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Foster Wallace ·《This Is Water(这是水)》
2005 年 5 月 21 日,俄亥俄州甘比尔镇,凯尼恩学院的毕业典礼。台上是个四十三岁的小说家,扎着他那条标志性的头巾。讲到一半,他开始数落晚高峰路上那些开着大排量 SUV、贴着爱国或宗教保险杠贴纸的司机——「最自私的车,配最难看、最不体谅、最有攻击性的司机」。
台下哄堂鼓掌。
他停住,插了一句:「不过这就是一个『不该这么想』的例子。」(this is an example of how NOT to think, though)然后把刚才那句话从头又说了一遍。
这一下把整场演讲说明白了。他不是在批评开 SUV 的人,他是在演示自己脑子里的默认程序怎么运转——而听众鼓掌,说明他们的默认程序也一模一样地运转起来了,还以为自己站在道德的那一边。
演讲从一个笑话开始:两条小鱼游着,迎面来一条老鱼,点点头说「早上好啊小子们,今天水怎么样?」两条小鱼游了一会儿,一条看看另一条:「水是他妈什么东西?」("What the hell is water?")他赶紧声明:「我不是那条聪明的老鱼。」这故事只说明一件事——最明显、最重要的现实,往往最难被看见和谈论。
他要说的那个最难看见的现实是:你天生认定自己是宇宙的中心。这不是道德缺陷,是出厂设置——「这是我们的默认设置,出生时就焊死在主板上。」他不讲同情心、不讲美德,他讲一件极其具体的事:下班后你堵在路上、挤在超市、排在长队里,如果不主动决定要怎么想,你就会自动觉得全世界都在挡你的路,周围的人又蠢又丑又不像人。
所谓文科教育「教你如何思考」这句陈词滥调,他说真正的意思是:学会对「想什么」和「怎么想」有一点点控制权。因为同样的超市队伍,你也可以选择去想:前面那个冲孩子尖叫的女人,也许已经三个通宵握着丈夫的手,那人正在骨癌里死去。这种想法不太可能是真的,但也不是不可能——「唯一的大写真理是,你有权决定要怎么去看它。」
最后他说,成年人的日常里其实没有无神论这回事,没有人不崇拜什么,唯一的选择是崇拜什么。崇拜钱,你永远觉得不够;崇拜身体和美貌,你永远觉得自己丑;崇拜智力、崇拜被人看作聪明,你会一辈子觉得自己是个随时要被识破的骗子。这些崇拜可怕的地方不在于邪恶,而在于它们是无意识的——它们就是默认设置。
他最后给出的自由,一点也不宏大:「真正重要的那种自由,需要专注、觉察、纪律,需要能够真正在意别人,并且日复一日地为他们做出无数琐碎、不性感的牺牲。」结尾是那句话,说两遍:这是水,这是水。
然后是它的下场。三年后,2008 年 9 月 12 日,Wallace 自杀,四十六岁。八天后《卫报》第一次刊出这篇讲稿的文字版,标题下方直接引了里面一句关于「不想朝自己脑袋开枪」的话。2009 年,出版社把这篇不到四千词的讲稿做成一本 137 页的精装小书,一页一句,礼品书的形状——而他现场说过的那句解释自杀机制的话(「他们打的是那个糟糕的主人」),被删掉了。2013 年,一支九分钟的励志短片把它配上音乐传遍网络,六天后被他的遗产管理方以版权为由下架。
一场从头到尾在警告「别把我的话当成廉价感悟」的演讲,被做成了廉价感悟的模板。它没有被推翻,它被用成了它自己诊断的那个病。
演讲进行到三分之二,他正在演示一种他称之为「更有社会意识的默认设置」的思路:堵在晚高峰里,看着那些又大又蠢、堵住车道的 SUV、悍马、V12 皮卡,烧着「浪费的、自私的、四十加仑一箱的汽油」,而且——
…the patriotic or religious bumper-stickers always seem to be on the biggest, most disgustingly selfish vehicles, driven by the ugliest [responding here to loud applause] — this is an example of how NOT to think, though — most disgustingly selfish vehicles, driven by the ugliest, most inconsiderate and aggressive drivers.……爱国的或宗教的保险杠贴纸,好像总是贴在最大、最令人作呕地自私的车上,开车的人是最难看的——〔此处回应全场大笑鼓掌〕——不过这就是一个「不该这么想」的例子——最令人作呕地自私的车,开车的是最难看、最不体谅、最有攻击性的司机。— David Foster Wallace,Kenyon College,2005 年 5 月 21 日(方括号内为转录者所记现场反应)
他把被掌声打断的那半句,原样又说了一遍,中间夹了一句现场判决。这是全场最精确的一刻:他讲的东西,听众当场用行动证实了。他们为一段自我中心的刻薄鼓掌,而那段刻薄正是他拿来当病理切片的标本。
同一篇讲稿里还留着另一个现场痕迹——讲到超市那段冗长的日常,他自己在括号里插了一句「(等等等等,删掉一些,因为这个典礼很长)」。这不是后来润色的文章,这是一个人站在台上,一边讲一边删。
David Foster Wallace 当年四十三岁,在加州的 Pomona College 教写作。让他成名的那本一千多页的《Infinite Jest(无尽的玩笑)》已经是九年前的事,写的是一个被娱乐喂到失能的美国,以及一所网球学校和一间戒毒中转屋。他此后一直在写一本关于美国国税局的长篇,写得极其艰难,到死都没写完。
他会站在凯尼恩的台上,是因为两个 2005 届学生 Meredith Farmer 和 Jackie Giordano-Hayes 提名了他。据凯尼恩校友杂志后来的回访,典礼前他在学校的 Sunset Cottage 一间研讨室里,穿着他那件立领衬衫、扎着头巾,讲稿摊了一桌子,「全是墨水;他还在改——主要是在删」。Farmer 记得台下的反应:「我意识到我从没在毕业典礼致辞上见过人坐在椅子边上。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他们听呆了。」
要理解他为什么在毕业典礼上讲「陈词滥调可能有生死攸关的重要性」,得知道他自己的经历。他二十多岁经历过重度抑郁和成瘾,进过戒治机构;他的传记作者 D. T. Max 后来公开讲过,那段康复经历直接塑造了这篇演讲的语气——一种剥掉了教条和姿态、专门去重述最简单真理的语气。在匿名戒酒会的房间里,「一天过一天」这种烂大街的口号是真的在救命的,而一个以反讽和高智商著称的作家,要花很多年才愿意承认这件事。
台下坐着的是刚拿到文科学位的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他讲的不是理想,是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那段没人在毕业典礼上提的部分:无聊、例行公事、琐碎的挫败。
他从一个寓言开始,然后立刻拆掉自己的台阶。两条小鱼遇见一条老鱼,老鱼说「早上好啊小子们,今天水怎么样?」,小鱼游远了才互相问:「水是他妈什么东西?」讲完他说,美国毕业典礼必须来这么一段说教式小故事,这是这个体裁里「比较不扯淡」的惯例之一,但——
I am not the wise old fish. The point of the fish story is merely that the most obvious, important realities are often the ones that are hardest to see and talk about.我不是那条聪明的老鱼。这个鱼的故事只说明一点:最明显、最重要的那些现实,往往是最难被看见、最难被说出来的。— David Foster Wallace,《This Is Water》,2005
接着他处理那句人人都烦的老话:文科教育「不是往你脑子里装知识,而是教你如何思考」。他说学生听了通常觉得被冒犯——能考进这么好的学校,还用你教我怎么思考?但他要把这句话拧一下:真正的教育不在于思考的能力,而在于思考什么的选择权。
第二个故事是为了把这个选择权逼出来。阿拉斯加荒野的酒吧里,两个男人喝到第四杯以后争论上帝存不存在。无神论者说,上个月我在暴风雪里迷了路,零下五十度,我真跪下来喊了「上帝啊,如果你在,我要死在这场暴风雪里了」。信教的那个说,那你现在该信了吧,你不是还活着吗。无神论者翻了个白眼:「不,哥们儿,那只是碰巧有两个爱斯基摩人路过,把我带回营地了。」
标准的文科分析会说:同一段经历,两个人的信念模板不同,就有两种意义。他说这个分析是对的,但它永远不追问模板是从哪来的——好像一个人对世界最基本的取向是天生的,像身高鞋码一样,而不是一件可以主动选择的事。更关键的是那股傲慢:无神论者对「路过的爱斯基摩人可能和他的祈祷有关」这种可能性,连考虑都不考虑。而宗教教条主义者的毛病一模一样——
blind certainty, a close-mindedness that amounts to an imprisonment so total that the prisoner doesn't even know he's locked up.盲目的确信,一种封闭,它彻底到相当于一座监狱——彻底到囚犯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关着。— David Foster Wallace,《This Is Water》,2005
然后他把刀转向自己。他说,他每时每刻的直接经验都在支持一个信念:他是宇宙的绝对中心,是最真实、最生动、最重要的那个人。这事没人谈,因为说出来太难看,但每个人都一样——「这是我们的默认设置,出生时就焊死在主板上。」想想看:你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你都在绝对中心;世界在你的前面或后面、你的左边或右边、你的电视上、你的屏幕上。
他特地声明,这不是在讲美德,也不是在劝人做个好人。这是一件技术性的事:要不要花力气去改写这个出厂设置。
接下来是全场最长、最著名的一段,也是最反毕业典礼的一段。他要求听众想象一个普通的成年工作日:上班八到十小时,累了,只想回家吃饭;想起家里没吃的,堵在晚高峰里开去超市;超市挤满了同样下班的人,灯难看得要命,放着「杀人的背景音乐」;推着一辆轮子往左偏的破车穿过迷宫一样的货架;结账队伍长得离谱,然后收银员用「绝对是死亡的声音」跟你说「祝你今天愉快」。他讲得极其耐心、极其具体,具体到那辆车的轮子。
他说,重点不是这些事有多讨厌,而是这些琐碎恶心的时刻,正是「选择」要派上用场的地方。堵车和长队给了你时间去想,而如果你不主动决定怎么想、注意什么,你的默认设置会自动接管:这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所有人都在挡我的路,他们又蠢又丑、目光呆滞、不像人。他还补了一刀:如果你是「更有社会意识」的那种人,你的默认设置会换个方向输出——骂 SUV、骂消费社会、骂我们这代人毁了子孙的燃料和气候。也是自动的,也是默认设置。就是在这里,台下鼓掌,他说了那句「这就是不该这么想的例子」。
另一种选择不是变得高尚,而是允许自己考虑别的可能:那辆刚别了你的悍马,也许司机旁边坐着一个受伤或生病的孩子,正在往医院赶,「真正挡路的其实是我」。那个在队伍里冲孩子尖叫的女人,也许昨天刚在车管所用一点点小小的行政善意,帮你配偶解开了一个要命的红头文件死结。他明说这些「都不太可能是真的,但也不是不可能,只看你愿意去考虑什么」。而如果你真的学会了注意——
It will actually be within your power to experience a crowded, hot, slow, consumer-hell type situation as not only meaningful, but sacred, on fire with the same force that made the stars: love, fellowship, the mystical oneness of all things deep down. Not that that mystical stuff is necessarily true. The only thing that's capital-T True is that you get to decide how you're gonna try to see it.你将真的有能力,把一个拥挤、闷热、缓慢、消费地狱般的处境,体验成不只是有意义的,而是神圣的,燃烧着造出群星的同一种力量:爱、同伴之谊、万物深处那种神秘的一体。倒不是说那些神秘的东西一定是真的。唯一的大写真理是:你有权决定要怎么去看它。— David Foster Wallace,《This Is Water》,2005
最后一个转弯是「崇拜」。他说,在成年生活的日常战壕里,根本不存在无神论这回事,也不存在不崇拜这回事;每个人都在崇拜,唯一的选择是崇拜什么。而之所以最好选个神或某种精神性的东西——耶稣、安拉、耶和华、威卡教的母神、四圣谛,或者某套不可侵犯的伦理原则——理由不是虔诚,是很实际的:你崇拜别的东西,它们会把你活活吃掉。崇拜金钱和物,你永远不会觉得够;崇拜身体和性吸引力,你会永远觉得自己丑,等到时间和年龄开始显形,你会在真正被哀悼之前死上一百万次;崇拜权力,你会觉得虚弱和恐惧,于是需要更多权力来麻痹恐惧;崇拜智力、崇拜被人当成聪明人,你会觉得自己是个蠢货、一个随时要被拆穿的骗子。这些崇拜阴险的地方不在于它们邪恶或有罪,而在于它们是无意识的——它们就是默认设置。
他落在自由上,而且是把「自由」这个词从毕业典礼手里抢回来:我们的文化给了我们成为「自己那个头骨大小的小王国的君主」的自由,孤独地待在造物的中心;这种自由确实有很多好处,但另有一种最珍贵的自由,在外面那个「想要和获得」的世界里没人谈论——它需要专注、觉察、纪律,需要真正在意别人,并且日复一日、在无数琐碎而不性感的方式里为他们牺牲。替代方案是无意识、是默认设置、是那种「曾经拥有过又失去了某种无限之物」的持续啃噬感。
结尾很短。他说这些听着一定不像毕业典礼该有的轻快励志,请别把它当成某种摇着手指的说教;这不关道德、宗教、教条或死后世界的宏大问题——「大写的真理关乎的是死亡之前的生活。」它关乎一种简单的觉察:那些真实到、根本到、就明晃晃摆在我们周围却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必须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这是水。」「这是水。」
然后是最后一句,也是他对着一群二十二岁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祝你们的,远不止是好运。」(I wish you way more than luck.)
第一件事:你在网上读到的那篇,和他站在台上说的那篇,不是同一篇。
凯尼恩当年没有发布官方逐字稿。据校友杂志的回访,流传最广的那个版本来自一个叫 Devin Thompson 的外校学生——他是 Wallace 的书迷,从一盘 Hi-8 录像带上一句句扒下来,「把带子放到磨坏」,2005 年 5 月把它发到了一个叫 Wallace-l 的邮件列表上。校方另有一份由 Kaelin Alexander(2007 届)从 VHS 转录的版本。也就是说,全世界引用了二十年的那篇「演讲全文」,是一个粉丝从录像带上听写出来的。它保留了现场感——掌声、他自己删稿的括号——但它不是任何人授权的定本。
与此同时存在另一个文本:他自己整理的散文版。2008 年 9 月 20 日,也就是他去世八天后,《卫报》第一次刊出这个版本,注明「改写自作者在俄亥俄凯尼恩学院毕业班上的致辞」。这一版后来成了 2009 年那本书。两个文本在很多句子上不一样,而差异恰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把两份文本逐句比对,可以看到:
这不是谁篡改了谁。这是一个人先讲了一遍,又写了一遍,两遍都出自他本人。但结果是:最有名的那句关于自杀的话,他在台上没说过;而他在台上确实说过的那句,后来被出版社删掉了。(后一件事见下一节。)任何引用这篇演讲的人,先得知道自己引的是哪一版。
第二件事:这个想法在他那里不是十八分钟的感悟,是一辈子的工程。
早在 1993 年,他在接受 Larry McCaffery 访谈时就把同一件事说成了小说的任务。那段话现在读起来像是这篇演讲的地基:
Fiction's about what it is to be a fucking human being. If you operate, which most of us do, from the premise that there are things about the contemporary U.S. that make it distinctively hard to be a real human being, then maybe half of fiction's job is to dramatize what it is that makes it tough. The other half is to dramatize the fact that we still "are" human beings, now. Or can be.小说讲的是「做一个他妈的人是什么样」。如果你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从这个前提出发——当代美国有些东西让「做一个真正的人」变得格外困难——那么小说的任务大概有一半是把「难在哪儿」演出来。另一半是把「我们现在仍然是人」这件事演出来。或者说,仍然可以是。— David Foster Wallace,接受 Larry McCaffery 访谈,《Review of Contemporary Fiction》1993 年夏季号
而演讲里那个超市的例子,在他死后出版的未完成长篇《The Pale King(苍白之王)》里被扩写成了一整本书。那本书写的是美国国税局伊利诺伊分局的一群查账员,主题就是无聊与注意力。小说由他的编辑 Michael Pietsch 从一千多页、约一百五十个章节的遗稿里整理成五十章,2011 年 4 月出版,次年入围普利策小说奖决选。书末留下的作者笔记,几乎是这篇演讲的另一种说法:
It turns out that bliss—a second-by-second joy + gratitude at the gift of being alive, conscious—lies on the other side of crushing, crushing boredom. Pay close attention to the most tedious thing you can find (tax returns, televised golf), and, in waves, a boredom like you've never known will wash over you and just about kill you. Ride these out and it's like stepping from black and white into color. Like water after days in the desert. Constant bliss in every atom.原来极乐——那种一秒一秒的、为「还活着、还有意识」这份礼物而生的喜悦与感激——就在碾压性的、碾压性的无聊的另一边。去密切注意你能找到的最枯燥的东西(报税表、电视转播的高尔夫),然后一波一波地,一种你从未领教过的无聊会淹没你,几乎要把你弄死。挺过这些浪,那感觉就像从黑白走进彩色。像在沙漠里熬了几天之后见到水。每个原子里都是持续的极乐。— David Foster Wallace,《The Pale King》作者笔记,2011 年出版
注意最后那个比喻又回到了水。把这段和演讲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演讲其实是他一本写不完的书的摘要版:注意力是可以训练的,训练它要穿过的不是苦难,而是无聊。这也说明,把这篇演讲当成一次温暖的临别赠言是读错了——它是一份关于如何在一份无聊工作里不死掉的技术说明,而写它的人正被这个问题困着写不出书来。
被滥用 · 截至 2026-09
演讲的核心——默认设置是自我中心的、注意力是可以选择的、崇拜是不可避免的——从来没有被谁驳倒过,今天读依然锋利。但它被传播成了它明确拒绝的那个东西:一本一页一句的礼品书、一支配着音乐的励志短片、一句贴在墙上的「everybody worships」。它没有被推翻,它被做成了它自己诊断的那个病。
2005 年 5 月—6 月:讲稿从一盘录像带流进邮件列表,几周内传遍网络。
2006 年:文本首次正式印刷,收入《The Best American Nonrequired Reading 2006》。
2008 年 9 月 12 日:Wallace 在加州家中自杀,四十六岁。八天后《卫报》刊出散文版,导语直接引用那句「活到三十岁,或者也许五十岁,而不想朝自己脑袋开一枪」。从这一刻起,几乎没有人能再把这篇演讲当作一篇单纯的演讲来读——每一句关于如何不在成年生活里死掉的话,都自动获得了一层反讽。
2009 年 4 月 14 日:Little, Brown 出版《This Is Water: Some Thoughts, Delivered on a Significant Occasion, about Living a Compassionate Life》。一篇不到四千词的讲稿被排成 137 页精装本,一页往往只印一句话。争议有两层。一层是形式:把句子拆成单页,给了某些段落一种他本人并不打算给的箴言式重量。另一层更硬——出版方因为他的死,删掉了「他们打的是那个糟糕的主人」这一句。批评者认为改动作者的原话不可接受;作家 Tom Bissell 则为这个删节辩护,理由是 Wallace 作品里任何提到自我毁灭的地方「现在都有一个爆炸半径,会遮蔽它周围的一切」。两边都有道理,而结果是确定的:那本书里,他解释自杀机制的那句话不在了。
2012 年 9 月:D. T. Max 出版传记《Every Love Story Is a Ghost Story》,把 Wallace 重新放回一个具体的、挣扎的写作者的位置。书出版前后,圈内已经在讨论一个被称为「Saint Dave(圣戴夫)」的形象——一种把他说成「太好、太细腻,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化,而这种神化恰恰遮蔽了他作为人的部分。
2013 年 5 月:制作团队 The Glossary 把演讲剪成一支九分钟的电影感短片,配上升调的音乐和都市生活的画面,在 YouTube 和 Vimeo 上迅速走红。5 月 21 日——恰好是演讲八周年当天——短片因 Wallace 遗产管理方的版权主张被下架。这大概是整个故事里最有讽刺意味的一环:一段警告人们别把觉察变成消费品的文字,被做成了一件消费品,然后被法律手段收了回去。
批评是从两个不同方向来的,都值得认真对待。
一个方向是政治的。Truthdig 的 Alexander Reed Kelly 在 2013 年 5 月 15 日(正是短片走红那几天)写道,这篇演讲「滑进了一场关于个人责任的、软塌塌的、自相矛盾的相对主义说教」。他的核心质疑是一个真问题:Wallace 要你用你的头脑去超越一个被腐蚀的社会,可这颗头脑本身,就是被那个「越来越受企业利益指挥的大学系统」塑造出来的。把结构性的问题交给个人意志去解决,这个药方开得太轻。
另一个方向是文学的。Emily Harnett 在 2016 年 5 月 17 日的 Literary Hub 上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这篇演讲的技术:她认为 Wallace 并没有超越毕业典礼致辞这个体裁,他是精通了它——「告诉你的听众他们太聪明了,不会想要某样东西,然后还是把那样东西给他们」。在她看来,这篇演讲「无疑是 Wallace 那份不算大的作品集里被读得最多、被分享得最多、被粉丝做成视频最多、也被爱得最令人头疼的一篇」,而它带火的那种「新真诚」,「一直是为洋洋自得的浅薄和廉价情感开脱的理由」。她的结论很不客气:真诚连同脚注和头巾一起构成了 Wallace 的大众遗产,而它「和《这是水》一样,是他加于我们的最糟的东西」。
今天怎么看?Harnett 骂的其实不完全是这篇演讲,而是它的用法。Kelly 的质疑更实在,但演讲本身其实先一步承认了边界:Wallace 反复说「我不是在给你们道德建议」「这很难,有些日子你根本做不到,或者干脆不想做」——他开的从来不是一个能解决结构问题的药方,而是一个在结构没法改变的那些日子里不至于把自己耗干的办法。真正站不住的,是把这段东西当成正能量分享出去的那套用法。
所以判词是「被滥用」而不是「被推翻」:没有任何证据推翻了「默认设置存在」或者「注意力可以被选择」;有大量证据表明,这篇演讲被改写、被裁剪、被配乐、被删掉最黑的那一句,最后变成了一件他会第一个识破的东西。他早就在台上防过这一手,说过请别把这当成「摇着手指的说教」。这个防守没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