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 Dawkins ·《Why the universe seems so strange》(台上题目:Queerer than we can suppose)
「原子主要由什么组成?」他想,「空间。」他开始走。「我主要由什么组成?原子。」他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墙主要由什么组成?原子!」只要把空隙对齐就行——然后,美国陆军情报部门的指挥官 Albert Stubblebine 三世少将,鼻子重重撞在了自己办公室的墙上。
2005 年夏天,Richard Dawkins 在牛津的 TEDGlobal 上念完这段,说是前几天在《花花公子》上读到的。全场笑。他又补一刀:「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它是真的;我读《花花公子》,是因为我自己在上面也有一篇文章。」再笑。
这个笑话是整场演讲的钥匙。将军的前提没错:岩石几乎全是空的,原子核好比体育场正中的一只苍蝇,下一个原子在隔壁体育场。错的是他以为这件事能在手和墙的尺度上兑现。Dawkins 给这个尺度起了个名字:中间世界(Middle World)。我们的祖先在不大不小、不快不慢的东西之间讨生活,大脑就是为这里造的。在这里,「坚硬」「不可穿透」是有用的概念,恰恰因为手和石头确实穿不过彼此。演化从没要我们在原子之间穿行,也没要我们以接近光速赶路,所以量子论和相对论让人头晕——不是我们笨,是脑子的出厂设置。
他由此推出一句更大胆的话:对一个动物来说,「真实」就是它的大脑为了生存需要它成为的样子。最后他把镜头转向人自己:我们也活在一个社会的中间世界里,把人当成有意图的主体来建模最划算——这套软件常常越界,套到发动不起来的汽车上,套到整个宇宙上。
他收在一个问题上。题目借自生物学家 J.B.S. Haldane:宇宙不仅比我们设想的更奇怪,而且比我们能设想的更奇怪。那是原则上不可设想,还是只是被大脑在中间世界的「演化学徒期」卡住了?他说:「我真的不知道答案。」然后提了个点子:让孩子从小玩一种电脑游戏,屏幕上的小球穿过双缝、物体发生洛伦兹收缩,量子世界被放大到中间世界的尺度。
后来呢?部分站住。「我们的直觉是为中等尺度调校的」大体成立——德国哲学家 Gerhard Vollmer 1975 年就给它起过名字,叫「中观宇宙」(Mesokosmos)。但 Dawkins 把边界画错了位置:1980 年的实验里,过半的大学生连中间世界里的运动轨迹都画错;2013 年的研究又显示,人在看和动的时候是相当准的「直觉物理引擎」。分界线不在尺度,在「感知与动作」和「讲道理」之间。悲观的那半句,被同一届 TEDGlobal 的讲者 David Deutsch 在 2011 年的书里点名反驳:任何「世界不可解释」的假设,只能导出极坏的解释。至于游戏养直觉,至今没有研究证明它养出的是直觉;一篇宣称「玩家直觉胜过算法」的量子游戏论文,2020 年被《Nature》撤稿。还有台上那句让人后颈发凉的「你身上没有一个原子当时在场」——碳-14 研究后来证明,你眼睛晶状体核心的蛋白、你大脑皮层神经元的 DNA,从你出生起就在那儿。
开场没几分钟,Dawkins 讲了一个 Wittgenstein 的段子。维特根斯坦问一个朋友:「告诉我,为什么人们总说,以为太阳绕着地球转、而不是地球在自转,对人来说是很自然的?」朋友答:「这还用说,因为看起来就像太阳绕着地球转。」维特根斯坦回:
"Well, what would it have looked like if it had looked as though the Earth was rotating?"「那么,如果看起来像是地球在自转,它看起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Dawkins 转述 Wittgenstein,TEDGlobal 2005
全场笑了。但这句话是个陷阱:地球自转时,看起来正好就是太阳在动。你的眼睛没被骗,是你给「看起来像」这几个字塞进了一个它从没装过的意思。整场演讲要讲的就是这件事——我们以为「显而易见」的东西,其实是一种特定尺度上的显而易见。
Richard Dawkins 1976 年凭《自私的基因》成名,2005 年时是牛津大学「公众理解科学」Simonyi 讲席教授(1995–2008 在任)。他是演化生物学家,但这场演讲几乎没讲生物:讲的是物理学为什么让人头晕,而他给出的是一个生物学家的答案。
这不是新稿。2003 年,他在首届 Douglas Adams 纪念讲座上就用了一模一样的题目「Queerer than we can suppose: the strangeness of science」——难怪幻灯片里 Steve Grand 的照片旁站着 Adams 本人。两年后搬上 TED,再一年后,几乎原样成了《上帝的错觉》(The God Delusion,2006)全书最后一节。这届大会的讲者里还有 David Deutsch——Dawkins 开场就点了他的名,引他的多世界诠释。六年后,正是 Deutsch 写书反驳了这场演讲的结论。
他从题目讲起。Haldane 说:「我自己的怀疑是,宇宙不仅比我们设想的更奇怪,而且比我们能设想的更奇怪。」然后他请出 Feynman:量子理论的预测精确到相当于把北美洲的宽度量准到一根头发丝——所以它在某种意义上必须是真的;可它为此所需的假设神秘到连 Feynman 都说「如果你以为你懂了量子理论,你就没懂量子理论」。生物学家 Lewis Wolpert 则认为,这只是极端例子:科学(区别于技术)本来就在冒犯常识。你每喝一杯水,大概率会喝下至少一个曾经流经克伦威尔膀胱的分子——这只是初等概率论。全场大笑。
笑完他抛出三个问题:是什么让我们能设想事物?宇宙里有没有超出我们、但不超出某种更高智能的东西?有没有任何心智原则上都抓不住的东西?然后是维特根斯坦,再然后是一块石头:岩石几乎全是空的,为什么摸起来坚硬?他的回答是整场的地基——
"We are evolved denizens of Middle World, and that limits what we are capable of imagining."「我们是演化出来的中间世界居民,这限制了我们能想象的东西。」— Richard Dawkins,TEDGlobal 2005
石头摸起来坚硬,恰恰因为石头和手确实穿不过彼此;「坚固」是在中间世界里导航时有用的概念。随后是一串例子:Stubblebine 将军撞墙;伽利略说轻重两物同时落地,我们不信,因为中间世界里永远有空气阻力;我们的生活由重力主宰,对表面张力几乎无感,小昆虫正好反过来。
接着他借人工生命研究者 Steve Grand 往深处推一层:我们偏爱「实心的物质才算东西」,可坦桑尼亚有一座火山灰沙丘,整体每年向西走约 17 米,形状不变——它是一个波,不是一堆沙。我们也是。他让听众回想一段童年记忆:你当时真的在场,对吧?
"But here is the bombshell: You weren't there. Not a single atom that is in your body today was there when that event took place."「但炸弹来了:你当时不在场。你此刻身体里没有一个原子在那件事发生时在那儿。」— Dawkins 转述 Steve Grand,TEDGlobal 2005
这里是全场的转折:从「我们看不懂极端尺度」变成「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模型」。「真实」不该被轻易使用;一个在中微子大小的祖先里演化出脑子的中微子,会说岩石真的由空无组成。他说:
"'Really,' for an animal, is whatever its brain needs it to be in order to assist its survival."「对一个动物来说,『真实』就是它的大脑为了帮它生存而需要它成为的样子。」— Richard Dawkins,TEDGlobal 2005
猴子的脑需要模拟三维树枝,水黾活在池面上,根本不需要三维软件。蝙蝠在黑暗里靠回声捉虫,它需要的世界模型和白天飞的燕子差不多,所以他猜蝙蝠也许把「红」「蓝」这样的感受用作回声质地的内部标签——「红色本身并没有什么东西让它对应长波长。」
然后他把中间世界比作可见光:电磁波谱里窄窄一条,窗外的一切我们都瞎。概率也有这样一条窄带:大理石雕像的原子只要碰巧同时朝一个方向振动,雕像就会向你招手——只是这种事在我们短暂的一生里等不到。
回到题目:是原则上不可设想,还是只是被中间世界的学徒期卡住?「我真的不知道答案。」他建议让孩子从小玩量子双缝和相对论的电脑游戏。最后一段落回人类自己:科学家在理论上把人看作机器,面对杀童犯却说「卑鄙的怪物,坐牢都便宜你了」,像情景喜剧里的 Basil Fawlty 狠抽一辆发动不了的车。原因是我们活在社会的中间世界,把人当有欲望、有意图、可被责怪的主体来建模最省事;这套软件太成功,以至于常常越界,套到汽车上,或者像「千百万受了蒙蔽的人」那样,套到整个宇宙上——这是他为一年后那本书埋下的伏笔。结尾,三个问题原样摆回台上,没有答案。
Haldane 的原话是在给神秘主义留门。这句出自 Haldane 1927 年的文集《Possible Worlds》,在同名文章的最后一段。紧挨着它的前一句是:「这也是为什么神秘意识的材料可以有效补充心智在正常状态下的材料」;后一句是:「这就是我自己没有任何哲学的原因,也必须是我做梦的借口。」Haldane 用「比我们能设想的更奇怪」来给常态理性之外的东西腾地方;Dawkins 借来,用作一个彻底自然主义的论证的标题。狗闻脂肪酸的例子也出自同一篇文章,原文只提了己酸(caproic)和辛酸(caprylic),实验来自生物学家 Buytendijk,浓度百万分之一;第三种「癸酸」是 Dawkins 自己往下推的。
Feynman 那两句都被改过。精度的比方出自《QED》(1985):理论值 1.00115965246,实验值 1.00115965221,「如果你以这个精度测量从洛杉矶到纽约的距离,它会精确到一根头发丝的粗细」——是洛杉矶到纽约,不是「北美洲的宽度」。更要紧的是那句名言:「如果你以为你懂了量子理论……」找不到出处。Feynman 1965 年在《物理定律的本性》里说的是:
"I think I can safely say that nobody understands quantum mechanics."「我想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没有人懂量子力学。」— Richard Feynman,The Character of Physical Law,1965
Dawkins 在书里其实承认了这点:「这句引语有好几个版本,下面这个在我看来最简洁」,并在脚注里提到 Bohr 的类似说法。到了台上,限定词全没了。
维特根斯坦的「朋友」是 Elizabeth Anscombe。出处是她 1959 年的《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导论》。原版的笑点不在那句反问,而在后面:Anscombe 听完,双手掌心朝上从膝头画一个圆弧,同时向后仰,做出一副头晕的表情,维特根斯坦说:「正是!」Dawkins 在书里写,他在讲座上讲这个段子,本以为观众会笑,结果大家「被震得一片沉默」。TED 这场,观众笑了。
撞墙的将军来自一本书。故事出自记者 Jon Ronson 2004 年的《The Men Who Stare at Goats》第一章,开头是「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时间是 1983 年夏天」。《上帝的错觉》里他直接写明出自 Ronson;至于是哪一期《花花公子》,本页没有查到,只能算他的台上说法。
书里的版本更暗,结尾却更亮。《上帝的错觉》最后一节叫「所有罩袍之母」(The mother of all burkas):一个从头到脚裹在黑袍里、只从一道窄缝看世界的女人,被他拿来比喻我们的感官——「科学为我们做的,是把这扇窗开宽。」他给中间世界划了个范围:从几公里(山顶的视野)到大约十分之一毫米(针尖)。可全书最后一句比 TED 乐观:「我们最终也许会发现,根本没有界限。」
部分站住 · 截至 2026-10
「人的直觉是为中等尺度调校的」大体成立,但不是 Dawkins 首创,边界也画错了位置;「宇宙也许超出我们能理解的范围」这个悲观推论遭到点名反驳,而且与人类已经掌握量子力学这件事相冲突;台上几个具体说法(Feynman 金句、原子全部更换)站不住。
优先权:1975 年。德国哲学家 Gerhard Vollmer 在《演化认识论》(Evolutionäre Erkenntnistheorie,1975)里提出「中观宇宙」(Mesokosmos):人的认知生态位,是我们靠感知和动作能应付的那一小块真实世界。思想根子还可追到 Konrad Lorenz 1941 年用生物学重读康德先验范畴的文章。我没有找到 Dawkins 引用 Vollmer 的地方。
边界不在尺度上。1980 年,McCloskey、Caramazza 和 Green 在《Science》上报告:让大学生画运动物体的轨迹,「过半学生,包括许多上过物理课的」表现出明显误解:许多人认为,即使没有外力,物体也会沿曲线运动——比如从弯管里射出的球会接着走弯路。这是彻头彻尾的中间世界场景,直觉照样错。可 2013 年 Battaglia、Hamrick 和 Tenenbaum 在 PNAS 上提出「直觉物理引擎」模型,并总结说后续研究修正了早年的解读:当判断扎根于具体的感知和动作情境,人的物理直觉「按牛顿标准常常相当准确」,而且早年实验里多数被试其实答对了。合起来看:演化给了我们一台好用的感知—动作模拟器,没给我们一套好用的显式物理理论——哪怕在中间世界里也没有。
最有分量的反驳来自台下那位。David Deutsch 2011 年的《无穷的开始》(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第三章点名复述了这个论证,并把它归入他所说的「平庸原理」:照这个逻辑,人类的一切能力,包括创造新解释的能力,都注定是地方性的,科学进步终将撞上由人脑生物学划定的上限。他的回答是:
"Any assumption that the world is inexplicable can lead only to extremely bad explanations."「任何关于世界不可解释的假设,都只能导向极坏的解释。」— David Deutsch,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2011
他打了个比方:一群鸟飞到另一座岛,翅膀和眼睛照样能用,因为它们利用的是普适的空气动力学和光学定律;可把它们往上送几公里,翅膀就失灵了。生物适应的「延展」(reach)总有边,Deutsch 的整本书则在论证,人类创造解释的能力是例外。
游戏做出来了,直觉没测出来。2012 年 MIT Game Lab 做出了一款让光速逐渐变慢的相对论游戏。澳大利亚的 Einstein-First 项目把相对论和量子概念教给小学生:2022 年一项针对 54 名三年级学生(8 岁)的研究里,前测得分为零,课后两个班平均分分别是 64% 和 24%,作者把差距归于老师的投入;没有对照组,测的是概念回答,不是直觉。量子那边更尴尬:2016 年《Nature》论文《用电脑游戏探索量子速度极限》(Quantum Moves)宣称玩家能在算法失败的地方成功;2019 年 Grønlund 验证发现标准算法「以很大优势」胜过所有玩家,2020 年作者以「代码错误导致定量结果无效」撤稿。还有一个讽刺:1959 年 Penrose 和 Terrell 就预言,高速物体在照片上看起来不是变扁而是像转了个角度;2025 年一个团队用皮秒激光和超快摄影首次在实验室里拍到了这个效应。一个忠于物理的「洛伦兹收缩游戏」,屏幕上该出现的是旋转,不是 Dawkins 设想的收缩。
那颗「炸弹」是哑的。2005 年,Spalding 与 Frisén 等人利用 1950–60 年代核试验留在大气里的碳-14 给人体细胞测年,发现大脑枕叶皮层的神经元「与个体同龄」;2008 年丹麦团队测了眼睛晶状体,结论是晶状体核心的蛋白「一旦形成就从不更新或重塑」,此前已知终生不换的人体组织只有牙釉质。所以「你身上没有一个原子当时在场」字面上是错的。Grand 的大意——你的大部分物质在流动,你是一个模式而非一堆材料——仍然成立,只是需要「大部分」这个限定词。
今天的共识大致是:科学反直觉,是真的;演化塑造了直觉的形状,也是真的;但从这两点推不出人类理解有一道生物学上限——我们手里的量子力学本身就是反例,只不过它是用数学而不是用直觉拿下的。Dawkins 自己在书的最后一句,也把门留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