个少数派主张,而且她自己那把尺子是欧洲形状的。
这是她最漂亮也最脆的一块。标准参考文献(如《斯坦福哲学百科》《互联网哲学百科》一类的功利主义史条目)把功利主义的创立归给边沁与密尔,而不是马基雅维利;马基雅维利通常被当作"先声"而非创立者提及——我在本次环境里无法打开这些条目逐字核对,所以只报这条归属事实,不引述它们的论证。
但有一处矛盾我可以直接从她自己的文字里指出来,而且不需要任何外部文献。她的驱动性问题是"为什么第三支花了一千八百年"。这个一千八百年,是从柏拉图数到马基雅维利——一把纯欧洲的尺子。而墨家在公元前五世纪就在按后果判断行为的对错了,比马基雅维利早了将近一千九百年。也就是说,那个让整节文章成立的"空缺",只在欧洲这一条线上是空缺。
让这件事更值得一提的是:在《论进步》里,把这种毛病诊断得最清楚的人正是她自己——她花了整整一节讲辉格史观如何把非欧洲地区当成"没能进步"而打发掉,讲当下主义如何让人把今天的形状投射到过去。她在 2017 年给出的解药(看见叙事本身如何被自己的位置塑形),恰好可以拿来解剖她 2012 年那个提问的形状。她当时是个还没拿到教职的青年学者,在博客上写一篇面向游客的科普,这很可以理解;但这一条至今仍然是她流传最广的命题之一,而它的框架从未被公开修正过。
二、"简化的钟形曲线"是一件双刃的事,而且她比谁都先说出来了。
她把自己放在曲线的专家端,要求读者用信任代替脚注——这是她文章好看的原因,也是它最没有防护的地方。她 2012 年就明说了自己"并不提供任何可供核验的证据",甚至说当时的自己还不敢把这种文章拿去正式发表。这不是一个隐藏的弱点,是一个被作者本人贴了标签的弱点,而读者需要知道这个标签一直贴在那里:你读到的每一个结论,可核验性都不如你读它时的确信感。那篇讲寿命从 35–40 掉到 18 的文章,她自己就说这是"书里将有一百页"的内容压成的几段。
三、她论证进步时需要一把超历史的尺子,而她自己论证过这种尺子不可能完全中立。
《论进步》最精彩的部分是她指出"进步"这个概念本身携带道德重量——她用两张同数据的地图作证:把人口画成向上的山脉,人类文明像自然地貌;把同样的数据画成向下滴落的脓黄色,人类聚居地就成了沿海岸线溃烂的脓疮。同一组数字,两种道德。
然后她需要说"进步是真的、以前确实更糟",于是提出一批她认为尽量中立的度量:婴儿死亡率、营养不良、屠杀频率,以及她最爱的那个——"这个社会里有多大比例的人口可以被另一部分人口杀死,而凶手不承担任何实质后果?"这个指标确实漂亮(她自己给 2017 年美国的答案是:不是 0%,但也不是 90%)。但她随即自己承认,这些度量仍然偏向特定价值——生命、正义、平等——只是尽量兼容更多文化和时代。
所以她最终的结论落在一个诚实但脆弱的位置上,而她自己标注了这份脆弱:
My own personal assessment of it is just that, a personal assessment, with no authority beyond some years spent studying history.我对它的评估仅仅是一份个人评估,除了研究历史的那些年头之外没有任何权威可言。On Progress and Historical Change, 2017 年 1 月
她那段著名的收束——"进步不是必然的,但它正在发生/不是透明的,但它可见/不是安全的,但它有益/不是线性的,但它有方向/不是可控的,但它就是我们,事实上它无非就是我们"——是一段很美的信条。而信条就是信条:拆解目的论拆得那么彻底的一个人,最后仍然要说"痛苦在人类处境中的减少"是一个"渐进但确定"的结果。她把这句标成个人看法,这很诚实;但那也意味着这一条不像前面几条那样,是能被证据顶住的。
四、立场是公开的,但有一节里历史学停下了、主张开始了。
《所有人都是可教育的》那篇,历史部分(十八世纪那批人确实相信什么、为什么相信、韦伯笔下的法国农民、柏拉图的金质灵魂)扎实且有出处。但当她转向当代——公共教育被有意饿瘦、家庭学校运动旨在把人关进狭窄的意识形态、新闻业的崩塌与大规模造谣,合起来构成对该制度的"破坏"——这是断言,不是论证:那一篇里没有数据、没有引文、没有个案。她的政治立场从不隐藏(她指名保守主义,也指名硅谷领袖),这比藏着掖着好;但读者应当知道,同一篇文章里的两半,证据强度完全不同。
五、书目事实,不评价。《Inventing the Renaissance: Myths of a Golden Age》2025 年出版,获 2026 年雨果奖最佳相关作品,入选《纽约客》2025 年度好书。我在本次环境中无法访问任何书评原文,因此不对其学界接受度作任何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