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
博客精读 · 05 · theintrinsicperspective.com

Erik Hoel · The Intrinsic Perspective
梦不是在整理白天,是在防止你被白天学傻

2021 年 4 月至今 · 228 篇 · 54 万词 · 10,763 条评论 · 其中 85 篇仅限付费订阅 · 仍在更新(最新一篇 2026 年 8 月)· 本页通读 12 篇公开文章,跨度 2021 年 4 月至 2026 年 4 月

1980 年代,芝加哥大学的一组研究者搭了一台装置:一个水池,水面上一块可以启动的跑步机踏板,老鼠身上接着脑电图。老鼠可以睡。深睡期来了,踏板不动,随它睡。但只要脑电波显示进入快速眼动期——也就是做梦的那一段——踏板立刻转起来,老鼠必须醒过来才不会掉进水里。

不是剥夺睡眠。是单独剥夺做梦。

After a few days, the rats began to lose weight. After a few weeks, they began to jaundice. Even their fur turned yellow, then their eyes. Their yellowing paws developed lesions. And after a few weeks, every rat dropped dead from not dreaming. 几天后,老鼠开始掉体重。几周后,它们开始发黄。连毛都黄了,然后是眼睛。发黄的爪子上长出溃疡。又过了几周,每一只老鼠都死于没有做梦。 《退出超感官商场》(Exit the Supersensorium),2022

大部分人读到这里会觉得:好吧,那说明做梦很重要。Erik Hoel 读到这里问的是另一个问题:那它到底在干什么,重要到这个地步?

主流答案是「巩固记忆」——白天学的东西,晚上重放一遍、归档。Hoel 觉得这个答案说不通,理由非常具体:梦里几乎从来不出现具体的记忆。你昨天开的会、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在梦里基本不会原样重演。而且梦是稀疏的——你在梦里几乎从不读一本书、看清一个手机屏幕,因为梦没有那个分辨率。梦还是荒诞的:一个人同时是两个人,一个地方同时是你家和一艘飞船。

A theory of dreams must explain why every human, even the most unimaginative accountant, has within them a surrealist author scribbling away at night. 一个关于梦的理论必须解释:为什么每一个人,哪怕是最没想象力的会计,体内都住着一位在夜里奋笔疾书的超现实主义作家。 《退出超感官商场》,2022

他的答案来自机器学习里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毛病:过拟合。一个神经网络在训练数据上练得太熟,就会把这批数据的偶然特征当成世界的规律,换一批数据就废。而大脑的训练集是什么?是你活过的那些日子。而它们高度重复、高度相关,而且大脑没法关掉学习。

Life alone is not a sufficient training set for the brain, and relying solely on it likely leads to overfitting. 光靠生活,不足以构成大脑的训练集;只依赖它,很可能导致过拟合。 《退出超感官商场》,2022

深度学习里对付过拟合的两个标准招数,一个叫 dropout(训练时随机丢掉一部分数据或神经元,逼网络别死记)——这正是梦的稀疏;一个叫域随机化(把数据沿着某些维度扭曲、污染,喂进去一些不可能的输入)——这正是梦的荒诞。他 2021 年把这个想法作为论文发在 Patterns 上,叫「过拟合大脑假说」。梦不是在整理白天。梦是在把白天摇松,防止你被白天学傻。

然后他做了那件让这个假说从神经科学变成一整套世界观的事:他把它往外推了两层。

第一层是艺术。如果大脑需要每晚做梦来防止过拟合,那小说、电影、剧集是什么?是可携带的、外包的梦。他甚至注意到尺寸对得上:一集电视剧大约三十分钟,接近一次快速眼动期;一部电影大约九十分钟,接近一个完整睡眠周期。人类学会用火之后,把消化外包给了厨师;学会讲故事之后,把做梦外包给了小说家。

但这里有个后果,而他毫不回避:这意味着「艺术」和「娱乐」的高低之分不是势利眼,是有机制依据的。

For entertainment is Lamarckian in its representation of the world—it produces copies of copies of copies, until the image blurs. 娱乐对世界的再现是拉马克式的——它生产副本的副本的副本,直到图像糊掉。 《退出超感官商场》,2022

糊掉的梦还能满足你做梦的冲动,但已经不能履行做梦的功能了——就像糖果还是热量,但不再是营养。所以他给出的处方不是戒断:「在一个体验无限供应的世界里,安全的是审美家,不是苦行僧。禁欲不管用。虚构过量的唯一解药是好的虚构。」

第二层,是把同一个机制推到整个文明头上。大脑关不掉学习,所以会过拟合。那文化也关不掉学习。

So what if we thought of culture as a big “macroscale” global brain? Couldn’t that thing become overfitted too? 那么,如果我们把文化想成一个巨大的「宏观尺度」全球大脑呢?那个东西难道不会也过拟合吗? 《我们过拟合的世纪》(Our Overfitted Century),2025

2024 年票房前十全是续集,书封面全长一个样,网红脸全长一个样,汽车外形全长一个样。通常的解释是资本、垄断、版权、算法。Hoel 说这些都对,但都在描述同一件事的不同层面,而那件事有个机器学的名字:一个系统一旦变得足够高效、反馈足够紧、判别足够灵敏,它就必然过拟合,而过拟合的系统住起来很难受。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很多关于「晚期资本主义」的抱怨,拆开来其实就是这句话。

而他真正担心的不是电影难看:「造不出新东西,是泛化不了新处境的征兆。这在我看来可能非常危险。」

写这些的人是谁?Erik Hoel,1987 年生,在母亲开的独立书店里长大,少年时在店里卖小说。神经科学博士,导师是整合信息论的提出者 Giulio Tononi。2021 年出了一本长篇小说《The Revelations》,2023 年出了一本科普书《The World Behind the World》。2022 年 11 月辞掉塔夫茨大学的教职,理由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工作都是「从老板和行政那儿偷时间偷出来的,而我不想再当松鼠了」。现在靠订阅制写作为生,最近在办一家专门想解决意识问题的研究所。

他的博客叫 The Intrinsic Perspective——内在视角。这个名字就是他的整个纲领。因为科学恰恰是靠把内在视角切出去才启动的:伽利略在《试金者》里明确把颜色、气味、痛感这些「主观性质」划出物理学的管辖范围,科学才有了可算的对象。二十世纪行为主义又让「意识」变成一个脏词,好几十年不能在正经论文里说。代价是,直到今天,科学地图上还是缺一样东西——用他引的托马斯·内格尔的说法:地图可以完整、自洽、无懈可击,但上面永远没有那个写着「你在这里」的标记。

这个洞有多大?他去查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 2007 到 2017 十年间发出的 103,280 项科研资助,其中直接研究「意识的内容」的有几项?

五项。

他其余那几个核心命题,都是围着这个洞转的。因果涌现说:一个系统的宏观尺度可以比它的微观尺度拥有更强的因果关系——所以「你」这个层次不是原子层次上面飘着的一层装饰,它可能才是因果最清晰的那个尺度。「意识是科学语言里的哥德尔句」说:科学够不着意识,也许不是意识神秘,而是任何自指的形式系统都会有它证不出的真命题——那是关于科学的事实,不是关于意识的事实。

这两个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内在视角是真的,而且科学目前的形状装不下它。这也正是读他时要留一份警惕的地方——一个在书店长大、写小说、并且希望「从里面看是什么感觉」这件事重要的人,他所有的科学立场恰好全都朝这个方向倾斜。这不证明他错。但方向这么一致,本身是一条信息。

而对这种倾斜下过最狠判词的,是他自己。2022 年他写了一篇长文,用「八卦陷阱」解释人类为什么在史前卡了九万年,结尾突然掉头指着自己:

An admittance. For it should be obvious by now: this text is corrupted. 一个招供。因为到现在应该很明显了:这篇文字是被污染的。 《八卦陷阱》(The Gossip Trap),2022

想看过拟合大脑假说的完整推导、因果涌现到底怎么用一个电灯开关算出来(以及他和 Scott Aaronson 那场关于「公平比较尺度」的争吵)、他用僵尸笛卡尔证明的那个悖论、「八卦陷阱」怎么解释文明的起源、以及他自己写下的对自己理论最强的那条反驳——切到上面的「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