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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 · 2008

她眼看自己的左脑熄灭,第一个念头是「这太酷了」

Jill Bolte Taylor ·《My stroke of insight》

台上那个女人说:「我给你们带了一颗真正的人脑来。」然后她真的从托盘里把它捧了起来,脊髓在底下晃着。

逐字稿在这里记了一行:(呻吟声,笑声)——先是倒抽气,然后才是笑。她拿着那颗脑子讲了一会儿两个半球怎么各归各,一个助理上来把托盘端走,她道谢:「不好意思。谢谢。它挺让人开心的。」助理接了一句:「确实。」

这就是整场演讲的调门:讲一件很恐怖的事,用很轻快的方式。

1996 年 12 月 10 日早上,三十七岁的脑科学家 Jill Bolte Taylor 醒来,左眼后面一阵一阵地疼——「就是你咬到冰淇淋时的那种刺痛」。她照常爬上健身器,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像原始的爪子抓着横杆」。走到浴室,她靠着墙,找不到自己胳膊的边界在哪里:手臂的原子和墙的原子混在了一起。

然后是那句让这场演讲被记住的话:左脑的碎碎念突然安静了,「就像有人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键」。

她说那里很美。工作没了,压力没了,三十七年的情绪包袱一次清空。她给那个地方起名叫 La La Land。

接下来是全场最好笑、也最恐怖的一段。右臂突然全瘫,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中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哇,这太酷了!」——有几个脑科学家能从里面研究自己的脑子?第二句是:「可我是个很忙的女人!我没时间中风!」

她求救打那一通电话,用掉了 45 分钟。名片上的字她看不懂,只看得见像素;她只好把名片上弯弯曲曲的形状,跟电话键盘上弯弯曲曲的形状一个一个对;她会飘走,回来不记得按过哪几个键,只好把瘫掉的右臂当木桩,压住已经按过的数字。电话接通,同事开口是「呜呜呜呜」,她心想:他听起来像只金毛。她说「我是 Jill!我需要帮助!」,出来的也是「呜呜呜呜呜」。

这 45 分钟里,她左脑的出血一直在变大。

她活了下来。两周半后医生开颅取出一块高尔夫球大的血块,八年后完全康复。而她从这段经历里带出来的那个结论,才是这场演讲真正要卖的东西:左半球那个不停说「我是、我是」的声音,正是把你和世界隔开的那堵墙;右半球活在此刻,感觉自己和一切连着。所以人可以「有意地选择往自己左脑的右边迈一步」,找到那份平静。

这句话让三千多万人看了这场演讲。

它也是这场演讲里唯一没站住的部分。2013 年一项 1011 人的脑成像研究写得很干脆:数据「不支持存在一种整脑层面的『左脑型』或『右脑型』表型」。2014 年《PLoS Biology》上一篇综述说,左右脑那套对立「更多来自神话的力量,而不是科学证据」。

最扎人的一记来自她本人。2021 年她出新书,开篇第一段写道: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被训练成相信右脑是情绪脑、左脑管理性思考,可在神经科学界,情绪相关的边缘系统组织在两个半球之间是平均分配的,这是常识。

她亲历的那场中风是真的,她对那 45 分钟的描述至今被学术论文当案例引用。但她拿来解释它的那副左右脑图,她自己已经不用了——而台上那个版本,还留在三千万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