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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通信研究院 · 1986

他用一个问题把自己从午餐桌上赶走了

Richard Hamming ·《You and Your Research》

贝尔实验室(Bell Labs)的食堂里有几张桌子。Richard Hamming 本来坐在物理桌,听 Shockley、Brattain、Bardeen 聊天,学到很多。后来诺贝尔奖来了,升职来了,好人都走了,「剩下的是渣。没人要剩下的东西。」他端着盘子横穿餐厅,坐到化学桌,问人家:我能一起吃吗?

他们不能说不。于是他开始问问题。第一周问的是:你们这个领域里,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又过了一阵子问:那你在做的重要问题是哪个?再过一阵子,他某天坐下来说:如果你做的事不重要,你也不认为它会通向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你为什么在贝尔实验室做它?

「那之后我就不受欢迎了;我得另找人一起吃饭。」

1986 年 3 月 7 日,71 岁的 Hamming 把这段故事讲给了大约两百人听。他的结论不是「要努力」。他的结论是一句更硬的话:不做重要的问题,就不会做出重要的工作——而绝大多数科学家,按他四十年的观察和当面追问,一辈子都在做自己都不相信重要的事。

这场演讲最锋利的地方,是他不肯让「重要」变成空话。反重力、时间旅行、传送术,后果重要得不得了,诺贝尔奖加任意数额的钱都给你——但它们不是重要问题,因为没有攻法。「使一个问题重要的不是它的后果,而是你有一条合理的进攻路线。」所以「重要」是个技术判断,不是雄心。真正的科学家脑子里常备十到二十个这样的问题,一旦看见线索就扔下手上的一切扑过去。他自己的做法是每周五下午只想大问题,雇一整周的 10% 去搞清楚哪个方向值得走。

其余的部分同样具体,且大多不好听。勇气比脑子重要——他举 Shannon 证明随机编码平均起来任意地好、因此必定存在一个好编码,问「除了一个拥有无限勇气的人,谁敢去想这些念头?」成名是诅咒:Brattain 得奖那天在礼堂里含着眼泪说自己绝不会被诺贝尔效应影响,几周后 Hamming 就看见他只肯做大问题了。知识像复利:同等能力,多干 10% 的人产出会是两倍多。关着门干活今年明年都更高产,十年后你会发现自己一直在做稍微错的题。做出来还不够,你必须把它卖出去——学会写、学会正式演讲、学会在会议中途当场站起来说话。而失败的人多半不是败给能力,是败给自我坚持、跟系统开战、以及一千个借口。「你可以跟别人说所有借口。我不介意。但对自己,尽量诚实。」

他说完这句:所以,出去成为伟大的科学家吧。

后来的四十年给了他一张成绩单,一半漂亮,一半难看。2016 年一项覆盖两千八百多位物理学家的计量研究发现:一个人一生中影响力最高的那篇论文,在他的论文序列里是随机落点的——可你的「能力」参数确实稳定存在。这几乎就是 Hamming 原话的精确版:「你做的那件具体事情是运气,但你做出了点什么,不是。」而他的年龄论——物理学家必须年轻时出手——在他开口时就已经过期:诺贝尔物理学奖工作在 30 岁前完成的比例,1923 年见顶(31%),此后一路下滑,到 2000 年几乎归零;1985 年以后物理学家反而是三大奖项里做出成果最老的。至于「每天多干一小时,一生产出翻倍」,这是全篇最流行、也是唯一一条从未被任何证据支持的话——而那条计量模型明确说:光提高产量,买不到那个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