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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库 · REFERENCE

突触传递Synaptic Transmission

两个神经元其实并不相连——中间隔着一条约 20 纳米宽的缝。信号走到这儿得先从电变成化学,飘过去,再变回电。这一步又慢又费事还容易失手,进化却死死留着它。这一页讲它怎么走完,以及那点麻烦换来了什么。

一次传递的五步

把镜头推到一根轴突的末梢(那个膨大的小头叫突触前终末),对面是下一个细胞的树突。一个脉冲到达之后发生的事,前后不到一毫秒:

钙离子 突触前终末 下一个细胞的树突 这条缝约 20 纳米 对面的膜电压 被推高一点点 电 → 化学 → 电,全程约半毫秒
五步走完,信号才算过了这道缝
① 脉冲到站
一个动作电位沿轴突传到末梢(神经元与动作电位)。
② 钙涌进来
末梢膜上有一批只认电压的钙闸门,被这个脉冲打开,钙离子冲进终末。钙是这里真正的开关——没有钙进来,后面全不发生。
③ 囊泡倒货
终末里囤着许多小泡泡,每个装着几千个化学分子(神经递质)。钙一到,其中一两个泡泡就贴上前膜、融合、把里面的货一次性倒进缝里。
④ 飘过去
递质靠自由扩散穿过那条 20 纳米的缝——距离太短,这一步几乎不花时间。
⑤ 对面开门
递质插进对面膜上的受体,受体带的离子通道随之打开,离子进出,对面那一小块膜的电压被动了一下。往上推叫兴奋性电位(EPSP),往下压叫抑制性电位(IPSP)。

一个突触的声音非常小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数量级问题:一个突触说话的音量,远远不够让下游发放。皮层里一次普通的兴奋性输入,把对面膜电压往上推大约零点几毫伏;而从静息到发放阈值差着十几二十毫伏。所以要几十甚至上百个输入在很短时间里一起到,才推得动一次脉冲。这也正是「同时」这件事在大脑里如此要紧的原因。

更让人意外的是它还不可靠:同一个脉冲传到同一个突触,有时候放货、有时候干脆不放。中枢里不少突触的释放概率只有零点几。看着像缺陷,但概率性本身是可以被调节的量——「这次放不放」的概率,本身就是一个能被学习改写的旋钮突触可塑性)。

两种受体:快枪手与巧合检测器

同一个兴奋性突触上通常同时装着两种受体,脾气完全不同(这里说的递质是谷氨酸,大脑里最主要的兴奋性递质,见 神经递质系统):

电压低时:镁塞堵着 Mg 递质已经来了 进不来 旁边先被抬高:塞子弹开 Mg 钙也跟着进来 同一个受体,两种状态:要「有递质」且「膜已被抬高」才通
NMDA 受体:一个天生要求两件事同时成立的零件
AMPA 受体
快枪手。递质一到就开,让钠进来,把膜电压往上顶一下,一两毫秒就收工。日常的信号传递主要靠它。
NMDA 受体
巧合检测器。它被一个镁离子塞着,光有递质还开不了,得这一小块膜的电压已经被别的输入抬起来,塞子才弹开。所以它天生只在「上游发了 + 下游本来就在兴头上」时才通——而且它一通就让钙进来,钙是启动长时程改变的信号。

这两条脾气一路管到很上层的事:NMDA 的「要两边都成立」直接支撑了赫布式学习(一起放电的连到一起),也支撑了树突里那种「挤在同一根枝上才引爆」的局部非线性——这正是 Topic 36 讲的单神经元计算。

抑制不是「少一点兴奋」

大脑里约八成神经元是兴奋性的,剩下两成是抑制性中间神经元,它们放的递质叫 GABA,作用是把对面的膜电压往下压、拉远离阈值。别把它想成「油门踩轻点」——它更像一套精确的裁剪工具:有的抑制细胞专挑对方的胞体下手(一票否决式地封住输出),有的专挑远端树突(只掐掉某一路输入),有的负责按节律定时开合(脑振荡的节拍就是这么打出来的)。兴奋提供内容,抑制决定谁在什么时刻被允许说话。

为什么不干脆用电线

其实有电的版本:缝隙连接,两个细胞的膜上对开一对小孔直接通电流,几乎零延迟、还是双向的。大脑真的在用它——尤其在需要一群细胞毫秒级同步的地方。既然更快,为什么主流却是慢吞吞的化学突触?因为那道缝换来了四样电线给不了的东西:

放大
一个小小的电脉冲能引发几千个分子的释放,输出可以远大于输入。
单向
货只从有囊泡的那侧倒向有受体的那侧,信号方向被结构写死了。
可调
可以换递质、换受体,做成兴奋的、抑制的,或者是慢慢起效、持续几秒的调制(多巴胺、血清素那类)。
可塑
释放概率、受体数量都能被经验改写——记忆就存在这些数字里。一根电线没有这些旋钮。

换句话说:那条 20 纳米的缝不是工程缺陷,它是大脑能学习的地方。