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Hawks · 博客 johnhawks.net(2004 年开张,早年叫 John Hawks weblog)· 美国古人类学家,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UW–Madison)人类学教授,南非 Rising Star 洞穴纳莱迪人(Homo naledi)研究团队的核心成员 · 仍在活跃更新:最近一篇是 2026 年 9 月 27 日 · 语料:他自己在 2022 年统计过,存档有 4700 多篇、约 250 万字;此后两次迁平台时他亲手筛了一遍,如今公开可见的是 280 篇(2004-10 至 2026-09,其中 2 篇是付费会员简报,其余全部免费)· 两次转折:2022 年从自建站迁到 Ghost,改为约两周一篇的长文加邮件订阅;2025 年再迁到 Substack · 选文依据:他没有「精选」页;本页抽取全部 280 篇正文统计站内回链(被跨年回引最多的是 2023 年的 Ghostbusters of human origins,一直被引到 2026 年),再参考 Substack 上的评论与点赞(2026 年讲「八二开合流」那篇 26 条评论、233 个赞,全站最高)· 本页通读 20 篇,跨度 2005-04 到 2026-08:最早期(前 20% 时间跨度,即 2004-10 至 2009-02)4 篇;两次平台转折,两侧都有
2008 年秋天,英国遗传学家 Steve Jones 又一次在公开演讲里宣布:人类的进化基本停了。年轻人几乎不再早夭,老父亲生的孩子少了,各地人口正在混成一锅。早在 1995 年他就对《纽约时报》说过,自然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已被废止」。这话他讲了十几年,媒体每次都爱听。
一位美国古人类学家在博客上回了一篇,标题是:《人类进化停止了?错,错,错。》
他叫 John Hawks。他手里有一个数:一百倍。一年前,他和四位合作者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论文,扫描人类基因组里那些「最近才被自然选择推高」的变异,得出的结论和 Jones 正好相反:过去几万年,人类的适应性进化不是慢了,而是快了大约一百倍。
这一百倍是怎么来的?核心推理简单到能写在餐巾纸上。按他们测到的近期速度,大约每年冒出半个被选择的新变异。假如这个速度一直如此,那么人和黑猩猩分家以来的 600 万年里(两条支系加起来是 1200 万年),应该攒下约 600 万处适应性替换。可人和黑猩猩之间全部的氨基酸差异只有约 4 万处,被选择过的大概只占三分之一。账对不上,只剩一个解释:这个速度是最近才有的。
Our evolution has recently accelerated by around 100-fold. And that's exactly what we would expect from the enormous growth of our population.我们的进化最近加速了大约一百倍。而这恰恰是我们人口暴涨之后该看到的。Our new paper on why human evolution accelerated,2007-12-12
为什么人口能让进化加速?因为有用的突变极其稀少,而每个新生儿身上都带着新突变。2026 年他换了个更好记的说法:「人多一百倍,就像多买了一百倍的彩票。」农业、城市和牲畜带来了新疾病、新食物,环境一变,选择就有了方向;人口一涨,突变这种原料也多了。两件事一乘,就是加速。
这个想法起于一次碰壁。读研时他冲进考古学家 Henry Wright 的办公室,嚷道「农业应该让人类进化加速!」对方顿了一下才说:「嗯,有道理。可你怎么证明?」他先花了十来年回答这个问题,又等了将近二十年:2026 年,David Reich 团队用一万五千多个古人基因组,在西欧亚过去一万年里找到四百多处正选择的信号,读出的也是「加速」。
但「人多」只是这个头脑的一半,另一半是「人连着人」。Hawks 的硕士导师是 Milford Wolpoff,「多地区进化说」的旗手,一辈子坚持古人类各地种群之间的基因交流从未断过。Hawks 带着这个直觉,等来了古 DNA 替它作证:2010 年,尼安德特人基因组显示,大多数现代人身上都带着一点他们的 DNA。所以他说,人类的历史不是一棵树,「树永远不会承认在枝杈之间交换过汁液」,而是一条辫状河,支流分开、汇合、再分开。用他的原话说:「一路往回,全是混合。」
到 2026 年,这条河有了更清楚的形状。几个团队用不同的方法,独立算出了大致相同的结果:今天所有人类大约来自 30 万年前两支古老种群的合流,八成来自一支,两成来自另一支,而这两支在约一百五十万年前就分开了。Hawks 在 2017 年从基因组里看到过一道说不清的「波」,现在看来,那正是这次合流留下的影子。
两半合起来,就是他二十年来反复回到的那个根问题:人类的进化,是一部关于人数和联系的历史。人越多,进化越快;人与人连得越紧,族谱就越不像一棵整齐的树。他把同一条原则也用在科学身上:化石数据要公开,审稿过程要公开,研究要写给所有人看。在他看来,知识也一样,参与的人越多、连得越紧,长得越快。
他也有可能错的地方。他是「纳莱迪人会埋葬死者」这一论断的共同作者,同行至今还在质疑这个结论;他偏爱「混合」,他自己也承认那是一种哲学立场。不过他把每一步推理都摊在了公开的地方,谁都可以一条一条去反驳。
2001 年,John Hawks 还是一名做人类基因组的博士后。科普作家 Steve Olson 来采访他,顺便兴奋地讲起一项新的数学研究:今天活着的所有人,必定在最近五千年内有一个共同的祖先。
Hawks 问:所有人?一万两千年前就到了美洲的那些人的后代也算?
Olson 说:所有人。从澳大利亚原住民到火地岛,都算。这只是数学的必然结果。
道理是这样的。往回数,每一代祖先的「名额」翻一番:两个父母、四个祖父母、八个曾祖父母。数到第 20 代是一百万个名额,第 40 代是一万亿,远远多于那时世上活着的人。名额只能落到同一批人头上,族谱的线必然大量交叉。统计学家 Joseph Chang 在 1999 年证明,一个 N 人的随机通婚人群,所有人的最近共同祖先大约活在 log₂N 代以前。一百万人,约 20 代。后来 Olson 和 Chang、Douglas Rohde 把各大洲之间稀疏的迁徙也放进模型,结果是三千到四千年前,也就是七十到一百代。
Hawks 当时整天跑「基因的族谱」模拟,脑子里是另一套账:你每个基因只有两份拷贝,往回追,永远只有两个基因上的祖先,不管家谱有多大。所以这个人人共有的族谱祖先有一个怪处:
As special as this person is within our genealogy, it is very likely that most living people have inherited no DNA from this person at all.尽管这个人在我们的族谱里如此特殊,大多数活着的人很可能根本没有从他那里继承到任何 DNA。Humankind's last common ancestor lived a surprisingly short time ago,2022-07-10
他写下这个故事已是二十一年后。在那篇文章里,他顺手给人类下了一个让人愣住的判断:
All of us are distant cousins, and so were all of our parents. Each of us is inbred, it's just that most of us don't know who those shared relatives were.我们全都是远房表亲,我们的父母也是。每个人都是近亲繁殖的产物,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那些共同的亲戚是谁。同上
这件怪事把 Hawks 最关心的两样东西放在了一起:人有多少,以及人和人怎么连着。数量一大、连接一密,人类的历史就开始违反直觉。他写了二十年博客,几乎都在算这两笔账。
他本科在堪萨斯州立大学主修法语、英语和人类学。他自己说,博客上那种「把一篇新论文拆开、逐段读出它更大的含义」的写法,是英文系教的,叫 explication de texte(文本细读)。硕士和博士在密歇根大学,硕士导师是 Milford Wolpoff,博士论文题目叫《人类种群规模的演化》。如今他是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人类学教授;2013 年他加入 Lee Berger 领导的发掘队,从南非 Rising Star 洞穴里取出一千二百多件人族化石,两年后定名为纳莱迪人。
博客 2004 年开张,起初跑在他实验室里一台二手奔腾服务器上,用的是一个开源 Perl 脚本。早年站上多是插画、少有照片,结果「相当多读者一度认定,我一定长得像个红头发的穴居人」。2022 年迁平台时他清点存档:4700 多篇,约 250 万字,而且
80% of posts in my archive were read by fewer than 20 people last year, and half were read by fewer than 5 people.我存档里 80% 的文章去年读者不到 20 人,一半不到 5 人。A transition to a new platform for my words and video,2022-08-28
他把存档比作「一个堆满旧货的阁楼」,开始逐篇核对,要么更新,要么标成「历史文档」。所以今天你在他站上看到的 280 篇,是他亲手挑过的。博客至今仍在更新,2026 年 9 月还在写尼安德特人的石器作坊。
他的博士论文题目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人类种群规模的演化。他二十年里没放下的根问题是:人有多少、怎么连着,这件事如何塑造了人类的进化?
他是怎么撞上这个问题的,他在 2026 年讲过一个小故事。读研时,他带着古人类学家的眼光看骨骼,发现早期农民的骨骼比更新世(Pleistocene)的人变得快得多。他兴冲冲地跑进考古学家 Henry Wright 的办公室:
“Agriculture should have sped up human evolution!” … “Well, yes. That makes sense. But how can you show it?”「农业应该让人类进化加速!」……「嗯,是的,有道理。可你怎么证明?」How human evolution has been speeding up,2026-04-20
这句「你怎么证明」,他后来用了二十年去回答。
有意思的是,他在 2005 年的一篇长文里,把同一套「人数和连接」的眼光转向了自己的学科。当时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开始要求古人类学项目提交数据开放计划。他写道,几十年前出土、早已正式发表的化石,至今买不到模型、拿不到数据:
I do not think it would be overstating the problem to suggest that perhaps half the people teaching human evolution in four-year universities have never touched a cast of a Hadar fossil.要说四年制大学里教人类进化的人,大概有一半从没摸过一件哈达尔化石的模型,我不认为这是夸大。Data access to fossil hominins, reflecting on the NSF policy,2005-04-16
哈达尔(Hadar)就是出土「露西」的地方。他引了顶级野外学者 Tim White 的话:古人类学是一座倒金字塔,「扶手椅评论家」遍地都是,真正产出化石数据的人却少得可怜。Hawks 不认这个比喻。在他看来,化石的价值来自它和其他标本、其他物种的比较,而能做比较的人越少,这门学问就越脆弱:当时报道说,中新世人族的全部证据只有一个人看全过,如果仅有的几位专家互相审稿,外人凭什么信?牛顿说科学是「站在巨人的肩上」,他挖苦说,这门学科有时更像「Spinal Tap 乐队里的小矮人,踩在一座迷你巨石阵上」。
所以这个根问题有两层。一层关于古人:人口规模和种群之间的连接怎样决定了进化的速度和形状。一层关于今人:看得到证据的人有多少、他们之间连得多紧,决定了这门科学能长多快。下面三个想法都从这里长出来。
主流的直觉是这样的:人有了文化,就用衣服、火、医疗把自己和自然隔开,自然选择于是退场。Wallace 在 1864 年就这么想,Steve Jones 在 2008 年还在这么说。
Hawks 的起点是 Darwin 的一句老话。Darwin 研究育种时注意到,有用的变异很少出现,畜群越大,碰上的机会越多,「数量对成功至关重要」。1930 年,R. A. Fisher 把这句话变成了定量的推论:当有用的突变极其稀有时,大种群进化得比小种群快。Hawks 举的例子是苍蝇:实验室里用低剂量杀虫剂熏一小群苍蝇,它们只能拼凑出一套由许多小突变组成的、很不完美的抗性;可一旦在大片土地上喷药,常常很快就冒出一个单突变就能完全抗药的品系。那种突变大概十亿只苍蝇里才有一只,小小的实验室种群永远等不到它。
人类的情况正是如此。过去四万年,人口先在旧石器晚期增长,又在新石器时代暴涨,最后在工业化后再翻几番;同时,农业、定居、城市、牲畜带来了新食物、新病原、新的生活方式。环境变了,选择有了方向;人多了,突变有了来源。两件事一乘,预测就是加速。
怎么证明?2007 年,他和 Gregory Cochran、Eric Wang、Henry Harpending、Robert Moyzis 一起扫描了国际人类基因组单体型图(HapMap)里的三百多万个位点,找那种「新变异频率涨得太快、周围的 DNA 来不及被重组打散」的痕迹。在约鲁巴人样本里找到三千多处,欧洲人两千八百多处,东亚人两千三百多处。他特意提醒,这只是冰山一角:一个被选择的变异只在频率 22% 到 78% 这个窗口里待很短的时间,太稀有和快要普及的都看不见。
然后是那一记撬棍。他们设了一个「零假设」:假如选择一直这么快,从来没加速过呢?那么,第一,过去应该有海量的变异早已完成扫荡、固定下来,而这么多次扫荡会把周围的遗传多样性一起抹掉,人类基因组的平均多样性应该不到实际观察值的十分之一;第二,人和黑猩猩之间应该有约 600 万处适应性差异,而两者全部的氨基酸差异才 4 万处左右。两条预测都错,零假设就倒了。他们的结论是:近期的适应性进化,比人类历史上大部分时间可能有过的速度快了约一百倍。
他还顺手解开了一个谜。当时刚有研究测了欧洲新石器时代的人骨,发现竟没有一个人带乳糖耐受基因,而这个基因如今在斯堪的纳维亚的频率超过九成。Hawks 指出这正是加速的样子:一个新的有利变异诞生后,会在很低的频率上待很久,然后才猛冲上去。照他的算法,它穿过中间频率的那段冲刺,要晚到罗马时代。
一年后 Jones 又说进化停了,Hawks 一条一条拆。老父亲变少?突变进入人群的速率是 2Nu,u 是每人的突变率,N 是人数,1700 年以来世界人口涨了十倍,这比父亲年龄那点变化大得多。年轻人不再早夭?选择不只靠死亡,还靠生育的差异。人口混合?那恰恰就是进化:
If Europe becomes “brown” in 500 years, that’s a whole lot faster than the 20,000 years it took Europe to become “non-brown.”如果欧洲在 500 年内变成「棕色」,那可比欧洲当初花两万年变成「非棕色」快多了。Human evolution stopping? Wrong, wrong, wrong.,2008-10-10
2026 年,加速论迎来了第二次检验,这次用的是古 DNA:Ali Akbari 等人用一万五千多个古人基因组,在西欧亚过去一万年里找到四百多个正选择信号,推算真实数量至少有 3800 个,大约相当于六分之一的蛋白编码基因。Hawks 在 2007 年估的是「大约七分之一的基因」。他坦白说,自己「从未动摇过」,但也一直不确定当年的估计是否在正确的数量级内。
这次他多走了一步,指出常被忽略的一件事:在一个增长的人群里,选择不是零和的。某个变异变多,是因为携带它的人后代更多,所以选择本身就是人口历史的原因之一,而不是与人口历史无关的噪音。更进一步,农业环境是人自己造的,人可以选择留下还是走开:
But the factors that mattered most were people choosing to strive within the societies that were growing, instead of walking away, and people allowing others to join their societies instead of excluding them. Whatever genotypes might have been slightly correlated with those choices over the centuries went along for the ride.但最要紧的因素,是人们选择在不断壮大的社会里拼搏而不是一走了之,是人们允许别人加入自己的社会而不是把他们拒之门外。几百年里,凡是与这些选择稍有相关的基因型,都只是搭了顺风车。How human evolution has been speeding up,2026-04-20
注意这句话的落点:最要紧的仍然是「人多」和「人连着人」。
教科书上的人类进化是一棵树:分叉,再分叉,枝和枝从此各走各的。Hawks 的硕士导师 Wolpoff 一辈子反对这个画法,主张各地古人类之间一直有基因交流。2006 年 Hawks 写道,家畜和作物的遗传研究已经到处发现分化种群之间的混合,古人类分布那么广、亲缘又比许多灵长类亚种还近,没道理例外,「但证据还没到」。
证据在 2010 年到了:大多数现代人带着一点尼安德特人的基因,随后丹尼索瓦人的基因组又证明,有些人群身上有好几支连化石都没找到的古人类血统。2015 年他写道,这时该换一个比喻了:
A tree will never admit to exchanging sap between its branches, and there are no little xylem hyphae between branches to carry sap anyway.树永远不会承认在枝杈之间交换过汁液,何况枝杈之间本来也没有运送汁液的小导管。What is the ‘braided stream’ analogy for human evolution?,2015-11-16
辫状河的支流分开又汇合,形成沙洲和小岛。他马上自己挑毛病:真实的河道几乎都会重新汇合,可有些古人群确实灭绝了,并没有流回主河道;也许「一片长满藻类的进化沼泽」更贴切。然后一句话收住:「It’s mixing all the way back.」一路往回,全是混合。
接下来的十年,遗传学家在非洲人群的基因组里一次次「看见鬼」:为了解释今天的遗传变异,模型里要加进一些没有化石、没有古 DNA 的幽灵种群。Hawks 2023 年那篇被他自己反复回引的 Ghostbusters of human origins,给这些「鬼」做了一次祛魅:
A ghost population is one solution to a mathematical equation that relates genetic drift and gene flow when populations are strongly isolated and gene flow occurs in short bursts.幽灵种群只是一个数学方程的一个解:这个方程描述的是,在种群高度隔离、基因流只以短促爆发的形式发生时,遗传漂变和基因流之间的关系。Ghostbusters of human origins,2023-05-21
换个假设,鬼可能就消失了。Aaron Ragsdale 等人的新模型假设古代非洲人群像今天的小规模社会一样不断通婚,结果不需要鬼,拟合反而更好。Hawks 点出了那个被忽略的前提:许多遗传学模型默认早期人类分成小群、上万代彼此隔绝,可现实中的小社会跨文化、跨语言通婚率很高。「文化上的延续,不等于人口上的隔离。」
他自己也在这条路上留下过一块路标。2016 年 Simons 基因组多样性计划公布了一批非洲人群的全基因组,其中的「有效种群大小」曲线让他注意到一件怪事:所有现代人群,不论非洲内外,往前追到十万年以前,都出现一道「更大的种群」的波峰,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却没有。是那时人特别多吗?他做了个简单的模型,发现另一种解释同样能画出这道波:中更新世的非洲有几支分化很久的人群,后来合到了一起。
到 2025 至 2026 年,几个团队用完全不同的方法,算出了几乎同一张图:
Trevor Cousins、Aylwyn Scally 和 Richard Durbin 的模型,Alan Rogers 团队的模型,Simon Myers 团队从决定染色体重组位置的 PRDM9 基因的两种类型出发的模型,在细节上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今天所有人类来自一次大约八比二的古老合流,而且这个比例在全世界几乎一样。Hawks 对此的开场白是:
It looked like everyone living today might have come from a population of hybrids.看起来,今天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来自一个混血种群。Modern humans evolved from an 80-20 mixture of two deep streams,2026-08-25
那两支种群是谁?他摆出三种猜测,其中他自己也暗示最具挑衅性的一个是:纳莱迪人。然后他提醒,中更新世非洲的化石记录又少又偏,西非和萨赫勒、安哥拉—赞比亚—刚果(金)高地几乎一片空白:「换句话说,有很多东西我们看不见。」
回到开头那个人人共有的祖先,它其实是同一个想法的族谱版: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比直觉密得多,所以「彼此隔绝的人群」几乎不存在。Hawks 在那篇文章里也没回避这些连接的代价。他举塔斯马尼亚为例:那可能是人类历史上隔绝最久的人群,大约一万两千年前海平面上升切断了陆桥;1803 年英国殖民者到来,疾病、屠杀和强制迁移接踵而至,一个世纪后,塔斯马尼亚原住民的所有后代都同时也是英国人或其他国籍者的后代。「我们族谱的交织,见证着那些部分失落的遗产。」他也提醒,「这是一个只靠数学、没有硬数据撑着的概念,却要承担这么多分量」。
第三个想法是前两个的推论:既然人类的历史是一张网,那么把某种能力当作「人属的专利」、当作从猿到人跨过的那道门槛,往往站不住。
他在 2023 年那篇《所有人族都造工具》里,从 Darwin 和 Wallace 的分歧讲起。Wallace 认为工具让人类脱离了自然选择对身体的作用;Darwin 则一再强调人和其他灵长类在心智上只有程度之别。Hawks 的概括是:
Where others imagined a gulf, Darwin invariably saw stepping stones.别人想象出一道鸿沟的地方,Darwin 总是看到一级级的踏脚石。All the hominins made tools,2023-12-03
然后他去翻了 1950 年代的旧账。1959 年,Mary Leakey 在奥杜威峡谷一处满是石器的地层里挖出一个保存完好的头骨,Louis Leakey 把它命名为「东非人」(Zinjanthropus,今天叫鲍氏傍人),宣布它就是石器的制造者。第二年,同一处峡谷挖出一个脑子稍大的下颌和颅骨,1964 年被命名为「能人」(Homo habilis),Leakey 立刻改口,说东非人多半只是闯进能人营地的「入侵者(或受害者)」。Hawks 的评语很损:
Homo habilis was the favored hominin. Zinjanthropus, once vaunted as the toolmaker, was now roadkill.能人成了宠儿。东非人,那个曾被捧为工具制造者的家伙,如今成了路边被车轧死的倒霉蛋。同上
在南非,John Robinson 当年用的论证更离奇:斯泰克方丹洞里南方古猿化石很多,所以南方古猿反倒不可能是工具制造者,因为「在所有其他极早期的石器时代遗址里,工具制造者的遗骸都极为罕见」。缺乏证据,被拿来当成了证据。
Hawks 的撬棍是一张图。他把 Sandrine Prat 整理的二十九处「石器与人族化石同出」的地点,加上几处别的遗址,按时间画在一起。结果是:约 280 万年以后,几乎每一个化石物种都和石器同出;傍人和人属在石器遗址里出现得一样多,而最早的两处奥杜威遗址里只有傍人。两者的手骨都具备做工具的精细抓握能力。他的结论是:
It was the uses of the tools that differentiated the hominins, not the capacity to use tools.区分不同人族的,是工具拿来干什么,而不是会不会用工具。同上
他接着往前推了一步,推回自己的主题:几个物种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就会捡到彼此丢下的石片,「当一个物种在石核上敲打卵石时,几百米外的其他物种听得见。它们互相学习。」技术也在种群之间流动。
纳莱迪人的研究,是这个想法最激进、也最有争议的一次应用。纳莱迪人的脑子只有现代人的三分之一左右,团队却主张它们会把死者搬进洞穴深处并加以埋葬。2023 年初稿的审稿人要求他们先假设「自然过程」,再一一排除,言下之意,「文化」是非同寻常的结论,要最后才能接受。Hawks 在 2025 年回顾时写到了一个让他自己吃惊的盲点:骨骼在沉积后被局部翻动过,团队多年来一直在找「自然」的解释,
Before starting on this new paper, we never considered even for a moment the simple idea that what we were seeing could be easily explained if Homo naledi had dug into the sediments. In retrospect it was striking that we missed this.在动笔写这篇新论文之前,我们从来没有哪怕片刻考虑过一个简单的想法:如果是纳莱迪人自己挖开了沉积物,我们看到的一切就很好解释。回头看,我们竟然漏掉了这一点,真是惊人。Research highlight: Burials by Homo naledi,2025-03-30
在他看来,「默认是自然、文化要额外举证」本身就是一级没有根据的台阶。这个看法对不对,下面第六节再说。
先把别人的论证摊开,数一数里面藏了几个假设。这是英文系「文本细读」留下的手艺。读 Ashley Montagu 为 1951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种族声明所写的注释,其中论证「让文化成就成为可能的基因在所有人群中基本相同」,他列出其中四条隐含假设,比如「认知能力是单一维度」「自然选择要几百万年才起作用」,然后说:Montagu 这里讲的「不是事实,而是一个关于过去选择形式的假说」。驳 Steve Jones 时,他发现对方的定义里漏掉了基因流,于是人口混合就被错当成进化停止。他的总结适用于整个领域:
As always, claims about the rate of evolution in the future depend only slightly on empirical observations, and mainly on assumptions.一如既往,关于未来进化速度的种种说法,只在很小程度上取决于观察,主要取决于假设。Human evolution stopping? Wrong, wrong, wrong.,2008-10-10
看两个置信区间是不是只碰了个边。「多巴火山爆发让人类濒临灭绝」这个流行说法,他在 2018 年判为神话。理由是:当年所谓的「巧合」,只是遗传学和地质学两个巨大置信区间的一点点重叠;而冰芯没有显示气候剧变,尼安德特人也看不出有减员的迹象,这些反证当时都被轻轻放过了。他补了一句:「我很惊讶居然还没人拍一部多巴灾难片。」
把一个想法推到最极端,看它倒不倒。他不喜欢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觉得他「在人类进化上一贯是错的」,但替挑衅者辩护过一句:
When we cannot reject the extreme version of an idea, that should tell us something important about the (poor) quality of the evidence.如果连一个想法的极端版本都驳不倒,那就说明证据的质量(很差),这件事本身很重要。Stephen Jay Gould and the role of provocation in science,2015-03-30
先查样本是谁。2025 年,台湾海峡捞上来的澎湖 1 号下颌被蛋白质证据归入丹尼索瓦人,还被测出是男性。他注意到另一件事:所有能用蛋白质判定性别的丹尼索瓦人牙齿都是男性,「三个大牙齿的人族,全是男性」。如果拿这些牙去比对其他化石,比出来的「物种差异」可能只是性别差异。他的结尾是:「我等不及想知道我们错得有多离谱。」
翻旧文献。他讲工具会追溯到 1957 年的 Robinson,讲幽灵种群会追溯到他博士后导师 Harpending 1993 年的「弱伊甸园」模型,还专门抱怨过「今天的研究者有时会忽略早先写过同样问题的作者」。不过,Reich 团队 2026 年的论文被人批评没引前人工作(其中包括他自己)时,他写的是:「我不太爱为这种事抱怨。」
要「一致性」(consilience),不要「共识」(consensus)。2025 年《科学》杂志主编提议别再说「科学共识」,改说「证据的汇聚」。Hawks 不买账,因为同一领域的人受同样的导师训练、拿同样的经费、被同样的人审稿,汇聚可能只是近亲繁殖。他要的是 Whewell 和 Darwin 那种跨学科的吻合:遗传、化石、考古、地质各自独立地指向同一个答案。他说:「在自己的工作里,我常常质疑那些看似已成共识的想法。」
把过程摊开。2005 年他就要求 NSF 的数据政策「得长出牙齿」,公开因数据开放不合格而被拒的项目数量。二十年后,他为纳莱迪人论文选择了公开审稿,理由是:传统审稿最大的问题不是严,而是不透明,「一两份严厉的审稿意见就能让你的工作多年无人读到」。
第一,纳莱迪人埋葬说。这是他名下最大胆、争议也最大的结论,而他是 37 位作者之一。据媒体报道,2023 年初稿在 eLife 公开审稿时,审稿意见几乎一致认为证据还撑不起结论。2024 年,María Martinón-Torres、Diego Garate、Andy Herries、Michael Petraglia 在《人类进化杂志》(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第 195 卷发表短文,标题就叫《没有科学证据表明纳莱迪人埋葬死者并制作岩画》(本页只核实了书目信息,没读到全文,不复述其论证)。2025 年修订版的 eLife 编辑评估把意义评为「里程碑」(landmark),证据强度则同时标了「令人信服」(convincing)和「不完整」(incomplete):一位审稿人认为证据令人信服,另一位认为,由于不确知这些人族怎么进的洞室,这样明确的结论证据还不完整。据《Live Science》报道,那位持保留意见的审稿人还写道,最好由其他独立团队做一次完整分析,「因为科学讲的是可重复」。Hawks 在博客里的转述却是「所有审稿意见都接受,埋葬是对我们所发现现象的一个有力解释」,略过了那个「不完整」。半个月后,他发了一篇专讲纳莱迪人如何钻进洞室的长文,针对的恰好是那条保留意见所指的问题。对在其他期刊上撰文「评审」他们工作的同行,他的说法是那些人「想借此给自己刷引用量」。在这件事上,他既是当事人,又是最主要的公共解说者,读他的纳莱迪文章要记住这一点。他对「自然过程作为零假设」的反驳也可以反过来读:那可能是一个真洞见,也可能是在降低一个本该很高的门槛。
第二,加速论的数字。2007 年的「一百倍」建立在当时的人口历史模型上。Hawks 在 2026 年自己承认:那时「我们几乎说不清人口历史会怎样影响连锁,这可能抬高了我们的估计」,同时那时完全看不到对既有变异的选择,又可能压低了估计。用人口增长或结构造成的连锁不平衡冒充选择信号,是这类扫描的通病。Akbari 等人的新研究给了他有力的支持,但他也指出,那个模型假设选择强度恒定,选择方向变过的情况就会被漏掉。
第三,加速论的政治引力。他 2007 年的两位合作者 Cochran 和 Harpending 在 2009 年把这条研究线写成了一本书《一万年的爆发》(The 10,000-Year Explosion)。他自己说,论文发表后记者最常问的就是:人类近期变化这么快,会不会给种族主义提供口实?Hawks 的正面回应是 2009 年那篇读 Montagu 的文章:他有一对同卵双胞胎和另外两个孩子,「我该怎么对待她们?」基因上的相同或不同,不决定道德上的平等,「我们的大脑全都有缺陷,而且缺陷得五彩缤纷、各不相同」。但到了 2026 年,Akbari 等人发现与今天「受教育年限」相关的变异在过去一万年里频率持续上升,他只写了一句,说要「另写一篇专门讨论」。截至本页核对日,存档里还没有这篇。
第四,他对「混合」的偏爱是一种先验。他师从多地区进化说的旗手,自己写道:「读者知道,我在哲学上一直倾向于这种看待古人群的方式。」辫状河、弱结构主干、八二合流,每一步证据都在往他那边走,但他也承认,追溯到这么久远的过去,这些模型「几乎肯定缺乏分辨细节的能力」。证据越是如你所愿,越该多检查一遍。
最后,读他的存档要知道:那 280 篇是他从 4700 篇里亲手挑出来、有些还加了后记的。这是一位学者整理过的自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