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ll Bolte Taylor ·《My stroke of insight》
台上那个女人说:「我给你们带了一颗真正的人脑来。」然后她真的从托盘里把它捧了起来,脊髓在底下晃着。
逐字稿在这里记了一行:(呻吟声,笑声)——先是倒抽气,然后才是笑。她拿着那颗脑子讲了一会儿两个半球怎么各归各,一个助理上来把托盘端走,她道谢:「不好意思。谢谢。它挺让人开心的。」助理接了一句:「确实。」
这就是整场演讲的调门:讲一件很恐怖的事,用很轻快的方式。
1996 年 12 月 10 日早上,三十七岁的脑科学家 Jill Bolte Taylor 醒来,左眼后面一阵一阵地疼——「就是你咬到冰淇淋时的那种刺痛」。她照常爬上健身器,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像原始的爪子抓着横杆」。走到浴室,她靠着墙,找不到自己胳膊的边界在哪里:手臂的原子和墙的原子混在了一起。
然后是那句让这场演讲被记住的话:左脑的碎碎念突然安静了,「就像有人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键」。
她说那里很美。工作没了,压力没了,三十七年的情绪包袱一次清空。她给那个地方起名叫 La La Land。
接下来是全场最好笑、也最恐怖的一段。右臂突然全瘫,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中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哇,这太酷了!」——有几个脑科学家能从里面研究自己的脑子?第二句是:「可我是个很忙的女人!我没时间中风!」
她求救打那一通电话,用掉了 45 分钟。名片上的字她看不懂,只看得见像素;她只好把名片上弯弯曲曲的形状,跟电话键盘上弯弯曲曲的形状一个一个对;她会飘走,回来不记得按过哪几个键,只好把瘫掉的右臂当木桩,压住已经按过的数字。电话接通,同事开口是「呜呜呜呜」,她心想:他听起来像只金毛。她说「我是 Jill!我需要帮助!」,出来的也是「呜呜呜呜呜」。
这 45 分钟里,她左脑的出血一直在变大。
她活了下来。两周半后医生开颅取出一块高尔夫球大的血块,八年后完全康复。而她从这段经历里带出来的那个结论,才是这场演讲真正要卖的东西:左半球那个不停说「我是、我是」的声音,正是把你和世界隔开的那堵墙;右半球活在此刻,感觉自己和一切连着。所以人可以「有意地选择往自己左脑的右边迈一步」,找到那份平静。
这句话让三千多万人看了这场演讲。
它也是这场演讲里唯一没站住的部分。2013 年一项 1011 人的脑成像研究写得很干脆:数据「不支持存在一种整脑层面的『左脑型』或『右脑型』表型」。2014 年《PLoS Biology》上一篇综述说,左右脑那套对立「更多来自神话的力量,而不是科学证据」。
最扎人的一记来自她本人。2021 年她出新书,开篇第一段写道: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被训练成相信右脑是情绪脑、左脑管理性思考,可在神经科学界,情绪相关的边缘系统组织在两个半球之间是平均分配的,这是常识。
她亲历的那场中风是真的,她对那 45 分钟的描述至今被学术论文当案例引用。但她拿来解释它的那副左右脑图,她自己已经不用了——而台上那个版本,还留在三千万人的记忆里。
她刚讲完自己怎么在左脑里中风,就停下来,说了一句:「如果你见过人的大脑,你一眼就能看出两个半球是完全分开的。我给你们带了一颗真正的人脑来。」
然后她真的捧起来了。
TED 的官方逐字稿在这里留了一行舞台指示:(呻吟声,笑声)。顺序很重要——台下先是集体倒抽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要笑。那是一颗泡过的、从捐献者身上取下来的人脑,脊髓还挂在底下。她捏着它转了一圈:这是前面,这是后面,在我头里就是这个朝向。
讲了没多久,一个助理走上台把托盘端走。她对着助理说:「不好意思。谢谢。它挺让人开心的。」助理接了一句:「确实。」
全场又笑了一次。
这四十秒把整场演讲的合同签好了:接下来这十八分钟,你会听到一个人一步一步失去读、写、说话和自己全部人生记忆的过程,而讲这件事的人会一直让你笑。那颗脑子不是道具,是保证金——它在说,讲台上这个人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解剖学层面的认识,所以她笑得起。
她研究大脑,是因为家里有一个哥哥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演讲第一句就是这个。她说她想弄明白的是:为什么我能把梦想接到现实上、让它成真,而我哥哥接不上,梦想只能变成妄想(delusion)?
于是她从印第安纳搬到波士顿,进了哈佛医学院精神病学系、Francine Benes 的实验室。白天她在显微镜下「绘制大脑的微回路」——哪个细胞跟哪个细胞说话、用什么化学物质、用多少量。晚上和周末,她替 NAMI(美国精神疾病联盟)到处跑,当倡导者。
要记住这份履历的具体形状,因为它和台上那场演讲的主题几乎不搭边。在 PubMed 上能查到的、她署名的研究一共三篇,全是显微解剖尺度的单胺系统工作:1998 年《Neuroreport》上她是第一作者,做的是给新生大鼠的中缝背核下毒损伤,然后数成年后前额叶皮层里多巴胺纤维变多了多少;1997 年《Synapse》上那篇,是把 15 例正常对照和 10 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死后脑组织切开,数前扣带回第二层里的酪氨酸羟化酶阳性纤维。没有一篇跟左右半球有关。她是货真价实的神经解剖学家,只是她的专长在另一个尺度、另一块地方。
1996 年 12 月 10 日那天早上,她三十七岁。中风之后八年她才完全康复;再过四年,2008 年,她的书《My Stroke of Insight》由 Viking 出版,183 页;同年 2 月 27 日,她录下了这场 TED 演讲。演讲 3 月 12 日上线。写这一页时,TED 页面上的播放数是 30,572,104 次。
也就是说,她不是中风后立刻上台讲的。她讲的是一件十二年前的事,在她已经把它写成一本书、想了十二年之后。
她的结构很干净:先建一个框架,再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它。
框架部分。她从那颗真脑子讲起,抛出一个比喻:「对懂电脑的人来说,我们的右半球像个并行处理器,左半球像个串行处理器。」两边通过胼胝体沟通,她说那里有「大约三亿条轴突纤维」;除此之外,两边是分开的。然后是全场最关键的一句授权:
Because they process information differently, each of our hemispheres think about different things, they care about different things, and, dare I say, they have very different personalities.因为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同,我们的两个半球想的事情不一样、在乎的事情不一样,而且,容我说一句,它们有非常不同的人格。— Jill Bolte Taylor,《My stroke of insight》, 2008
接着她把两个「人格」摊开。右半球全是此时此地:用图像思考,靠身体的运动来学习;所有感官信息同时涌进来,炸成一幅「此刻」的巨大拼贴画。讲到这里她已经不像在做科普了——「我是一个能量体,通过右半球的意识与周围的能量相连。」左半球则完全相反:线性、按部就班,只管过去和未来;它把那幅拼贴画拆成细节、再拆成细节的细节,分类归档,挂到过去,投射到未来。它用语言思考,就是脑子里那个停不下来的声音,提醒你回家路上买香蕉。但她说最要紧的是它说的另一句话:「我是。我是。」
And as soon as my left hemisphere says to me "I am," I become separate.而我的左半球一对我说出「我是」,我就分离出去了。— Jill Bolte Taylor,《My stroke of insight》, 2008
然后她落下那句:「而这正是我中风那天早上失去的那部分脑子。」框架搭完,主角上场。
撞击部分。接下来是一段按时间顺序推进的第一人称纪实,密度极高,几乎每一段都带一个具体的物件。左眼后面一阵一阵的刺痛,「就是你咬到冰淇淋时那种」。她照常爬上健身器,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像原始的爪子抓着横杆」,再看自己的身体:「哇,我是个长得很怪的东西。」走过客厅,身体里一切都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僵硬而刻意。站在浴室里,她失去平衡撑住墙,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她找不到自己身体的边界了,手臂的原子和墙的原子混在一起,她只能感觉到能量。
And in that moment, my left hemisphere brain chatter went totally silent. Just like someone took a remote control and pushed the mute button. Total silence.就在那一刻,我左半球的脑内碎碎念完全安静了。就像有人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键。彻底的寂静。— Jill Bolte Taylor,《My stroke of insight》, 2008
她说她起先被吓到了,随即被周围能量的壮丽吸引住。因为再也找不到身体的边界,她觉得自己变得巨大而辽阔,与所有存在的能量合为一体——「那里很美」。她给那个地方起了个名字:La La Land。演讲的节奏在这里开始来回切:左脑时不时「重新上线」,喊一句「嘿!我们有麻烦了!」,她跟着紧张一下,然后又飘回去。工作没了,压力没了,所有人际关系连同它们的压力一起没了。她对着台下说:「想象一下,卸掉三十七年情绪包袱是什么感觉!」台下笑了。这是这场演讲最厉害的一个手艺活——她把一场正在进行的脑出血,讲成了一次令人羡慕的度假。
然后右臂彻底瘫痪,她终于确认:我在中风。而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下一句话是全场最有名的笑点——「哇,这太酷了!」(Wow! This is so cool!)有几个脑科学家有机会从里往外研究自己的大脑?紧接着是第二个:「可我是个很忙的女人!我没时间中风!」她当时的打算是:我拦不住中风发生,那我就这样过一两周,然后回到正轨。
求救的过程是全场最漫长、也最有画面的一段。她想不起单位的电话,只记得办公室里有张自己的名片。她抽出三英寸厚的一叠,却看不懂最上面那张——「我能在脑海里清清楚楚看见我的名片长什么样,可我分不出这张是不是我的,因为我看到的全是像素」。她只能等一波她称之为「清晰的浪」打上来,那一瞬间接回现实,判断出「这张不是」。她花了 45 分钟翻完那一英寸厚的名片——「与此同时,这 45 分钟里,我左半球的出血一直在变大。」她已经看不懂数字,也理解不了电话是什么,但这是唯一的计划:把键盘摆在这边、名片摆在那边,拿名片上弯弯曲曲的形状去匹配键盘上弯弯曲曲的形状;中途她会飘回 La La Land,回来时不记得按过哪几个,于是把瘫掉的那条胳膊当木桩使,压住已经按过的号码。电话终于接通,同事开口是「呜呜呜呜」,她心想:他听起来像只金毛。她在心里字字清楚地说「我是 Jill!我需要帮助!」——出来的也是「呜呜呜呜呜」。「我不知道自己不能说话也听不懂语言,直到我试了一次。」
救护车把她送往麻省总医院。她蜷成胎儿的姿势,「就像气球里最后一点气跑掉那样」,感到灵魂交了出去——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再是这条生命的编舞者。下午醒来,她震惊于自己还活着,而感官全部叛变了:光像野火一样烧她的脑子,声音大到她无法从噪音里分辨出一个人的嗓音。因为定位不了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置,她再次感到自己巨大而辽阔,「像一个刚从瓶子里被放出来的精灵」,灵魂自由翱翔,「像一头巨鲸滑过寂静欢愉的海」。然后是那个词:涅槃。我找到了涅槃。
整场演讲的转折就在下一句:「可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而且我找到了涅槃。如果我找到了涅槃而且我还活着,那么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能找到涅槃。」这一步推理,是她后来整个事业的地基。
剩下的收尾快得几乎潦草:两周半后医生开颅,取出一块高尔夫球大小、正压着她语言中枢的血块;照片上是她和妈妈;「我花了八年才完全康复。」——八年,一句话。然后她把框架和经历焊到一起:
We are the life-force power of the universe, with manual dexterity and two cognitive minds. And we have the power to choose, moment by moment, who and how we want to be in the world.我们是宇宙的生命力,附带一双灵巧的手和两个认知的心智。而我们有能力去选择,一刻接一刻地,选择自己要在这世上成为谁、以什么方式存在。— Jill Bolte Taylor,《My stroke of insight》, 2008
她当场演示给大家看:我现在可以踏进右半球的意识,成为宇宙的生命力、构成我这副形体的五十万亿个分子天才,与万物为一;或者踏进左半球的意识,变回一个单独的、实心的个体,从流动里分离、从你身边分离——「我是 Jill Bolte Taylor 博士:知识分子,神经解剖学家。」「这些是我里面的『我们』。你会选哪个?你正在选哪个?什么时候选?」最后一句,她把 TED 的口号当成了台词:「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传播的想法。」
第一件台上没说的事: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中风。十八分钟里她说的是「我左半球的一根血管炸了」。实际病因是先天性动静脉畸形(AVM)破裂——这个词她一次都没在台上说。差别很大:常见的中风是血栓或栓塞堵住血管,多发于老年人;AVM 是出生时就带着的一团异常血管,破裂时患者往往是二三十岁的健康成年人。她那年三十七岁。一个从这种罕见病变里长出来的体验,能不能直接推广成「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能找到涅槃」,这一步跳跃发生在台上,而地基在台下。
第二件:她的专业权威是真的,但方向不对。她在台上说「我把职业生涯献给了重性精神疾病的研究」,这句话完全属实——只是那份研究做的是显微回路。前面提到的三篇论文,主角是大鼠中缝背核的血清素纤维、前扣带回第二层的多巴胺末梢、15 例对照和 10 例患者的死后脑片。这些工作跟「左脑和右脑有不同人格」之间,隔着好几个学科。她自称 brain scientist 是诚实的;但台下的人会自动把这份权威转移到她讲的那个主题上,而在那个主题上,她跟台下任何一个读过科普书的听众相比,并没有多出一份实验数据。
第三件:那个「三亿」。她说胼胝体由「大约三亿条轴突纤维」构成;最常被引用的经典计数(Tomasch 1954)约为一亿八千万到两亿条有髓鞘纤维,后来文献里的区间一路拉到三亿,她取的是上限。这不是编造,但它是一个朝着「两个半球是两台独立机器」方向四舍五入的数字——而胼胝体的作用恰恰相反:它是两边一刻不停在互相说话的证据。
第四件,也是最尖的一件:临床文献里的情绪偏侧,方向跟她的案例相反。Guido Gainotti 1972 年在《Cortex》上那篇经典研究(8 卷 41–55 页)观察到的模式是:左半球损伤的病人典型表现是「灾难反应」(catastrophic reaction)——在说不出话的挫败中崩溃、哭泣、绝望;而右半球严重损伤的病人才典型表现为「漠然反应」(indifference reaction)——否认或不在乎自己的残疾,还会用一种傻乎乎的、讽刺的方式开玩笑。Gainotti 2019 年在《The Neuroscientist》上重新整理这套模型时,结论是近年的研究支持「右半球对各种情绪都占主导」的早期模型的升级版。
也就是说:她那场左半球大出血带来的欣快,在临床统计上是少数方向,不是这类损伤的典型结果。这不影响她的体验是真的——个案就是个案——但它意味着,那个体验不能倒过来当作「左脑负责焦虑分离、右脑负责喜悦合一」的证据。
第五件:学术界认真读过她的案例,并且没读出她想要的结论。2009 年,Mount Royal College 的 Alain Morin 在《Consciousness and Cognition》上发表了一篇专文分析她的案例,把它定位成一个「内部言语丧失导致的自我觉知缺陷」的样本:失去脑内那个说话的声音之后,她的身体觉知、个体感、自传体记忆提取、自我意识情绪全都出问题了。这个解释跟她自己的很不一样——Morin 的主角是内部言语,不是右半球的能量。
同一期杂志刊了两篇评论。Eastern Kentucky University 的 Robert Mitchell 写道:Morin 把内部言语等同于自我觉知是有问题的,而 Taylor 对中风前中后的描述本身「有时是混乱的、在概念上难以理解的」;她的自我觉知缺陷看上去是零碎的而不是全局的,而且「她描述了一种独立于内部言语而存在的自我觉知」。换句话说,最认真对待她这个案例的那批人,连「她到底失去了什么」都没谈拢。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09
她的第一人称记录站住了:那是一份被同行评议文献反复引用的、罕见而细致的案例。她用来解释它的那副「左脑=分离的自我/右脑=合一的平静」图没有站住——2013 年的大样本影像研究直接否掉了整脑层面的左右脑型,而 2021 年拆掉这个框架的人是她自己。问题在于,三千万次播放留下的是 2008 年那个版本。
2008–2009|案例进入文献。演讲 3 月上线,书同年出版。第二年 Morin 的分析和两篇评论(Mitchell、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的 Henry Schlinger)一起登在《Consciousness and Cognition》上。学界的处理方式很清楚:把她的现象学当数据收下,把她的理论解释放到一边重新讨论。
2012|它变成了教室里最顽固的神经神话之一。Dekker、Lee、Howard-Jones 和 Jolles 在《Frontiers in Psychology》上调查了 242 名对学习神经科学有兴趣的中小学教师(英国 137 人,荷兰 105 人)。其中一条待判断的陈述是:「半球优势的差异(左脑、右脑)可以帮助解释学习者之间的个体差异。」英国教师 91% 同意,荷兰教师 86% 同意——这是全表里认同率最高的神经神话之一。整体上,这些教师平均相信了 49% 的神经神话。这套说法不是她发明的,它比她老得多;但她那场演讲是它被观看次数最多的载体。
2013|一千零一十一个大脑说不。Nielsen、Zielinski、Ferguson、Lainhart 和 Anderson 在《PLoS ONE》上用静息态功能连接 MRI 分析了 1011 名 7 至 29 岁受试者的数据,把灰质按 5 毫米分辨率切成 7266 个区域,逐对计算左右偏侧程度。结论写得没有余地:「我们的数据不支持在个体之间存在一种整脑层面的、更『左脑』或更『右脑』的网络强度表型。」偏侧化是局部性质,不是整脑性质。
有一个细节值得替她说一句:这项研究找到的左侧化枢纽里,除了布洛卡区、韦尼克区这些语言区,还包括默认模式网络的成分(内侧前额叶、后扣带回、颞顶联合区)——也就是人反刍自己、编织自传叙事时最活跃的那张网。「脑子里那个不停讲述『我』的声音偏左」,这个方向跟她的直觉并不冲突。冲突的是她从这里推出去的那一大步:把整个半球当成一种人格,再让人在两种人格之间挑一个。
2013|有人指名道姓。哥伦比亚大学的精神科医生 Robert Klitzman 在《Psychology Today》上直接点了这场演讲的名,说她「对左右脑差异的解释是不准确的,并且在推广若干神话」,而把大脑简化成这种二元对立——还隐含着其中一半比另一半更好——忽略了关键的复杂性。
2014|综述收尾。Michael Corballis 在《PLoS Biology》上写:「左脑右脑的那套对立在艺术、商业、教育、文学理论和文化中被广泛援引,但它更多来自神话的力量,而不是科学证据。」他也把裂脑研究的真实边界说清楚了:那些研究确实显示左半球专司语言、右半球专司情绪与非言语功能,但由此生出的、关于两边互补功能的推想「大多是夸张的或缺乏根据的」。至于最流行的那条——创造力属于右脑——他给的回应是一句话:「脑成像显示,创造性思维激活的是一张广泛分布的网络,不偏向任何一侧半球。」顺带一组数字:95%–99% 的右利手语言功能在左脑,而左利手里这个比例也有约 70%。
2021|她自己把框架拆了。Taylor 出版《Whole Brain Living》,提出「四个角色」:左思考、左情绪、右情绪、右思考——每个半球各有一个思考模块和一个情绪模块。她在自己网站上介绍这本书的第一段是这样写的:
For half a century we have been trained to believe that our right brain hemisphere is our emotional brain, while our left brain houses our rational thinking. It is common knowledge in the world of neuroscience that our emotional limbic tissue is evenly divided between our two hemispheres, which means that each hemisphere has both an emotional module and a thinking module of cells.半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被训练成相信右脑半球是我们的情绪脑,而左脑安放着我们的理性思考。在神经科学界这是常识:我们与情绪相关的边缘系统组织在两个半球之间是平均分配的,这意味着每个半球都同时拥有一个情绪模块和一个思考模块。— Jill Bolte Taylor,《Whole Brain Living》介绍,2021
她没有说「我 2008 年讲错了」。但这段话拆掉的,正是 2008 年那场演讲赖以成立的前提——她台上那句「两个半球有非常不同的人格」,以及那个让三千万人记住的动作:往左脑的右边迈一步。按她 2021 年的说法,左边也有情绪,右边也在思考,那一步无处可迈。
所以这场演讲的下场是分叉的。作为一份病历,它越活越好:一个受过神经解剖训练的人,在自己语言中枢被血块压住的四个小时里记住了那么多细节,这样的第一人称材料本来就极稀有。作为一套关于你我的理论,它已经被它的作者换掉了——只是没人给三千万条播放记录发更正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