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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ity+: Virtual Worlds and 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 · 大卫·查尔莫斯 · 2022
你以为「虚拟」的反义词是「真实」——这本书用一整本书的力气说:不是的。虚拟世界里的东西是真的东西,里面发生的事是真的发生了,里面的人生可以是真的好人生;而且,万一我们自己就活在一台巨型计算机的模拟里,那也不意味着你被骗了——你面前的桌子仍是一张真桌子,只不过由比特搭成,而不是由夸克。把这话说到有论证、能站住,就是这本书干的全部事。
大卫·查尔莫斯(David Chalmers, 1966– )是澳大利亚哲学家、纽约大学教授,当代最有名的心灵哲学家之一——1990 年代中期他提出「意识的难问题」(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一举重画了意识研究的地图(详见文末「本书之外的查尔莫斯」);他也是「延展心智」(the extended mind,1998,与安迪·克拉克 Andy Clark)那篇名文的共同作者。《Reality+》(2022)是他把心灵哲学的老问题接到数字技术上的产物,种子是 2003 年他为《黑客帝国》官方网站写的《作为形而上学的黑客帝国》(The Matrix as Metaphysics)。他给这种做法造了个词:技术哲学(technophilosophy)——一手拿技术当思想实验的实验室,一手用哲学看清技术究竟带来了什么。书很厚,七个部分,几乎把哲学导论的全套问题都挂在这一根钩子上重讲了一遍。
全书从头到尾在推三件事,而这三件事是一条链:
先得看清这本书要拆的那颗螺丝,否则后面的招式都是空转。
哲学里有一个两千多年不散的问题,叫外部世界问题(the problem of the external world):你怎么知道你眼前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经典场景查尔莫斯在开头一一点过:柏拉图的洞穴(囚徒一辈子只看见墙上的影子,把影子当成事物本身);庄子的梦蝶(醒来不知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笛卡尔的恶魔(假设有一个法力无边的恶灵,专把一整套逼真的外部世界灌进我的意识,那么我每一个关于外物的信念都是假的);以及它的现代版本——普特南(Hilary Putnam)的缸中之脑(brain in a vat:大脑泡在营养液里,所有感官输入由计算机供给),和《黑客帝国》。
这些场景结构完全一致,都用来推同一个结论:既然你没有任何办法从内部分辨「真实世界」和「完美的假世界」,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个里;而如果你在假的那个里,你几乎所有信念都是错的。——注意这是两步,怀疑论的杀伤力全在第二步。查尔莫斯接受第一步(你确实分辨不了),然后一刀砍在第二步上。这一刀是全书的枢纽。
先说清什么叫模拟假说:我们所处的整个宇宙(包括你的身体和大脑)其实是跑在某台计算机上的一套模拟程序,你是其中一个进程。这想法今天已进入流行文化,一般人的直觉反应是:「那我岂不是活在一场骗局里?」
查尔莫斯的核心主张(大意)是:模拟假说不是一个怀疑论假说(说你的信念全错),而是一个形而上学假说(说世界的底层是什么做的)。这个差别是整本书最值得带走的一句话。怎么论证?看一个具体信念:「我面前有一张桌子。」在模拟里它是真是假?怀疑论者说假的,因为那里根本没有木头,只有电路里跑的数据。查尔莫斯说真的——那里确实有一张桌子,它是由比特做成的。
他给的类比极其有力:物理学史上我们不断发现事物底下的材料与原以为的不同,但从没有哪一次让桌子变成假的。古人以为桌子是实心的连续物质;后来发现它由原子构成,而原子之间绝大部分是空的;再后来发现原子由夸克和电子构成,它们更像量子场的激发态,连「小球」都不是。每一次,「桌子由 X 构成」里的 X 都被换掉,但「有一张桌子」始终为真。那么再换一次——量子场换成比特——凭什么这次就让桌子变成假的?
他还有一个漂亮的说法:模拟假说其实是一个创世故事——宇宙起源于某个存在者启动了一个程序。这和「上帝用七天造了世界」「宇宙起于一次大爆炸」是同一类陈述:关于世界怎么来的,而不是关于「你的一切经验都是骗局」。创世故事不会让被造出来的世界变成假的。
上面那一刀砍下去需要一把刀柄,否则只是嘴硬。刀柄叫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这里指关于物理概念的结构主义)——全书最硬、也最容易被跳过的一块技术零件。
意思是:物理学告诉我们的其实只是一套「结构」——什么与什么之间有什么关系、按什么规律互相作用——而不告诉我们这些东西「内在地是什么」。翻开物理教科书:「质量」被定义为在 F=ma 里扮演那个角色的量,「电荷」被定义为按库仑定律相互作用的那个性质……一路查下去,每个词都靠它在结构里的位置被定义,没有哪个是靠「它本身是什么料子」被定义的。这不是查尔莫斯的发明:罗素在《物质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Matter, 1927)里就说过,物理学只给我们外部世界的结构,不给内在性质。
推论就顺了:既然「桌子」「电子」指的是「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扮演了那个因果角色,它就是」,那么在一个足够细致稳定的模拟里,比特的组织恰好扮演了电子、桌子、你的手的角色——那它们就是电子、桌子和你的手。你没有搞错桌子,你只是搞错了它的底层实现,而底层实现本来就不是你那个信念的内容。这条路在物理学界也有一句响亮的口号:惠勒(John Wheeler)的「万物源自比特」(it from bit)——猜想物理实在归根到底可能是信息性的。如果实在本就可能由信息构成,那么「我们在模拟里」和「我们在一个信息构成的宇宙里」几乎是同一句话,只是多了个程序员。
「虚拟的东西是真的」听起来像文字游戏,除非先说清「真」是什么意思。查尔莫斯于是干了件很清爽的事:把日常语言里「真实」的几层意思拆开,列成五条判据,逐条检验虚拟物体。
| 「真实」的一层意思 | 什么意思 | 虚拟物体过不过关 |
|---|---|---|
| 存在(existence) | 它确实存在,不是空无 | 过。服务器上确有那个数据结构 |
| 因果力(causal powers) | 它能造成后果、能被互动 | 过。虚拟的墙真的挡住你,虚拟的钱真的能买东西 |
| 心灵独立(mind-independence) | 不依赖某个人的心里怎么想 | 过。你退出登录,那座虚拟城市照样在那儿 |
| 非幻象(non-illusoriness) | 它就是它看上去的样子,没在骗你 | 过——只要你知道自己在 VR 里。被瞒着就是另一回事 |
| 货真价实(genuineness) | 是真 X,不是假冒的 X | 看你说哪个 X:虚拟猫是真的数字物体,但不是真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猫 |
第五条最精细,也最常被误读。「真钻石 vs 假钻石」的对立里,假钻石之所以假,是因为它冒充了钻石。而虚拟猫并没有冒充生物猫——它就是一只虚拟猫,一个货真价实的数字物体。虚拟不是「假」的同义词,虚拟是一个种类,就像「充气的」不是「假的」——充气城堡不是假城堡,它是另一种城堡。
由此他给出自己的立场,叫虚拟数字主义(virtual digitalism):虚拟物体就是数字物体——计算机里真实存在的数据结构与进程,有确定属性、有因果力、能被多人共同看见和操作。它要对抗的是虚拟虚构主义(virtual fictionalism):主张游戏里的剑和小说里的剑是一回事,都只是我们假装存在的虚构物,「我捡起了那把剑」严格说来是假的、只在故事里为真。(这一派在当代哲学里有人认真辩护,如 McDonnell & Wildman;争论并未结束。)查尔莫斯的反驳很直接:虚构物没有因果力,虚拟物体有。福尔摩斯不会真的从你账户里划走一笔钱,而一件虚拟装备能卖出真实价格、一次虚拟交易能真的让人破产。能造成后果的东西,不是虚构。
前面讲的是「如果我们在模拟里会怎样」。这一节问的是另一件事:我们真在里面吗?
出发点是哲学家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2003 年的模拟论证(the simulation argument)。它不断言我们在模拟里,而是逼出一个三选一:下面至少有一件为真——①几乎所有文明都在获得「造出大量高保真模拟文明」的能力之前灭绝了;②有这能力的文明几乎都对造模拟没兴趣;③我们几乎肯定生活在模拟之中。
骨头很简单:若①②都不成立,宇宙中被模拟出来的「像我们这样的心灵」数量会远超原生心灵——一个成熟文明可以跑成千上万个文明模拟,而原生文明只有一个。既然模拟人在数量上压倒性多数,而你从内部分辨不出自己是哪一种,按概率你就该猜自己是模拟人。(这类「按我在所有观察者里的典型位置来推断」的推理叫人择推理(anthropic reasoning),本身有争议,下面「批评」一节会算这笔账。)
查尔莫斯接受这个论证的大形状,并给了个粗估:我们身处模拟的概率大概在四分之一上下(他明说这只是个粗略数字,用来表达「不可一笑置之」,不是计算结果)。他还分了几种模拟,因为后果完全不同:全局 vs 局部(整个宇宙被模拟,还是只有你周围这块被渲染)、纯模拟 vs 混合模拟(你的心智本身就是程序,还是你有一个生物大脑被接进去,像《黑客帝国》)。注意:只有在「纯模拟」里,模拟人的意识才必须由计算机产生——而这正是整个论证下面埋着的那根暗桩。
这节看着像旁支,其实是承重墙:模拟论证要成立,必须先假定被模拟出来的人是有意识的。如果计算机里跑的「人」全是没有内在体验的空壳,「像我们这样的心灵」在模拟里根本没被造出来,数量优势不存在,论证当场失效。这里有个有意思的张力——查尔莫斯本人恰恰是最有名的反还原论者,他认为意识不能被还原成物理过程(这就是「难问题」)。那他凭什么认为硅基的模拟人会有意识?
他的答案是早年的一组论证,叫组织不变性(organizational invariance):意识取决于系统的精细功能组织(各部分之间的因果互动模式),不取决于由什么材料实现。支撑它的是「渐隐感受质」(fading qualia)这个思想实验:把你大脑里的神经元一个一个换成功能完全相同的硅芯片,每换一个,外部行为与内部因果结构分毫不差,你的意识会怎么变?说它在某一个神经元被换掉时「啪」地消失,荒唐(哪一个?为什么是那一个?);说它逐渐变淡,则会出现更荒唐的中间状态:体验已暗淡到几乎没有,而你的大脑仍在一丝不苟地报告「我看见鲜艳的红色」——你对自己的体验彻底丧失了判断力,这本身说不通。唯一自洽的剩项是:意识随功能组织走,不随材料走。(「感受质」qualia 指体验的主观感觉本身——红之为红的那个感觉。)
所以查尔莫斯的立场是一记组合拳:意识不可还原(难问题成立)+ 意识随功能组织而定(所以硅上可以有意识)。这是他敢把模拟人当人、把虚拟世界当真世界的根本理由——没有这一步,全书的价值论部分会一起塌掉,而这也是他被打得最凶的一处。
一个写得轻松、但不是玩笑的副产品:如果我们在模拟里,模拟者相对于这个世界几乎完全符合「神」的经典定义——他创造了它,在其内部无所不能(可改任何一行代码)、无所不知(可读任何状态),且身处这个世界的时空之外。要点不是证明了宗教,而是:「有一个创造者」可以是一个彻底自然主义的假说——模拟者可能只是隔壁宇宙一个写代码的博士生。神学的老麻烦也跟着来,比如恶的问题(the problem of evil:造物主既全能全善,为何允许苦难?),而模拟版的答案令人不适却切实:他可能既不全善也不特别在意我们,只是在跑一个实验。
最后一环最贴身:就算虚拟世界是真实的,在里面过一辈子,算不算浪费了一生?
标准反驳来自诺齐克(Robert Nozick)1974 年的体验机(the experience machine):假设有台机器,接上去就能给你任何想要的体验——写出伟大的小说、被人深爱、登上顶峰——而且你会忘记自己接了机器,全程真实无比。你愿意余生都接上去吗?诺齐克赌你不愿意,并由此论证:我们在乎的不只是体验,还在乎真的做过、真的成为某种人、真的和世界有接触。
查尔莫斯的回应是把体验机与虚拟世界分成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本节的关键:
| 维度 | 诺齐克的体验机 | 虚拟世界(VR / 元宇宙式) |
|---|---|---|
| 发生了什么 | 什么也没发生,只有被灌进来的体验流 | 事情真的在数字层面发生了、留下了后果 |
| 你的能动性 | 无。剧本预先编好,你只是收看 | 有。你做的选择真的改变世界的状态 |
| 他人 | 没有他人,全是布景里的人偶 | 有真实的他人在另一端,关系是真关系 |
| 你知不知情 | 不知情——这正是它令人不适的地方 | 知情。你知道自己在 VR 里,没有被骗 |
所以,诺齐克的直觉打中的是「欺骗 + 被动 + 孤独」,不是「非物理」。一个人在虚拟世界里真做成了事、真和人建立了关系、真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诺齐克的反驳就落空了。查尔莫斯的结论是:虚拟人生原则上可以和物理世界的人生一样有意义;今天还差一截,但那是技术不够好(分辨率、触觉、身体感),不是原则上的缺陷。
他也没把话说满,书里承认两处硬伤:其一,虚拟世界是有主人的——你那个世界的「神」是一家公司,它能改物理定律、能看见你的一切、能把你逐出这个宇宙;其二,身体——今天的 VR 只覆盖视听,饥饿、疲劳、触碰、疾病仍然发生在那具物理的身体上,而它们不是人生的边角料。
剥掉全部枝节,这本书是一条单线论证,一环扣一环:
——换句话说,这本书证成的是:「真实」从来不是一条界线,而是好几条不同的界线被我们粗心地捆成了一条。拆开来看,虚拟世界大部分都过关;真正该担心的那几件事(欺骗、失去能动性、被人拥有)与虚拟不虚拟无关,它们在物理世界里同样成立。
只读这本书,会对查尔莫斯形成一个偏斜的印象——好像他是个研究 VR 的哲学家。其实这本书是他更大工程的一次外延,那个工程的中心只有一件事:意识。
意识的难问题(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这是他 1990 年代中期抛出的划分,也是他最重要的贡献:意识问题分两类。易问题(easy problems)是大脑如何整合信息、区分刺激、控制行为、报告自身状态——这些难,但我们知道答案会长什么样(一套机制)。难问题只有一个:为什么所有这些信息处理会「伴随着感受」?为什么处理红光的过程里面有「红的感觉」,而不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完成?这个提法的力量在于:它不是又一个待解的科学问题,而是指出再多的机制说明,原则上也不会自动交代出感受的存在。
哲学僵尸(philosophical zombie)。支撑难问题的著名思想实验:设想一个与你分子级别完全相同的复制品,一切行为、言语、神经活动分毫不差——包括它会说「我当然有意识」——但它内部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体验。如果这样的存在可以被设想而不自相矛盾,意识就不是物理事实的逻辑推论,物理主义(physicalism:一切事实归根到底是物理事实)就是不完整的。由此他走向自然主义二元论(naturalistic dualism):意识是世界的一种基本性质,像质量和电荷那样基本,需要自己的基本定律。(反对者的火力集中在「可设想≠可能」这一点上。)顺着这条线,他也严肃对待但不断言泛心论(panpsychism:意识或其前身以极简形式遍在于基本物理层面)——理由是排除法:若意识既不能被还原,又不能凭空从复杂性里蹦出来,那它也许一开始就在底层。
延展心智(the extended mind, 1998,与安迪·克拉克)。他影响力仅次于难问题的一篇文章,也与本书直接相关。例子:奥托(Otto)患阿尔茨海默症,把该记的事全写在随身笔记本上;因加(Inga)记在脑子里。要去博物馆时,因加查记忆、奥托查笔记本,然后同样地出发。既然笔记本扮演的因果角色和生物记忆完全一样——随时可取、被信赖、被反复使用——凭什么说因加有「信念」而奥托没有?结论是:心智的边界不在颅骨,而在功能的耦合处。把这一条和本书合起来,才看得到他真正连贯的立场:心智可以延伸进技术,实在可以由信息构成——所以人类进入虚拟世界,不是逃离实在,而是心智一贯做法的再走一步。
① 「虚拟实在是真正的实在。」(原文大意)——不是安慰,是一个有五条判据、可以逐条检验的主张。
② 模拟假说不是怀疑论假说,而是形而上学假说:它讲的是世界由什么做的、从哪儿来的,不是「你被骗了」。这是全书最该带走的一句。
③ 桌子底下的材料我们已经改写过好几次——实心物质、原子、夸克、量子场——没有哪一次让桌子变成假的;再换成比特,也不会。
④ 物理学只告诉我们结构,不告诉我们材料:「电子」就是扮演电子角色的任何东西,所以模拟里扮演电子角色的比特,就是电子。
⑤ 虚拟不是「假」的同义词,虚拟是一个种类——虚拟猫不是假猫,它是一只真的数字猫;它只是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猫。
⑥ 分辨虚构与虚拟只需一条:福尔摩斯划不走你账上的钱,一件虚拟装备可以。能造成后果的东西不是虚构。
⑦ 「我们大概率是模拟人」这个论证,底下压着一根谁都容易忽略的暗桩:模拟出来的人必须真的有意识。这一步一旦不成立,整栋楼就塌。
⑧ 把神经元一个个换成功能相同的芯片,意识不会在某一个上「啪」地消失,也不会在你毫不知情中悄悄变淡——所以意识随功能组织走,不随材料走。
⑨ 诺齐克的体验机之所以让人不寒而栗,是因为它欺骗、被动、无人——不是因为它非物理。知情、能动、有真实他人的虚拟世界,躲开了这三样。
⑩ 所以关于虚拟人生,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它是不是真的」,而是「这个世界归谁所有」——当你的宇宙有一个能改写物理定律、读取你全部数据、并可以把你驱逐出去的主人时,该担心的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