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is De Decker · 博客 Low←Tech Magazine(2007 年开张,原站托管在 TypePad;2018 年起主站改为自建的太阳能网站 solar.lowtechmagazine.com,阴天久了会下线)· 比利时人,此前在比利时媒体做了约十年科技记者,2007 年搬到西班牙后创办本站,现居巴塞罗那 · 仍在活跃更新:最近一篇是 2026 年 9 月 24 日 · 语料:英文存档 183 条(2007-04 至 2026-09),其中他本人署名约 170 篇,单篇正文多在三千到五千英文词之间;2008 年最密(30 篇),2009 年 19 篇,此后每年 4 到 12 篇 · 两次转折:2018 年 9 月太阳能自建站上线,网站本身成了论证的一部分;2022 年起转向主题书系列和动手做的原型指南(自行车发电机、小型太阳能系统、电热桌、太阳能烤箱) · 选文依据:他没有「精选」页,最接近作者自荐的是按主题重编的书系;本页抓取全部 182 篇正文统计站内回链,剔除书讯类页面后,被回链最多的是 2020 年讲生物质能的那篇(28 次),其次是 2024 年的公共澡堂、2016 年的办公室、2020 年的旧笔记本 · 本页细读 16 篇(其中 4 篇读了主体部分),跨度 2007-12 到 2024-09:最早期(前 20% 时间跨度,即 2007-04 至 2011-03)4 篇;2018 年转折两侧都有
2020 年 1 月,一个小网站公布了自己的年度体检报告。它跑在巴塞罗那附近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一块 50 瓦的太阳能板,一块铅酸电池,一台功耗一两瓦的小电脑。阴天连上几天,电池耗尽,网站就下线。那一年它的在线率是 95.26%。
报告里还有一个更怪的发现:服务器全年流量的一半多(11.16 TB 里的 6.63 TB),来自某个出了毛病的 RSS 阅读器,它每隔几分钟就来拉一次订阅源。修好之后,服务器功耗从 1.14 瓦降到 0.95 瓦。省下的 0.19 瓦看着可怜,可一天累积下来,够网站在阴天多撑两个半小时。
然后作者算了碳账。把太阳能板、电池、控制器和服务器的制造能耗摊进每一年,这个网站一年排放约 9 公斤二氧化碳。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直接把服务器插进西班牙电网,同样一年只排 1.54 公斤。他把这一行原样印了出来:
This seems to indicate that our solar powered server is a bad idea, because even the smallest solar panel with the smallest battery generates more carbon emissions than grid power.这似乎说明,我们的太阳能服务器是个坏主意:哪怕用最小的板子配最小的电池,碳排放也比电网供电高。How Sustainable is a Solar Powered Website?,2020-01-28
紧接着他指出,这是拿苹果比橘子。电网的「碳强度」是怎么算的?风机、光伏板、输电线的制造排放按零计。按同样的算法,他这台服务器也是零。
这就是 Kris De Decker 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把账本里那些被悄悄设成零的栏目找出来,填上。他原是比利时的科技记者,2007 年搬到西班牙,开了一份叫 Low←Tech Magazine 的网刊,宗旨是「不默认每个问题都有一个高科技的解法」。
他最早填的那一栏是「效率」。2008 年,马德里的圣诞彩灯比前一年多出一大截,记者去问商家协会,得到的回答是:LED 省电得多,所以我们可以挂更多的灯而不多耗电。De Decker 从这里看出了一条规律:效率省下的能源,会被新的用途吃掉。一栋大楼外墙贴满二十万颗 LED,替代的不是白炽灯,而是一面原本不亮的墙。后来他借英国社会学家 Elizabeth Shove 的分析,把这条规律推得更远。效率政策只能拿「同等的服务」来比:比烘干机和烘干机,不比烘干机和晾衣绳;比喷气客机和 1985 年的喷气客机,不比 1950 年代的螺旋桨飞机,而后者的油耗其实差不多。于是他得出全站最核心的一句:
To focus on energy efficiency is to make present ways of life non-negotiable.把注意力放在能效上,就是让现有的生活方式变得不可商量。Bedazzled by Energy Efficiency,2018-01-09
他填的第二栏是「可靠」。今天的电网追求供给每时每刻满足需求,可风和太阳不听调度。要让它们 24 小时满足需求,就得多建几倍的发电机、输电线和储能,而建这些东西本身要消耗化石能源。他翻出前工业时代的答案:风车磨坊和帆船从不追求全年无休,有风就干,没风就歇。一位英国磨坊主被人指责星期天还在干活,回了一句:「如果主乐意在星期天给我送风,我就要用它。」
由此他推出一个听上去很荒唐的结论:要提高能源安全,就要让基础设施变得不那么可靠。一个从不停电的社会,会把洗衣、冷藏、开门、导航全都交给电,也就忘了不用电时该怎么做这些事,所以停电一来它最脆弱。离网生活的人电少,反而不慌。
他的阳台就是这个结论的实验室:网站会下线,他也公开说下线是设计的一部分,因为在线率一旦超过某个门槛,为它多造电池耗掉的化石能源,就会多过太阳能板替你省下的。
你可以不同意他。他也承认,要人「够用就好」会引起争议,搞不好还会变成强制。但读完他,你很难再用原来的方式去读「节能 30%」这种句子。你会先问:跟什么比?哪一栏算了零?
2008 年 10 月,Low←Tech Magazine 开张第二年,De Decker 写了一篇题目很轻浮的文章:《万岁拉斯维加斯》。当时舆论正在讨伐白炽灯,因为它九成的电都变成了热,大家都在等 LED 接班。他却在网上搜罗了一批新建筑:外墙贴满彩色 LED,有的多达二十万颗;北京有一块 2200 平方米的 LED 幕墙,用太阳能板供电,被宣传成「可持续技术的激进范例」。
每个项目的宣传材料都在强调 LED 有多省电。他问了一个没人问的问题:省的是跟什么比?
The LED lights attached to facades (sometimes more than 200,000 of them) are not substituting incandescent light bulbs, they substitute a non-lit façade.贴在建筑立面上的 LED(有时超过二十万颗),替代的不是白炽灯,而是一面原本不亮的墙。Viva Las Vegas: LEDs and the energy efficiency paradox,2008-10-14
文章里最好的证据不是他自己找的,是西班牙《国家报》替他问来的。前一年冬天,马德里街头的圣诞彩灯比往年多出一大截,记者去问商家协会为什么,对方回答:「LED 耗电少得多,所以我们可以挂更多的灯,而不多耗电。」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在算术上没错。De Decker 后来十几年的写作,很大一部分都在追问这句话为什么没错,却又把事情搞砸了。
Kris De Decker 是比利时人,在比利时媒体做了大约十年科技记者,2007 年搬到西班牙,同年创办 Low←Tech Magazine。现在网站由一个小团队维护,设计、翻译、印书都有人分担,但 183 条存档里约 170 篇是他自己写的。他在一篇文章里交代过自己的工作装备:一台 2006 年产的二手 ThinkPad X60s,50 欧元从网上拍来,装着专给老电脑用的 Linux Lite。还有一个细节更像他:网站的服务器和他家客厅的灯原本各用一套太阳能。服务器配 50 瓦的板子时,客厅的灯只能用 10 瓦的板子,「常常坐在黑暗里」;两块板子一对调,屋里亮了,网站就更常下线。这个博客至今仍在更新,2022 年以后写得少,做得多,近几年的文章大多是自己动手造东西的图文指南。
他的根问题,第一年就碰上了:为什么技术越来越省能,社会的总能耗却一直往上走?
第一条线索是 LED。第二条在 2009 年,他去查电子产品的「隐含能」,结果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一块 2 克重的内存芯片,生产时要烧掉 1.6 公斤燃料。按他的估算,一台笔记本光是内存条的隐含能,就超过这台电脑三年寿命里插电用掉的全部电量。也就是说,电子产品最耗能的那一步发生在你买到它之前,而所有关于「电器能耗」的报告都只算插上电以后的部分。
The embodied energy of the memory chip alone already exceeds the energy consumption of a laptop during its life expectancy of 3 years.光是内存芯片的隐含能,就已经超过一台笔记本在三年使用寿命里消耗的全部能量。The Monster Footprint of Digital Technology,2009-06-16
这两件事拼在一起,问题的形状就出来了。人们把能源问题当成供给问题:电从哪里来,能不能换成干净的,能不能更高效地送到用户手里。需求被当成一个给定的、只会增长的数,就像天气。De Decker 十几年来一直在反驳这一点:需求不是天气,它是被造出来的。每一项「更高效」的技术、每一张 24 小时不断电的网、每一种「正常」的生活标准,都在悄悄把需求往上推。而现有的计量方法,恰好把这个推动过程算成了零。
他的办法是到过去找参照。不是因为过去更好,而是因为过去的人没得选:没有化石燃料,没有电网,没有电池。他们怎么取暖、怎么运货、怎么开工厂,都是被约束逼出来的设计。把这些设计翻出来,跟今天的做法对照,那个「为什么」就看得见了。
2008 年的 LED 文章里,他的结论还算温和:效率本身不坏,只是不会自动带来节约,得配上碳税或更高的能源价格。他那时把问题归给反弹效应,也就是东西省电了,人就多用。
到了 2018 年的《被能效晃瞎了眼》(Bedazzled by Energy Efficiency),他的立场根本地变了。他先摆出欧盟的成绩单:1998 到 2012 年,冰箱冷柜效率提高了 75%,洗衣机 63%,烘干机 72%,洗碗机 50%;可欧盟 28 国 2015 年的总能耗,只比 2000 年略低一点,这点下降还可以用 2007 年的经济危机解释,经济一恢复,能耗又上去了。
然后他去看欧盟口中的「节能 20%」到底是什么意思,发现这个数字根本不是跟今天比,而是跟一个预测出来的未来比。欧盟说能效进步「大致相当于关掉 400 座电站」,实际上 2020 年一座电站也不会关。意思是:如果没有能效进步,本来还得再建 400 座。国际能源署更进一步,把这种「避免掉的能源」称为「第一燃料」,规模比石油、天然气、煤都大。De Decker 的评语很干:这是在计量一种不存在的燃料。而且预测的未来能耗越高,「避免掉」的就越多;如果哪天真的减少了需求,这个数反而会变成负的。
真正让他改变立场的是英国社会学家 Elizabeth Shove 的一篇论文。Shove 指出,要计算「效率」,就必须先认定两样东西提供的是同一种服务,而一旦认定了服务,比较的起点也就定死了。De Decker 拿飞机做例子:1985 年,客机每运一位乘客飞 100 公里要烧 8 升油,今天只要 3.7 升,于是我们说飞机的效率翻了一倍。可是如果把起点挪到 1950 年呢?1960 年代喷气机取代螺旋桨飞机,速度快一倍,油耗也高一倍;喷气机花了五十年,才回到 1950 年代最后那批螺旋桨飞机的油耗水平。
If viewed in a larger historical context, the concept of energy efficiency completely disintegrates.放进更长的历史里看,「能效」这个概念就彻底散架了。Bedazzled by Energy Efficiency,2018-01-09
该把螺旋桨飞机算进来吗?这取决于你把服务定义成「飞行」,还是「以每小时一千公里左右的速度飞行」。定义成后者,就等于默认了更耗能的那种服务。同样的道理,算智能手机的能效时没人把十年前的功能机算进去;欧盟算出新版烘干机能效标签到 2020 年能省 3.3 太瓦时,相当于马耳他一年的用电量,却从没算过晾衣绳能省多少。晾衣绳和自行车不在比较的范围里,因为它们提供的不是「同一种服务」。于是能效政策越成功,汽车和烘干机就越稳当地成为「正常」,替代品就越边缘。
这就是他那句话的意思:把注意力放在能效上,就是让现有的生活方式变得不可商量。Shove 那句原话他也引了:能效政策的问题不在于它不起作用,恰恰在于它起作用,它把一种越来越耗能的生活方式维持住、甚至抬高,却从不动摇它。
他还顺着这个逻辑想了一个故意惹人的反面实验:如果反过来,搞一套「能效降低政策」呢?把 1960 年代的发动机装进今天的 SUV,大多数人就开不起,只能换小车或少开;强制安装低效的锅炉,大房子就供不起暖,人们会只烧一间屋、多穿点衣服。他还找到了一项德国研究给这个想法撑腰:对比 3400 套住房的计算能效和实测能耗,最节能的房子实际多用了 30%,最不节能的房子实际用得比模型预测的少 60%。
Making everything less energy efficient would reverse the growth in energy services and reduce energy demand.让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高效,反而会逆转能源服务的增长,降低能源需求。Bedazzled by Energy Efficiency,2018-01-09
这不是他真正的提案,他真正主张的是「充足性」:少开灯、少出行、调低室温、住小一点的房子,或者用自行车换汽车、用晾衣绳换烘干机、用保暖内衣换中央暖气。效率可以留着,但只是手段,不再是目标:用高效锅炉只把一间屋子烧到 16 度,把高效发动机装进轻得多的车里。
两年后,这个想法落到了他自己的书桌上。2020 年他写了一篇讲笔记本电脑的文章。他引用的研究拆解了 1999 到 2008 年间 11 台同尺寸的笔记本,发现电池、主板、硬盘、内存的重量和材料构成十年来几乎没变:制造工艺是变高效了,但省下来的全被更强的功能吃掉了。新电脑每单位算力是更省电,可算力也变多了。他写道:「杰文斯悖论在哪儿都没有在计算机领域这么明显。」他的应对是 50 欧元买一台 2006 年的 ThinkPad,并且坦白这只是「一个 hack,不是一种经济模式」。
第二个想法是第一个的另一面:效率之所以显得有效,部分原因是有些东西从来没进过账本。
2009 年的芯片账是第一次。他引用麻省理工学院研究者 Timothy Gutowski 的数据:注塑、铸造、机加工这些近百年来的老工艺,每公斤材料耗电 1 到 10 兆焦;半导体和纳米材料的制造工艺,每公斤要高出最多 6 个数量级。由此他推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回收救不了芯片。传统产品的能耗大头在原材料,用再生材料就能省;芯片的能耗几乎全在加工过程本身,材料换成再生的也省不了多少。
Recycling is not a solution for energy consumption if all your energy use is concentrated in the process itself.如果你所有的能耗都集中在加工过程本身,回收就解决不了能耗问题。The Monster Footprint of Digital Technology,2009-06-16
2017 年,他把同一把尺子用在了整张电网上。人们常说欧洲的风能潜力是年用电量的十倍、美国的太阳能潜力是一百倍。他说这些数是年平均值,而电网要的是每时每刻都对得上。伦敦一块太阳能板,在 12 月一个重阴天的上午十点,发电量只有 6 月晴天正午的 65 分之一;风速减半,风机出力降到八分之一。要让这样的电源时刻满足需求,只有四个办法:留着化石燃料电厂当备用,按最坏情况超建发电能力,拉长输电线把各地拼起来,或者储能。他逐个算下去。按他引用的研究,一个纯风光、没有调峰电厂的欧洲电网需要 400 太瓦时的储能。欧洲所有乘用车都换成 30 千瓦时电池的电动车,加起来也只有 7.5 太瓦时,电池得大六十倍。
结论是:只算单块光伏板或单台风机的能量回收期,会大大高估一张可再生电网的可持续性。为了时刻对得上而多建的那些东西,同样要用化石能源来造,而这一栏通常记作零。
到了 2020 年,他把这把尺子对准了自己。那份网站体检报告的整个后半部分,都在算阳台上那套设备的隐含能:每瓦时铅酸电池容量 1.03 兆焦,每平方米光伏板 3514 兆焦,电池按 5 年寿命摊、板子按 25 年摊。他还把电池容量和在线率的关系画成了一张表。要保证四天阴天不下线,就得配一块汽车电瓶大小的 440 瓦时电池,隐含能比他实际用的配置高出七成多。他得出了一个对自己很不利的数字,然后指出这个数字揭示的是电网算法的漏洞,不是他的:
When the carbon intensity of the power grid is measured, the embodied energy of the renewable power infrastructure is taken to be zero.计算电网碳强度时,可再生电力基础设施的隐含能被设成了零。How Sustainable is a Solar Powered Website?,2020-01-28
对烧煤的电网来说,忽略建厂的排放无伤大雅,因为燃料烧掉的远比建厂多。可再生能源正好反过来:运行几乎零排放,排放全在建造阶段。同一条计量惯例,换了能源结构,就从无害变成了系统性的偏差。
如果供给追不上需求,就让需求去追供给。2017 年 9 月,他连发两篇,第二篇叫《如何让经济按天气运转》。他先去查前工业时代的人怎么对付风和水的忽有忽无。工业革命前夕,欧洲估计有 20 万座风车磨坊、50 万座水车,锯木、造纸、磨玻璃、榨油、做火药都靠它们。没有电池,也没有电网,他们主要靠一个现在几乎被忘掉的办法:有风就干,没风就歇。
他从一本 1957 年的风车史里抄出了磨坊主的作息:秋天起风时,从星期天午夜一直干到星期二晚上,星期三早上干到星期四夜里,星期五早上再干到星期六午夜,中间只能打个盹。好的磨坊主风一起就会在床上醒来,半夜起身开磨,因为「风是他的监工」。英国诺福克郡的 Wade 先生被人抗议星期天开工,他回了一句:
If the Lord is good enough to send me wind on a Sunday, I’m going to use it如果主乐意在星期天给我送风,我就要用它。De Decker 引自一本 1957 年的风车史,见 How to Run the Economy on the Weather,2017-09-21
没风的时候呢?另一位磨坊主「会在晴朗的傍晚坐在风车尾翼的平台上拉小提琴」。帆船也一样:没风就上岸修船,出海则按季风和洋流排日程。
然后他把这套办法搬到今天。锯、钻、磨、压这些加工,供电断断续续只影响速度,不影响质量;货运列车本来就在夜里跑,而夜里正是风大、用电少的时候。代价他也写得很清楚:
If I want to buy new shoes, I might have to wait for the right season to get them manufactured and delivered.如果我想买双新鞋,可能得等到合适的季节,它才会被生产出来、运到我手上。How to Run the Economy on the Weather,2017-09-21
他还看出一个巧妙的倒转:与其储存能量、将来再造东西,不如有能量时就造东西,把产品本身当成储能,存进仓库,淡季再卖。
一年后,2018 年 12 月,他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最刺耳的地方。他去查「能源安全」的定义,发现四十多种定义有一个共同前提:供给必须不间断地满足需求。按这个标准,德国电网 99.996% 的时间有电,算是极安全。
但他注意到一个反例。设计离网太阳能系统的人通常不按「全年不断电」来设计,而是允许一年里有若干天供不上电。他引用的一个西班牙离网住宅的计算显示:把可靠性从 99.75% 降到 99.00%,成本降六成,一年停电从 22 小时增加到 87.6 小时。按官方定义这是失败,可加拿大的研究者走访了约一百户自愿离网的家庭,发现他们并不觉得不安全:阴天就少用电,晴天电池充满了才开洗衣机,用不着的电器干脆不买。
反过来,一个从不停电的社会会怎样?他借社会学家 Olivier Coutard 和 Elizabeth Shove 的研究指出:恒定的电力让洗衣机、空调、冰箱、自动门、全天候移动网络都变成「正常」,而手洗衣服、不用电保存食物、不用空调乘凉、不带手机认路这些本事慢慢消失。可靠性越高,社会越依赖它,停电时也就越脆弱。
To improve energy security, we need to make infrastructures less reliable.要提高能源安全,我们就得让基础设施变得不那么可靠。Keeping Some of the Lights On: Redefining Energy Security,2018-12-09
他的替代定义是按「服务」而不是按「千瓦时」来算安全:人需要的不是电本身,而是保存食物、洗衣服、开关门、彼此联系、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冰箱可以做得更保温,好扛过断电;地窖、发酵、每天就近买新鲜菜,都是不靠冷链的办法。口号也该改,从「让灯一直亮着」改成「让一部分灯亮着」,或者「下一盏该关哪一盏?」
九个月前,他已经把这个主张变成了一样东西:2018 年 9 月上线的太阳能网站。网站上线时他就写明,它会下线,而且这是故意的:
Less than 100% reliability is essential for the sustainability of an off-the-grid solar system, because above a certain threshold the fossil fuel energy used for producing and replacing the batteries is higher than the fossil fuel energy saved by the solar panels.不到 100% 的可靠性,是离网太阳能系统可持续的必要条件:过了某个门槛,生产和更换电池所耗的化石能源,就会多于太阳能板替你省下的化石能源。How to Build a Low-tech Website?,2018-09-24
网站背景色就是一格电池电量,越往下说明天黑了或者天阴了;页尾还有当地天气预报,帮读者「计划」什么时候来读。一个讲「需求追供给」的网站,自己就让读者去追它的供给。
读到这里很容易给他贴上「复古主义者」的标签。他确实大量写古代技术,但读得越多越会发现,他对过去的使用方式很特别,而这种方式是他在纠正自己的过程中形成的。
2011 年的《中世纪的烟囱》开头就拆了一个他自己也曾享受过的神话: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是可再生能源的天堂。荷兰的工业风车确实了不起,造纸、锯木、磨玻璃全靠风。可是风车只能给出动能,不能给出热能:你可以用风磨玻璃,但不能用风造玻璃。荷兰黄金时代的玻璃、砖瓦、制糖、酿酒、烤面包都要大量热能,而当地的森林早在 1600 年前就砍光了。答案是泥炭:一种形成得极慢的化石燃料,三米厚的泥炭层至少要三千年才能长回来。荷兰和乌得勒支两省被挖掉的泥炭地,有六万多公顷变成了水面,接近两省面积的一成,整座村庄被人工湖吞没。
Our romantic image of the Middle Ages and Renaissance as a paradise of renewable technologies results largely because of our failure to distinguish between thermal and kinetic energy.我们把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想象成可再生技术的天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分不清热能和动能。Medieval Smokestacks: Fossil Fuels in Pre-industrial Times,2011-09-29
那他从过去拿什么?不是照搬某件古代器物,而是拿一个原理,再用今天的技术把它做得更好。2015 年讲取暖的那篇是最好的例子。他注意到现代暖气几乎都在烧空气,而人的冷暖感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辐射和传导:光脚站在冷地板上,屋里 21 度也觉得冷;春秋晒着太阳穿短袖,一米外阴影里就得穿外套。过去的人只有一个炉子,所以只暖人、不暖屋:带罩的高背椅挡住背后的冷风,脚炉里放着从壁炉铲来的炭,日本人有被炉,中国北方有炕。
In an air-heated room, it doesn’t matter much where you are. In a room heated by a radiant heating source, location is everything.在用热空气取暖的房间里,你待在哪儿都差不多;在用辐射热源取暖的房间里,位置决定一切。Restoring the Old Way of Warming: Heating People, not Places,2015-02-11
但他紧接着写道,老的取暖理念更省能,老的取暖器具却不是:壁炉大部分热量都从烟囱跑了,有时甚至让屋子更冷。所以他要的是电热辐射板、电热桌、加热坐垫。2024 到 2025 年,他亲手做了电热桌和用小块太阳能板供电的脚炉,把这个原理做成了东西。
2020 年讲生物质能的那篇,把这个方法讲得最透,也是全站被回链最多的文章。起因是读者的愤怒:他在前一篇里提到柴火,评论区涌进来一片「砍树怎么可能可持续?」他去查前工业时代的人怎么获取木头,发现直到 20 世纪初,欧洲至少一半的森林是矮林:树齐根砍掉,树桩冒出新枝,两到四年割一次,树不死,有的树桩活了一千多年。枝条一物多用:柳条编筐,栗木箍桶,榛条糊墙,树叶冬天喂羊,用坏的器物最后还能烧火。
关键在于他追问了这套办法为什么会出现:
It was the limitations of human and animal power that created and shaped coppice management all over the world是人力和畜力的局限,在世界各地造就并塑造了矮林作业。How to Make Biomass Energy Sustainable Again,2020-09-20
手工砍伐的费力程度随树干直径上升,所以割许多细枝比砍一棵大树划算;畜力车在烂路上拉柴,超过 15 到 30 公里,牲口吃掉的能量就比柴火本身还多,所以柴林必须就在村边。供给就在眼前,而且有限,村子就不得不让砍伐速度和再生速度持平,否则就没柴烧、没饲料、没材料,只能搬走。化石燃料带来的电锯、伐木机和远程运输,把这根绳子割断了:木头可以在地球这头种、那头烧,砍大树成了最赚钱的做法。
Our forebears relied on coppice because they had no access to fossil fuels, and we don’t rely on coppice because we have我们的祖先依赖矮林,是因为他们用不上化石燃料;我们不依赖矮林,是因为我们用得上。How to Make Biomass Energy Sustainable Again,2020-09-20
他最后的落点不在木头上。今天全球约四成人口仍靠烧柴做饭取暖,一项 2017 年的研究估算,这部分用柴占全球木材采伐量的 55%,却只造成 2% 到 8% 的人为气候影响,因为大约三分之二是可持续采伐的:捡枯枝,种在林外,矮林和截头,舍不得砍多用途的树。
If the whole of humanity would live as the 40% that still burns biomass regularly, climate change would not be an issue. What is really unsustainable is a high energy lifestyle.如果全人类都像那四成仍在日常烧柴的人一样生活,气候变化就不成问题。真正不可持续的,是高能耗的生活方式。How to Make Biomass Energy Sustainable Again,2020-09-20
这句话把四个想法收到了一处。效率、隐含能、可靠性、古代技术,他绕了一大圈,每次落点都是同一句:问题不在能源从哪里来,而在我们要多少。2024 年那篇公共澡堂的文章,是这个结论最「好卖」的版本。古罗马城里约每千人一座公共浴场,奥斯蒂亚的广场浴场一天的燃料,约等于 557 次现代淋浴,而它能同时容纳 500 人泡上几个小时。他的提议不是让大家洗冷水澡,而是把资源凑到一起,换一种「可持续的奢侈」,「这可能比冷水澡好卖」。
挪动基线。他最常用的一招,是把比较的起点往后拉:飞机从 1985 年拉到 1950 年,智能手机拉到功能机,烘干机拉到晾衣绳,电网拉到风车磨坊。只要基线一动,许多「进步」就原形毕露。这招看似简单,但他用得极有纪律,每次都会说清楚:拉到这里,你默认的是哪一种「服务」。
把设为零的那一栏补上,包括自己的。芯片的制造能耗,风光电网的超建,太阳能网站的电池,旧电脑的软件。他不只批评别人漏算,还把自己网站最难看的一行数据公开出来,连一次软件升级让在线率跌到 80%、换上 10 瓦板子后网站很快就下线这种事,也写进了报告。他的可信度很大程度上来自这些自曝其短的段落。
把历史当成一场换了约束条件的实验,而不是一座博物馆。他从不问「过去是不是更好」,只问「过去的人在什么约束下做出了这个设计」。约束一旦说清,就能判断这个设计今天还能不能用:矮林的约束是畜力,所以今天可以换成货运自行车和空中索道;炉边取暖的约束是火,所以今天换成电热板。前提是先把热能和动能这种根本差别分清,否则就会跟他自己 2011 年以前一样,把荷兰黄金时代误认作风能乌托邦。
拿自己当小白鼠。阳台上的服务器,50 欧元的旧电脑,把服务器的板子和客厅的灯对调,近几年的电热桌、太阳能烤箱、脚炉。他的论证常常以一张亲手做的东西的照片结束。这让他的文章不只是观点,还附有一份能照着做的说明书。
站在别人的研究上,而且明说。他不是学者,核心论证常建立在 Shove、Coutard、Gutowski 这些人的工作上,脚注一条不少。他的长处是把社会学、工程学和历史学里分散的研究连成一条线,再用一个具体的物件钉住:一面 LED 墙,一座磨坊,一台 ThinkPad。
第一,谁来适应?「需求追供给」听上去很顺,但适应的成本落在谁身上?风力工厂要求工人跟着风上夜班,他自己也承认这「被认为不健康」,接着用「无人工厂」把问题带过去了。讲「充足性」时他写道,要定下「多少算够」,就得做规范性判断,这「肯定会有争议,而且有变得威权的风险,至少在廉价化石燃料还存在的时候」。讲澡堂时他也看到,由政府控制水温和时长的淋浴澡堂,会变成一种「把节俭强加给全体人口的技术」。风险他都写出来了,却很少再往前一步,回答由谁、以什么程序来决定「够了」。他的实际行动多是个人示范,而他自己也说那只是 hack。
第二,数据的年份。他 2009 年的芯片账建立在一份 2002 年、针对一块 32MB 内存芯片的生命周期分析上;2020 年的笔记本账引用的是一台 2001 年机型的分析,他用一篇 2015 年的研究论证这类数字「不随时间变化」。2017 年的储能账用的是当时的电池能耗与寿命数据。这些数字今天都该重算,方向未必变,幅度可能变。2009 年那篇的评论区里,有读者指控他误读了他引用的 Smart 2020 报告,说那份报告的附录其实已经单独算了 ICT 设备制造的隐含碳,所以他把 1.4 吉吨放大到 7 吉吨的推论站不住。本页没有去核对那份报告的附录,只报告有这样一条指控;在本页读到的评论里,也没看到他对这一条的正面回应。
第三,他站在反弹效应争论的一端。他在《被能效晃瞎了眼》里诚实地摆出了另一方:有学者认为反弹只吃掉 5% 到 30% 的节约,加上宏观效应也不过 60%,「能效确实能省能」。他随即转向 Shove 的论证,说问题不在反弹大小,而在效率巩固了某种服务的定义。这一步很漂亮,却也让他的立场难以被数据证伪:反弹小,问题在服务定义;反弹大,效率无效。在「效率到底省没省能」这个经验问题上,学界并没有站到他那一边。
第四,没有找到有分量的实名批评。本页搜索了针对他和这份网刊的系统性批评,只搜到法语媒体讨论整个「低技术运动」可能被商业收编的文章(本页未细读,不复述其论证),没有找到一篇正面拆他核心论证的实名长文。这可能说明他的论证很硬,也可能只说明他的读者圈和他的批评者很少相遇。
最狠的那条批评,其实是他自己写的:一个以低碳为目标的网站,按最直接的算法比插电还脏。他没有删掉这一行,而是用它来逼问电网的算法。这一行能被印出来,说明他至少在这件事上,愿意让数据先于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