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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16 · nadia.xyz

Nadia Asparouhova
没人拥有的东西,是谁在扛

2014 年 3 月至 2024 年 6 月 · 75 篇 · 跨度 10 年 · 两次明显转折:2018 年前后从零散评论转入开源田野研究,2022 年前后从开源转向科技财富与思想的组织形态 · 博客自 2024 年 6 月停更,写作移到 Monomythical 通讯(最新一篇 2025 年 8 月)· 本页通读 16 篇,跨度 2014 年 4 月至 2025 年 3 月,其中 2 篇来自最早期,另参考一篇 2020 年长访谈

2018 年 11 月,一个叫 Ayrton Sparling 的开发者发现,npm 上一个叫 event-stream 的小模块里藏着一段偷比特币钱包的代码。

让所有人失去理智的不是有人下毒,是下毒的人是怎么拿到钥匙的。

event-stream 的作者 Dominic Tarr 把提交权限交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理由是对方发邮件问他要。愤怒的用户说这等于开门让第一个敲门的陌生人进来,然后自己穿上外套出门上班了一整天。而 Tarr 的回应,用 Nadia Asparouhova 的话说,"maddeningly sincere"——真诚到令人抓狂:

He emailed me and said he wanted to maintain the module, so I gave it to him.他发邮件说他想维护这个模块,所以我就给他了。转引自 The rise of few-maintainer projects, Increment, 2019 年 5 月

几乎所有人都把这件事读成一个人的失职。Nadia 把它读成一份关于世界已经悄悄换了模样、而没人通知我们的证据。

她去数了数。2014 年一项研究发现,93% 的 npm 模块只有一个维护者。2015 年对 GitHub 热门项目的研究发现,近三分之二只有一到两个维护者,样本里超过 50 个贡献者的项目不到 3%。游戏引擎 Godot 在 2018 年被开了 9471 个 issue(每周约 182 个),而它自称只有两名核心开发者。

我们脑子里那个开源——一群人围着一个共同目标、卷起袖子、民主议事——描述的是一小撮项目。Nadia 写道:

Instead of a community of developers looking after the entire Rube Goldberg machine, we've now got individual developers in charge of a pulley here, a marble there.不再是一个开发者社区照看整台鲁布·戈德堡机械,现在是一个个单干的开发者,各管一根滑轮、一颗弹珠。The rise of few-maintainer projects, 2019 年 5 月

更要命的是 GitHub 把参与的门槛降到了零。于是贡献者人数暴涨,但每一个人参与得更浅:2016 年一项研究里,近一半贡献者只贡献过一次,合计占不到 2% 的提交量。维护者面对的不再是协作,是调度——

open source often looks more like a few developers playing air traffic controller to thousands of users who are lightly involved.开源现在更像是几个开发者,给成千上万轻度参与的用户当空中交通管制员。同上

这句话改写了整个问题。如果维护者是空管,那开源的成本就不在"写代码"这一侧,而在注意力这一侧;而所有"我们需要更多贡献者"的解决方案,等于往塔台里再塞一千架飞机。所以她的处方是反的:不是招人,是设计摩擦——issue 模板、机器人、文档,把举证责任推回给提问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她说,那个念旧的社区叙事该退休了:

While open source is still participatory, it doesn't look like Linux anymore. Perhaps it never did.开源仍然是参与式的,但它不再长得像 Linux 了。也许它从来就不像。同上

把这个判断写成一本书,就是 2020 年的《Working in Public》(《公开工作》)。书里她给开源项目分了类:federation(联邦,很多贡献者很多用户,Linux 那种)、club(俱乐部,人人卷袖子但规模有界)、stadium(看台,极少数人在场上、海量的人在看台上)、toy(玩具,自己写着玩)。她的观察是:看台型正在吃掉一切,而看台上的人一直被告知开源"应该是"参与式的,所以连自己说了算都不好意思。她说他们该大方一点。

然后是这本书真正的赌注。她在 2025 年回头承认,她写它是因为:

what was happening to open source developers – who, in the face of overwhelming demand for their attention, were withdrawing from public online spaces – was going to happen to all of us.当年发生在开源开发者身上的事——面对压倒性的注意力索取,他们从公共网络空间里撤退——将要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Introducing: Antimemetics, 2025 年 3 月

这句话是打开这个头脑的钥匙。她研究的从来不是开源,是一件没人拥有的东西,究竟是谁在扛,扛的人付了什么代价——她的第一份报告标题里就有那个词:unseen labor,看不见的劳动。后来同一个问题换了题材:慈善、科研经费、人才、注意力。

而答案的第二层更奇怪。她越挖越倾向于认为,真正有能动性的不是人,是想法。2019 年她写下本站读到过的最狠的一句自我描述:

I like thinking of people as vessels… You might think of this as "great prophet theory".我喜欢把人想成容器……你可以把这叫作"伟大先知理论"。The tyranny of ideas, 2019 年 5 月

相对于"伟人理论"(great man theory),她的版本是:人不是变革的主体,是某个抓住了他的想法-病毒的传声筒。"想法骑着我们上战场,像骑战马。"由此推出一个漂亮的推论:名声是想法留在宿主身上的东西——"Reputation is a list of your chronic afflictions"(名声是你的慢性病清单)。由此也推出她对"不要脸"这种策略的分析:当一个人被群体唾弃却越骂越红,是因为在边界模糊的网络社群里,制裁不再是制裁,而是朝夜空打出的一发信号弹。至于那人自己聪不聪明、是不是有意为之,她说根本不重要——"The shameless person is simply a host for a set of ideas"(不要脸的人只是一组想法的宿主)。

把这条线拉到尽头,就是她 2025 年那本《Antimemetics》(《反模因》):既然有些想法能自己传播,那一定有些想法结构上无法传播——禁忌、认知偏误、"我们都知道该做但总是忘了做"的事。她开玩笑说这本书其实该叫《Working in Private》(《私下工作》)。

这个人的说服力有一个很具体的来源:她真的去数。写维护者的注意力成本时,她用 BigQuery 拉出一年内 issue 最多的 GitHub 项目,清掉镜像和垃圾仓库,手工过了前 100 个项目的支持体系,把数据集公开。顺手她还验了一下自己的假设:明星数(stars)能不能当支持负担的代理指标?皮尔逊相关系数 0.22。不能。她就把这条写进了文章,顺手废掉了整个圈子最常用的那个指标。

她也会在自己最得意的框架后面加一个脚注。讲完人才分布的三种模型、把麦肯锡文化和硅谷文化的差异全解释了一遍之后,最后一个脚注整句话是:"I don't know if this is true or not. It's a hypothesis!"(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这是个假说!)

至于她哪里可能是错的:2022 年 5 月,她在《Idea machines》里把 Sam Bankman-Fried 的入场写成给有效利他主义"注入了新的生命"。六个月后 FTX 塌了。那段话今天还原封不动挂在页面上——她没删。而这恰恰暴露了那个框架的盲点:在"思想机器"的零件清单里——意识形态、共同体、议程、出资人、操盘手——没有一个零件叫问责。资本只是燃料。她用"多元"回答了"集中",但多元只决定谁的想法拿得到钱,不决定拿到钱的人对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